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02.com)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惹怒偏执太子后/作者:姜久久』 『状态:已完结』 『内容简介: 阿娇以为嫁给李沭,就能绝了李洵的心思,摆脱他的纠缠。但她入王府的那天晚上,李沭醉饮摘星楼,失足坠湖溺亡。他们都说她不详,要她陪葬。李洵带着一壶毒酒,冷冷睨她:“现在求我还来得及,嫂嫂。”看到女子毫不犹豫端起酒杯的样子,年轻的储君怒得目眦欲裂...   』 ------章节内容开始------- 第1章第1章   这一年的京城像是在和老天爷打架,热几天,又下一场秋雨,又热几天,如此反复了好几回,今儿又出了太阳。秋日晴空,一眼望去不见云,比伏天的日头也不遑多让。   宽敞气派的靖国公府门前立着两头威严的石狮子,匾额上苍劲有力地写着靖国公府四个大字。这四个字是□□皇帝在位时亲书赐下,以褒奖靖国公辅国有功。   “吱啦——”一声,庄严厚重的大门开了,一个灰衣小厮快步走出来。   刘瑾站在太阳底下,顶着秋老虎晒得恹恹的,见人走了出来,顿时来了精神,忙问:“怎么样了?”   小厮左右看了下,朝刘瑾缓缓摇了下头:“姑娘还病着,大夫叮嘱不能见风,明日太子秋猎姑娘怕是不能去了。”   刘瑾听了这话,忙擦了擦脸上的汗。   太子上个月底在景平打了漂漂亮亮的一场胜仗,巴巴地赶在傅家姑娘十七岁生辰前回来,没想到却连人都没见着。之后殿下一再让他来请,姑娘都称病不见。   饶是刘瑾再迟钝,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知小祖宗怎么着又招了这姑奶奶,傅家姑娘同他闹脾气,耍小性儿呢。   这可急坏了刘瑾,太子殿下是帝后嫡出长子,皇长子生来患有腿疾,无缘皇位,殿下从丁点大就被皇上抱在膝头亲自教养的储君,是真真儿的天之骄子。   天下人趋之若鹜捧着他、哄着他,何曾吃过闭门羹,受过这种冷遇。他对傅家姑娘上着心,不会拿她撒气,但底下那些人就倒霉了,太子不顺心了少不得要拿他们出气。   东宫。   李洵刚进宫见了陛下回来,穿的身明黄朝服,这样鲜艳招眼的颜色,穿在他身上衬得人昳丽夺目。   太子殿下俊朗丰姿,加上他的滔天权势,引得无数女子暗自向往。也不知往后谁那么幸运,能做他的太子妃。   宫女看到殿下回来,忙不迭地避到一旁,红着脸低声问安:“殿下。”   李洵心情还算不错,抬手扯了扯衣领,一边快步往内走,一边吩咐:“让刘瑾来见我。”   刘瑾从靖国公府回来,一直坐立不安,傅家姑娘避而不出,他没能耐把人请出来,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战战兢兢刚端起茶盏,想喝口茶压压惊,就听说太子回銮了在找他。   他心里一个咯噔,今日陛下从传太子进宫问政,平常少不得要待上两三个时辰,这么快回来多半是因为记挂傅家姑娘的事。   果不其然,他提心吊胆进到书房,李洵正坐在书案前看公文,听到脚步声眼皮子都没有掀一下,懒懒问道:“可见着娇娇了?她怎么说?”   刘瑾大气儿也不敢出,头深深垂下,恨不得跟那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沙里:“回殿下,傅家姑娘病着,大夫说不能见风,明儿个怕是不能陪殿下秋猎了。”   “越发出息了。”李洵冷笑了声,当即抓了手边的茶盏,朝着刘瑾的方向扔了过去:“让你叫个人都叫不来,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上好的建盏正好砸到他的膝骨,随即落地碎成一地碎片,残余的茶水从他袍子上泼洒下去,湿了一大片。他顾不得膝上疼痛,忙下跪,腹诽说您亲自去请人家都不给面儿,他请不来又有什么稀奇,嘴上却道:“殿下息怒,最近秋冬更替,本就容易感染风寒,一连十几日的雨下着,天儿凉了,不那么容易好利索……”   越说声音越低,越说心里越虚。别人不知道,难道太子殿下还不知道吗?傅家姑娘打小身康体健,每年都会跟着太子殿下他们一同去跑马打猎,从来不是什么养在闺阁里娇滴滴见不得风的弱质女流,身子骨怎会弱得将近一个月出不得门?   他话说完,整个殿内陷入一阵死寂,安静得仿佛连血液淌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刘瑾掀眸往他面上扫了一眼,只见太子殿下唇角轻轻勾着,分明一副笑颜,但眉眼含着乖戾,定定看他,直盯着他寒毛卓竖:“说啊,怎么不说了?”   刘瑾肩抖了下,垂着头小声叹口气说:“上个月都好好的,她还写信托奴才送去景平,奴才实在不知怎么得罪了姑娘。”   李洵仍怒目看着他,只眉宇间的乖戾化开了些许。   那封信他记得,当时景平战事吃紧,他没日没夜坐着大营指挥战局。   这时士兵送来娇娇的信,她在信上问他最近可好,叮嘱他定要照顾好自己,还讲了些京中趣事,字里行间的关心溢于言表。   若是往常,他定会援笔舔墨,回她一封信,可那天他刚铺开笔墨,敌军突然进犯,他无奈停笔,披甲上阵指挥战士。   他打了漂漂亮亮的一仗,之后安置战俘,收缴战例,敌军议和求谈,他忙得像个陀螺,便将回信的事给搁置了。再然后,快到娇娇生辰,他想着提前回去给她个惊喜,便没再给她去信。   他昼夜兼程,紧赶慢赶在她生辰前回去给她个惊喜,谁知这人避而不见,一连十几日称病不出,摆明了给他吃闭门羹。   他请了一回,亲自到府上去了回,这人跟铁了心一样,面都没露一下,随意打发给婆子来敷衍。他也是有几分脾性的,气得拂袖而去,放话说她不见最好一辈子别出现在他眼前。   不过短短几天,到了秋猎的日子,他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往年他和娇娇并辔而行,她红衣似火,搭弓引箭的飒爽英姿在脑海里久久挥散不去。   到底还是放不下,便让刘瑾再去请。   岂知她还是不来。 第2章第2章   这回的梦更加真实了,像是从现实生活延伸出去的,她梦到不久之后李洵在景平之战以少胜多取得大胜,然后赶在她生辰前夕悄悄回来,在她生辰那日带着她进宫向皇上请旨赐婚。   这些,再然后梦到的都是一些片段,一会儿她浑身是血,一会儿李洵浑身是血,李洵蛮横地揪着她的头发,把她在地上拖行数丈远;李洵把她关进捕兽笼里任她和猛虎为伴……   浓重的血腥味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罩下来,她急切地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梦境,可不管怎么样挣扎呐喊都是徒劳无功……   “姑娘,姑娘。”玉菱冲进屋子里,跑到床边,不断晃着她的身子把她从噩梦中摇醒。   她惊魂未定地坐起来,正要开口说话,玉菱那丫头便欢快地说:“景平传来战报,太子殿下胜了!他仅以三万兵士便击溃敌方十万大军!”   傅娇听到这个消息,人都近乎傻了,再追问细节,竟然和她梦到的一模一样,她觉得自己的心跳甚是厉害,晚秋的天她掌心都渗出了汗水。梦中的场景和现实无端重合,她怕还是在做梦,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痛真真实实,她才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爬起床,起身就到柜子里去收拾衣服。   “姑娘,你要找什么?”玉菱都愣了。   她说:“收拾衣服,去九华寺待几天。”   梦中的大军在她生辰之后回来,可李洵为了给她庆贺,提前悄悄跑回京城,在她生辰那天带她进宫向皇上请旨赐婚,从此开启了她炼狱般的人生。   傅娇躲在九华寺,生辰那天,李洵果不其然去府里找她了。   这几天都心神不宁的傅娇听了下人的话,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梦境的内容太荒诞了,她从三岁起就和李洵一起玩儿,小时候两个人同吃同住,李洵在她眼皮子底下长成英武少年,从小到大,他任自己予取予求,莫不顺从。若是不爱上他,恐怕她都有什么毛病。   可梦中看到自己被他揪着头发时的恐惧再度席卷全身,她冷得几乎浑身发颤。   直觉告诉她,梦里的内容都是真的。   眼前所有的美好都是场镜中花水中月般的幻影,就算他们有十多年的情分,便是来日结为夫妇,她入了东宫,他还是会如梦中一样,变得暴戾凶残。   说一千道一万,和李洵十几年的情分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下的,梦境的内容又委实骇人。   她像是站在十字路口,何去何从,迷茫得很。   她心里乱糟糟的,也不敢去见李洵,从九华山回来已经半个多月了,李洵的人来了好几次,她都不敢露面。   今天是秋猎的日子,以往每年秋猎,傅娇都会同往,她骑射俱佳,每回猎得不少猎物,男子里头以李洵最厉害,女子里她则是榜首。   她喜欢穿红衣,他则是一身明黄圆领窄袖骑装,打马并辔穿行在山林里,是深秋萧瑟最惹眼的风景。   傅娇一个人坐在屋子里,过去的事情疯狂往脑子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窗边传来一阵风,一片阴影闪过落在她面前,李洵自然而然抽走她手里拿着的佛经:“傅娇,你现在越长越张狂了,本太子派人来请你你都敢甩脸子。”   傅娇动作微顿,面色却没有变化。   李洵的到来她并不意外,指望国公府这半丈高的墙能挡住李洵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手指紧了紧,抬头,尽量用平和的脸色面对他:“我害了风寒,大夫说不能见风,不许我出去走动。”   李洵盯着她,逡巡的目光从她素简的发髻移到女子明艳的脸庞上,傅娇生得很漂亮,额头白皙光洁,鼻头小巧挺翘,唇瓣晶莹润泽,开阖间那点殷红带着些许勾人魂魄的意味,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她精致的眉眼。他缓缓俯下身子,盯着她温润的眼眸,抬起手去摸她的脸颊:“真病了?人都瘦了不少。”   梦境中那种犹如鬼魅一般的脸陡然靠近,尽管知道那是梦,傅娇本能地浑身寒毛卓竖,下一刻微微侧身,躲开他的手:“你还当我诓你不成?”   李洵面目表情地看着她,唇角因为不满微微向下耷拉几分。   傅娇的反应未免也太大了些,不过因为公务晚回了她几日信,就如此动气,此前刘瑾来不给脸色倒也罢了,这会儿他亲自来不期然看到她这避如蛇蝎的模样,心头一时间躁郁难解。   “躲什么?你我迟早是夫妻,碰一下怎么了?”她不让碰,他偏要去碰一下,伸手握住她小巧灵秀的下巴,这些日子不见,她确实瘦了些,原本圆润的下巴现在都尖尖的了,他发泄完心中的不满,又不免心疼:“可传御医来过了?”   傅娇眼眶兀的热了下,她垂下眸子,声音软了几分:“别这么孟浪,仔细把病气过给你了。太医院的早就来看过,不是什么大毛病,养些时日就好了。”   她这么一说,李洵心里的气渐消了些,娇娇方才避开只是不想把病气过给他了,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因为关心他。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c   这么一想,心里的气全然消散了,拉着她的手坐下,女子雪缎似的肌肤握在掌心,他放缓语气说:“我这身子跟铁打铜铸的一般,哪那么容易过了病气。” 第3章第3章   深秋的南山萧瑟肃冷,高大的林木树叶枯黄,仅剩的几片叶子在树梢飘摇,一阵风吹过,便能吹落下来。   宽大的营帐前有大片的空地,禁卫军森严立在四周。   他们都出去打猎了,李洵不让傅娇出去,让她在帐子里歇息,生了一堆炭火,烤得暖烘烘,她舒舒服服地窝在锦被中,刚闭上眼,就看到李洵脸色很冷说了句:“拖出去杀了。”   傅娇掀眸往他面上看了一眼,他神色委实算不上好。   目光往四周移了一圈,事情好似就发生在她待的这间帐子里,地上跪了个抖如筛糠的婢女,再看看地上的摔碎的茶盏,她大约也明白过来,应该是上茶走得太快,不慎摔了茶盏,所以遭此大劫。   傅娇心想,摔碎只茶盏罪不至死,正要开口替侍女求情,李洵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娇娇。”   傅娇从混沌中醒过来,微微仰头看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只是一场梦。   李洵伸过手搂住她的脖子,让她坐了起来:“做什么梦了?睡觉都皱着眉。”   傅娇微微张口,想了一会儿后,到底还是没把做梦的事情说出来。   此时他心绪大好,何必说那些有的没的。   她相貌出挑,肤白莹润,好的时候爽爽朗朗,病了也有纤弱的美感,让李洵挪不开眼,她低眸沉思的瞬间,神态间难□□露出几分踟蹰,全被他捕捉到了:“这回回来,我总觉得你心事重重,娇娇可是有心事瞒着我?”   她手指冰凉,过了一会儿,低低地说:“你又不是才认识我,我从小到大哪是能藏得住心事的,只不过这回病了,没什么精神,所以看起来像有心事。”   一番说辞虽滴水不漏,可李洵还是从她眉眼间看到了郁气。   娇娇爱笑,以往两人在一处,她眉眼总是弯着的。这回她那么久避而不见,若非他翻墙去了国公府,她今日怕也不会出来。   再加上她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他有了不好的猜想。   他走了半年,半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娇娇瞒着他有了心事。   他面上不显,却没有发问,只捏着锦被,复又盖在她身上,不动声色地说:“这群庸医,连个风寒都治不好,我看林周正这太医院院首当腻了。”   傅娇说:“是我身子不中用,怨不得旁人。好了,你去打猎吧,我睡一会儿。”   李洵说好,给她把被子四只角掖好,大步走出营帐。   刘瑾最近新收了个干儿子,名唤刘喜,干儿子很勤快,端茶送水跑得麻溜,把他这干爹伺候得服服帖帖的,小子人如其名,一脸的笑意堆在脸上,就跟过年门上贴的年画娃娃一样喜庆,讨人喜欢。   小子伺候得用心,刘瑾也乐得指点他一二:“伺候人呐,最重要的就是察言观色,揣摩主子的心意,主子喜欢的要及时送到面前去,主子不喜欢的,趁早弄远些。”   “喜儿明白了。”刘喜跪坐在刘瑾身旁,捏着拳头轻轻给他捶腿,悄悄问:“干爹,我听他们说太子殿下明年就要迎娶傅娇姑娘为太子妃,这傅家姑娘好相与吗?” 第4章第4章   李洵到的时候,李知絮先她一步到了,傅娇侧着身子倚在她肩上,她低头看她脖颈上的伤处:“哎呀,烫成这样子,以后怕不是要留疤。”   傅娇为方便李知絮查看,仰着头露出一小节雪白的脖颈,莹白的肌肤泛着玉石般淡淡的光泽,看得李洵喉结微滚。   “怎么烫成这样子?御医过来看了没?”他深不见底的眸子从细嫩的脖子缓缓移到傅娇的脸上,眉头轻轻蹙着,似有不悦。他一向把傅娇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紧,生怕她磕着碰着,如今烫出一大块红斑,自是不悦到了极点。   傅娇听到他的声音,微不可查地拉了拉衣领,遮住露出的雪肤,轻生地回他道:“看过了,说是不大紧,药都不必上,用冰块凉敷几日就好了。”   李知絮闻言厉声道:“这群混账东西,现在越发不像话了。”   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李洵这才看到帐子里还跪了个宫女,她跪伏在地,身子抖如筛糠,泣泪如雨下:“太子殿下恕罪,公主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宫女微微抬起眼眸,对上李洵凌厉而炽烈的目光,犹如凌迟一样割在她的背上,激得她呼吸发紧,心中陡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只恨不能在地上打个洞钻进去,好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看到宫女脸的那一刻,也不知道李洵想到了什么,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两个字可以形容了。   “皇兄怎么了?”   他收回思绪,坐在傅娇身旁,伸手轻轻触碰了下她脖子上的红痕,脸色不善语气淡淡:“我记得你,母后前几天说让你去嘉宁宫。”   宫女心狠狠揪着,听他这么一说,原本僵着的身子松了些许。她是太子殿下跟前的奉茶宫女,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到东宫来,瞧着她机灵顺口跟殿下要了她到嘉宁宫伺候梳洗。她方才正是想着这件事,所以才会在奉茶的时候走神,一不小心打翻盏子烫到傅家姑娘。太子殿下素来把傅家姑娘看得要紧,她以为自己免不了要受一顿责罚,殿下记得皇后娘娘要了她去嘉宁宫,或许看在娘娘的面儿上,说不定免了责罚也不一定,遂欢喜应道:“是,皇后娘娘让奴婢后天到嘉宁宫。”   “如此笨手笨脚,到了嘉宁宫可还了得。”李知絮不满道:“也不知母后怎么会要了她去。”   李洵还在摩挲着她脖子上的红痕,不紧不慢地扯出她手里帕子裹着的冰块,不紧不慢地给她冰着烫伤的地方,滚了一圈后,方淡淡道:“办事如此毛手毛脚,日后到了嘉宁宫办事不利,也是丢我东宫的脸。”   “拖出去杀了。”他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傅娇,问她:“娇娇觉得如何?”   傅娇面色惨白,不安地看着李洵,他分明是笑着的,可她莫名觉得后背冒出森森寒意,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梦中李洵可怖的面容,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极了的脸,身体止不住地战栗起来:“我没什么大事,她罪不至此,罚她两个月月例就够了,又何必如此凶狠要杀她。”   “凶狠?”李洵侧过脸盯着下跪的罪魁祸首,眉眼含戾:“我这还不是为了替你出气。”   “我何来的气?”冥冥之中的压迫感让她喘不过来气,她痛苦地闭了闭眼,呼吸都变得凝滞起来:“她并非有意伤我,我没生气。”   “怠慢便是罪,她今日疏忽烫伤你,改日疏忽说不定便能要了你的命。”李洵轻飘飘地说:“我都是为了你好。”   “殿下大可不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我只是个寻常人,不想杀人,也不想别人因我而断送性命,若她因我而死,我晚上睡觉都会做噩梦。”傅娇别过脸,目光落在软塌的虎皮上,声音低落了下来:“你是天之骄子,日后江山和天下万民都是你的,你执掌天下生杀大全,现在就因她烫我一下你便要砍了她,那日后我若是冒犯了你,你岂不是也要了我的性命去。”   “胡说什么话?你我心意相通,你怎么会冒犯我?”见她疏离的模样,他狭长的眸子暗了一瞬。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前几天我不过是病了见不了你,你便说我故意藏着不露面,也是你现在对我有几分耐心,能容我撒小性子,才不跟我计较。若他日你变了心,岂不要治我的怠慢之罪。与其留在你身边诚惶诚恐,我还不如趁早回家去。”说罢冷着脸就起身,头也不回地就要离开。   李洵长臂一伸,先一步拽住了她的手腕。   “真是惯得你没边了。”李洵气得笑了,怕她当真要走,赶紧起身跨了一步挡在她跟前,把她的去路挡得个严严实实的。   傅娇使劲挣脱开他的手,路被挡了无处可去,她气恼地又坐回了软榻上。   李洵看她冷淡疏离的模样,心头沉了沉,他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这小祖宗脾气上来了比起他不遑多让,说不定真会连夜策马回京城,当务之急是把人安抚下来。   他瞥了眼坐在一旁的李知絮,对上皇兄的眼神,李知絮霎时间明白过来,起身告辞。   等李知絮走出帐子了,李洵才又在傅娇身旁坐下:“你自己摸着良心问一声,这些年来我可跟你说过一句重话?”   “你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真要动你,还不跟剜了我的心一样。”在傅娇面前,他向来肯说软话,声音低柔,颇有几分委屈的说:“我待你真心一片,你却因为个犯错的宫女这般想我,真真儿是让我心寒。她怠慢你,就是怠慢我,怠慢天子,其罪当诛,我只是砍她一人罢了,她应该跪谢孤的恩典。”   “可你还不是天子……”便如此残暴专横!   没等傅娇说完,他便打断她的话,厉声说:“我早晚会是!” 第5章第5章   在礼部的三催四请下,韩家终于上奏请期,将韩在和李知絮的婚事定在年前,腊月二十八。   李知絮作为即将嫁人的女子,原本应该操持婚事,可皇后娘娘疼爱她,亲自动手操办,倒令她闲了下来。韩家人对她的态度还是不咸不淡,李知絮满心郁闷无人叙说,便时常来找傅娇解闷。   傅娇从南山回去之后,深受噩梦惊扰,每天晚上都做着令她毛骨悚然的梦,反反复复梦到李洵骇人的模样。   这段时日,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以前的友人来邀她出去,她都拒之门外。可李知絮是公主,她亲自上门,自不能让她吃闭门羹。   傅娇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药,李知絮就在一旁说着她婚礼上要准备的东西,但见她神色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便不再说这些了。   “我问了御医,他说你身体没什么毛病,可我见你最近憔悴得厉害,是不是在屋子里待久了。不若我们出去走动走动,说不定吹吹外头的风就好了。”   傅娇确实关了挺久,她本就不是关在宅子里的性子,这回闭门不出,全然是没什么精神。每天晚上闭了眼,全是鲜血淋漓的梦境,仿佛有个梦魇贪得无厌吸食着她的精魂。   “算了吧……”傅娇垂下眼眸。   “去嘛,成日躲在屋里算什么?你总不能这辈子都不见人吧。”李知絮看出了她表情里的犹豫,抱着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李知絮来过好多次了,劝她出去走走,她都没有答应,这次总不好再拂她的意。   “你想去哪里?”   “去宝兴国寺吧,礼礼佛,驱驱邪,说不定到时候你身子就好了。”   中邪。   傅娇觉得自个儿真的是中邪了,所以才莫名其妙被噩梦缠身。   或许真如她所言,驱驱邪就好了。   “那好吧。”   宝兴国寺离国公府不算太远,李知絮见傅娇带了一群仆妇侍女,笑她说:“傅大人对你可真上心,你这出门的排场比我也不遑多让。”   傅娇捂着帕子轻咳一声,笑着说:“祖父怕我一个没爹娘的孩子在外头受人欺负,我若是不带着人,他多半又要忧心。”   李知絮附在她耳畔吃吃的笑:“现在就带这么多人,往后嫁到东宫,皇兄还不得再添上一倍的人,免得你插上翅膀飞了。”   傅娇慢慢垂下眼睛,眸光盯着足尖,没有答话。   李知絮纳闷,之前她说这种玩笑话,她少不得要同自己闹一番,今儿个眼睛微垂,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模样。她莫名有些坐立难安,因她隐约察觉到,这段时日娇娇的心好像不似之前系在皇兄身上。   到了宝兴国寺,傅娇和李知絮到正殿上香,她们都不是虔诚的佛教徒,不过是借着礼佛的名头正大光明出来游玩罢了。李知絮草草地上了一炷香,转头看到傅娇双手合十,目光虔诚地看着宝相庄严的菩萨神佛,唇齿翕动低语着什么,而后顶礼膜拜地跪下去。   李知絮定定看了她半晌,纳闷极了,要知道傅娇最是不信鬼神的,这会儿拜得却仿佛虔诚信徒。   “娇娇,你什么时候开始信佛了?”待她拜完,李知絮上前挽着她站起。   傅娇自不会说做噩梦的事情:“我这病害得莫名其妙,吃了好多药也不见好,或许如你所言,拜拜佛就好了。”   别再让她梦到那些血腥可怖的场景了,不然她迟早会疯掉。 第6章第6章   清林苑的事,李知絮没有想着瞒住李洵。   她知道皇兄把傅娇看得要紧,身边说不定跟了多少眼线,这事儿左右瞒不住他,与其等他从旁人那里听了再捉她去问,倒不如她主动坦白。   从清林苑回去,她先把傅娇送回国公府,便径直去了东宫,把婉珠和另外几个宫女的话添油加醋说了出来。   “皇兄定要重重罚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   李洵没什么表情,问她:“娇娇说什么了没有?”   李知絮立刻犹豫了一下,娇娇的表现实在是奇怪,她以为她会大发雷霆,可她问了那句之后便回去了,一路上也没说什么,只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摇摇头,小声道:“没有。”   “没有?”李洵敛了笑容,语气微沉:“一个字没说?”   李知絮眨眨眼,想了片刻,说:“那倒也不是,她还说了句皇兄是一国之君,以后身边当然不会只有她一个人。”   李洵听了这话,心口莫名窒了窒。   这可不像傅娇说出来的话,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除此之外呢?”   李知絮摇摇头,说没了。   “皇兄。”李知絮抬头看了眼李洵,神情有些古怪地说:“我觉得娇娇最近不大对劲。”   岂止是她觉得,李洵也发现了。   自他从景平回来,她就不冷不热。上次他好不容易把人带去南山,她甚至因为个宫女同他置气呛声。   她是他的心上人,自然该向着他,为何要帮个不相干的宫女说话。   李洵把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下不免多想。   “我知道最近母后身子不适,父皇把大部分的政务都交给你了,你分、身乏术。”李知絮牵着他的衣袖劝他说:“但也不要冷落了娇娇,东宫到国公府隔着这么远,她瞧不见你人,免不得会胡思乱想。”   李洵听了这话,眼尾微微上挑,终于放下手里的折子,看向她:“你是说娇娇是因为我冷落她所以闷闷不乐?”   “或许吧。”李知絮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指点他道:“娇娇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再则……”言及此处,她顿了顿,抬起眼眸打量了下李洵的面色,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继续说下去。   “再则什么?想说就说。”李洵烦躁地说。   李知絮长吐一口气:“再则娇娇都十七了,你还不去把婚事定下来,人家心里怎么想。人家靖国公府的孙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凭什么白白让你这么耽搁下去。”   一番话说得李洵沉默了,他紧抿着唇,定定地望着她,忽然一言不发转过身。   李知絮仍在不满地说道:“母后也是,对你的事一点也不上心,成日给那个瘸子张罗婚事,也不知道谁才是她的亲生儿子!”   “好了,出去!”   李知絮听出了他话里的愠怒,知道他平常最厌烦听到大皇兄的事情,在他发怒之前,立刻识趣地   离开了。   ————   次日晌午皇上宣李洵进宫问政,他出来时天光尚早,便顺道去了趟中宫给皇后请安。   到了嘉宁宫,李述竟然也在。李述比李洵大几个时辰,生母齐妃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他从出生之日就抱到中宫由皇后抚养。   帝后感情极好,李洵刚刚满月就被立为太子,有专门的乳母嬷嬷喂养,稍稍长大些又进了太学念书。   李述跟在皇后身边的时间更多,母子亲情也更深,这些年来世人都知道李洵骄纵,可在帝后面前,他也是要处处让着李述的。   久而久之,兄弟之间并不怎么亲厚,反倒两看两生厌。近两年李洵开始理政,很多事情都不跟他计较,倒也相安无事。   李述生来患有腿疾加上身上有不足之症,常年拄拐吃药。今日也不例外,他坐在皇后身侧,那根金杖摆在座椅下,镶嵌的宝石被日光映照,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李洵给皇后请了安,看了眼李述。 第7章第7章   刘瑾最近日子可不大好过,傅家姑娘这回动了真格,任谁去请都不出来。殿下亲自上了趟门,她都不肯露面。   之前还愿见见公主,这回竟是连公主都拒之门外。   太子殿下火气旺,东宫里人心惶惶,所有人都低着头干活,没一个敢抬眼看他。   生怕一着不慎,就引火烧身。   玉菱的消息对刘瑾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他恨不得立马给玉菱塑金身供香火顶礼膜拜。   傅家姑娘主动邀殿下相见,那定是气儿消了,事情想通了,来给殿下递台阶的。   殿下的气儿一顺,他们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他心情欢快,连忙披了斗篷到宫门口迎接殿下。   今天因为苏杭官员贪墨一案,皇上很是不满地责骂了太子半晌,斥他办事不利。动怒间说了句:“这么多年太子真是白当了,连这点事你都办不好。”   苏杭官员贪墨去年李洵就查出真相,证据确凿,上书数次让皇上重惩这群人以儆效尤。皇上优柔寡断,担心牵一发动全身,一直隐忍不发。   这群贪得无厌的蠹虫,今年夏天贪了工部拨下修葺江堤的五万白银,天降大水冲毁堤岸,淹没良田千亩,成千上万的百姓流离失所。   到头来,全都成了李洵的罪过。   李洵心情本就烦躁,听他这么一说,无所谓地回了句:“儿臣办事不利,父皇可另举贤能来堪此大任。”   皇上心烦意乱之下,抓起玉印砸到他面前:“但凡你长兄身体好些,也轮不到你站在这里忤逆朕。”   他看了李洵一眼,果然见他面罩寒霜,目光冰冷。他看着李洵这种臭脸,不知为何竟隐隐觉得不适。   明德皇帝子嗣不丰,仅有四个儿子,长子李述身体虚弱,三子李麒资质平庸,幼子李达不好朝政好诗文。   几个儿子里,李洵从来不是个听话的儿子,小时候来了性子竟是谁的面子也不管。   明德皇帝宅心仁厚,从做太子时便信奉一个“仁”字,所以最不喜欢李洵狠厉的雷霆手段,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儿子里只有李洵像个皇帝,该狠厉时狠厉,该怀柔时怀柔,辅政两年以来政绩十分好看。   他在心中权衡了几分,见李洵没再说什么忤逆的话,把贪墨案的折子扔给他,让他亲自南下办理此案。   从宫里出来,李洵心情分外烦躁,两侧禁卫军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为他开路。   刘瑾看到殿下回来,揉了揉被寒风吹得凉嗖嗖的脸,匆匆小跑过去,跟在殿下身旁,小声说了这件事。   李洵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许:“谁来传的话?”   “玉菱那丫头亲自来的。”刘瑾喜色道。   李洵长长哦了声,看了刘瑾一眼,忍不住笑骂了句:“狗奴才,嘴都快笑烂了。”   “奴才是殿下的奴才,殿下不高兴奴才就不高兴,殿下高兴了奴才岂有不高兴之理?”刘瑾见李洵这会儿心情不错,唇角漾着几分笑意,特意说几句讨巧话:“奴才就知道殿下待傅家姑娘巴心巴肺,她怎么会想不明白这理。”   他偷觑了一眼身旁的殿下,果然喜上眉梢,微微扬起的嘴角让他有了几分翩翩公子的温润模样。   刘瑾暗喜,看来今天不用挨骂了。   果不其然,李洵大手一挥,爽利地说了句:“多嘴多舌,去吧。”   刘瑾笑着应声,打过千便退了下去。   这些天娇娇对自己爱答不理,他干什么都不得劲,总是莫名觉得烦躁,公务上的事也颇为不顺。   那日李知絮到东宫找他之后,他认真思考过她说的话。   李知絮在韩在的事情上确实有些拎不清,可讲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他和娇娇的事情确实该摆在明面上了,这么多年,多少的感情多多少少该给她个交代。   说来此事还真是不怪他,分明他都打算好了在娇娇十七岁生辰的时候带她进宫面圣,请父皇赐婚。   那段时间她害病,压根找不到她人,及至后来她越发不对劲,此事就暂时搁置下来了。   事到如今他不想再等。 第8章第8章   傅娇从小在东宫长大,跟着李洵进进出出皇宫,和李述见过数面。   但李洵自幼便不喜李述,他视傅娇为他的人,自然也不许她同他讲话,是以两人并不怎么熟络。   今儿她选中在李述的新宅同李洵摊牌,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同李述见过礼之后,便有侍女引着傅娇往内堂走去。   李述没有娶妻,便没有内眷,侍女带她到内堂招待女眷的地方暂歇。   傅娇一走,便只有兄弟俩站在庭中。   李洵穿着她喜欢的衣裳巴巴赶来,她却连话都不愿跟他多说几句,他眉眼低沉地压着,朝李述的方向不耐烦的扫过一眼,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傅娇被请到正堂,大部分宾客都已经到了,大家都知道她身份不俗,和太子殿下关系很好,指不定就是以后的太子妃,再之后的皇后,对她都分外客气。   你一句我一句,场面十分热闹。   坐了一会儿,忽然一个丫鬟端着茶水洒到了傅娇的裙子上。丫鬟立刻跪下请罪,傅娇皱眉不满,那丫鬟求饶抬头时给她使了个眼色。   傅娇不动声色地骂了丫鬟两句,然后起身让丫鬟带她去更衣。   从正堂出来之后,丫鬟略前半步,引着傅娇往园子走去,最后停在一间房前,道:“傅姑娘,太子殿下在等您,您进去吧。”   李述的宅子里有李洵的眼线丝毫不奇怪,他只有一个人,一双耳朵一双眼,能看到的听到的事情有限,若没有细作充当耳目,他如何听民意知民声?   傅娇颔首,朝门口走去。   在府里预演过无数次的场景,正儿八经到了要面对李洵的时候,她内心还是泛起些许涟漪。   在门口站了片刻,她方才鼓起勇气推门而入。   李洵等了她许久,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铜炉上的耳环。听到推门声,他转过身,狭长的眸子盯她,慢悠悠说道:“也就是你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晾着我。”   傅娇朝他看了一眼,便低垂下眼睫,漫不经心地说:“殿下若是不愿等,大可不必等。”   “谁说我不愿等了,旁的人我一刻也不会等,但你若让我等一辈子,我不也只能乖乖等着。”李洵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没有挪开过,看她脸色淡淡,说的话也夹枪带棒,便知她心里的气儿还没顺下来:“不过你也是,要想见我直接到东宫来找我便是,何必弄得这么麻烦?”   傅娇一直避开他的目光,不肯跟他对视,生怕目光相接露怯。她缓步走到李洵对面坐下,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不麻烦。”   李洵眼皮垂下,下颌绷直了几瞬,傅娇这副冷淡的模样让他莫名心慌。他想过她气儿还没顺下来,或许会给他一顿好果子吃,他甚至做好了受她一顿打骂的打算。可她丝毫没有动作,仅是淡淡往他跟前一坐,让他的心无端下坠。   “清林苑那个宫女是母后赐给我做晓事之用的,我用过她几次,实不知她是这般张狂的性子,竟敢在外头摆威风。”李洵看着她说:“你若是不喜欢,回头打发了便是。”   婉珠确然是皇后赐给他的。他没有娶妻纳妃,可有些需求亟待解决,别说他是太子,京城里稍稍有些脸面的公子哥儿谁屋里没几个可心的女子红袖添香,还有的讲放荡子成日里眠花宿柳。   李洵不沉迷于此事,屋里头的女子对他而言相当于日常所用器物,和碗筷毛巾没什么区别,他甚至连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   在他看来,他们因为这个人闹别扭很是不应该,所以他第一时间去找傅娇,可她却躲了起来,甚至连院子都搬了。   他觉着他们俩心意相通,有什么就当说出来,没必要藏着掖着,所以一开口便向她道了歉。   可这些话入了傅娇的耳,她十分不是滋味。   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在他眼里只是个不甚重要的物品。傅娇微微坐直了身子,看他道:“我没因为她生气。”   见她收紧的神色,李洵疏淡了眉眼:“那你为何一直闷闷不乐?”   傅娇觉察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李洵犀利的目光直直扫在她有几分凝重的脸上,他长臂探过,握住纤腰一把把她扯进怀里:“若我还有什么惹你生气的,一并说出来,我改了便是,别成日给我甩脸子。”   傅娇只觉一股郁气在心底徘徊,微微侧过身,躲开他的手:“殿下放庄重些,别动手动脚的。今日来我有些话要同你说,说明白了我就走。”   见她唇瓣抿起,瓷白的脸上隐约有怒意,李洵皱眉:“你说。” 第9章第9章   东宫书房的案桌上摆了一只八角香炉,平和的香雾缓缓喷射出来,殿里飘荡着令人心静的香味儿,可李知絮坐在圈椅里凝神屏息,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李洵在上首坐着,脸色沉沉。   “你最近有没有去靖国公府?”   闻言,李知絮微微掀起眼皮子,琢磨着皇兄的心思。   上次清林苑的事情之后,她被那几个胆大包天的贱婢吓坏了,生怕带娇娇出去再碰到什么幺蛾子,哪敢再去找她?   “没有,我最近在准备嫁衣。”   李洵挑了下眉,往她的方向扫了一眼:“手边的事情暂且放一放,你去给她带句话。”   李知絮眨眨眼,心里万分苦恼,这两人看样子约摸又是闹架了,皇兄让她去做传话人,万一到时候传的话他不爱听,少不得又要拿她出气。   她不想做这倒霉的传话人,但碍于李洵的淫威,又不得不屈服,小声问:“什么话?”   李洵不悦道:“附耳过来。”   李知絮听话地凑过去,李洵压低声音在她耳畔一阵低语。   待听清他说的事情,李知絮霎时间瞪圆了眼:“皇兄,你真能做到如此?”   李洵冷嗤一声:“孤不想因为这些无谓的事情同她闹得不快,她若在意,孤退让几步便是。”   李知絮知道李洵向来宠爱傅娇,可没料到他竟愿意为她退让至此,又想到韩在那不情不愿的模样,上回入宫请期时的脸色堪比上坟,心里不免有些酸涩道:“皇兄待娇娇这么好,她又有何不知足的。若韩在肯如你这般给我两分好颜色,我也不至于如此……”   李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扫了她一眼,道:“欲念之人,有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①。自己要的,自己受着。”   她和韩在从一开始就是她在勉强,除了受着又有什么法子,垂头丧气“嗯”了声,不再说这事了。   *   和李洵坦白后过去七八天,李洵那方都没有动静,傅娇摸不准他是什么心思,那天他威胁的话言犹在耳,令她成日里愈发寝食难安,仿佛下了大狱的囚犯,不知等待自己的是死刑还是流放。   第十天上头,李知絮的轿子倒是停到了国公府门前。   李知絮进到傅娇院子里,拉了她的手便问:“娇娇,你还因为清林苑那个贱婢的事情生皇兄的气呢?”   她们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往,傅娇不以为冒犯,她摇头:“我和太子殿下的缘分尽了。”   乍然听到这话,李知絮只觉寒毛都竖了起来,抓了她的手道:“别说这种气话,贵族公卿谁屋里没个人,就连那韩在没与我订婚前,屋头也有两个通房。皇兄这些年统共也就一个侍妾。况且,他让我告诉你他已经将那侍妾打发了去。”   傅娇揉了揉额角,她和李洵的事不是打发个侍妾便能了的。   “倒也不全是这个侍妾的问题。”傅娇耐心说:“最近我深思熟虑了很久,我和太子殿下确然不合适,他需要个知书达理大气端方的女子坐镇中宫,我这性子你也知道的,从不是那种长袖善舞之人,理不了事。”   “何须你亲自理事?宫里那些尚宫嬷嬷都摆着作甚的,凡事自有她们打理。”瞧着娇娇的模样,李知絮忽的有些后悔起来,早知她要和自己说真番话,说什么她也不会应下这差使,皇兄若是听到娇娇要和他决裂,怕是不会把自己的脑袋给拧下来。   傅娇推脱说:“那总得我去拿个章程吧?我连章程也拿不定。”   “娇娇,你这话便是耍无赖了。”李知絮急色道:“皇兄说愿为你退让,若你当真介意,他二十五岁之前绝不纳妃。”   堂堂太子,为她守身到二十五岁,怕是他能作出最大的让步。   就算是李知絮嫁给韩在,也不敢要他一句守身五六年的承诺。   这世道便是这样的,男人可以娶无数的妻妾,女子却只能嫁与一人,甚至多看别的男子两眼,都要被骂做□□□□。   李知絮打量傅娇的神情,见她抿着嘴沉默着,心下微微松了口气。   甫听到皇兄说出这话的时候,她比娇娇还惊讶,父皇和母后感情那般好,仍是在登基第二年纳了两个妃子,后面这两个妃子死了,又另纳人上来。   可皇兄竟承诺到二十五之前不沾别的女子。 第10章第10章   十一月中旬,到了傅娇父亲的忌日,照例她要去佛尔寺给父亲上香。   佛尔寺在京畿,是傅家家庙,距离不远。   陈氏早先便着手准备祭祀所用之物,到了忌日这天,老人不免有些伤感。虽说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说是不牵挂,但哪里能不牵挂,独子早夭,让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有些过于残忍。   每年到了娇娇父亲忌日这天,陈氏的情绪不由自主地变差,今日也不例外。   到了佛尔寺,陈氏便对傅娇说:“你去正殿给你父亲上香,我身子有些乏了,去厢房等你。”   知道她看到正殿里父亲的牌位会伤心,傅娇点头说好:“您先歇着吧,我上过香就去找您。”   知客僧引着陈氏到厢房去歇息,另有庙僧带傅娇到正殿上香作法。   法事做完将近晌午,傅娇又累又乏。   这时一个丫鬟走了过来,对她道:“姑娘,老夫人吩咐我领你去厢房。”   傅娇四下看了一圈,玉菱那丫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院里别的丫鬟也都不在,只好先跟她走了。   走过偏殿,人越来越少,傅娇有些纳闷,再打量那个丫鬟:“我瞧着你有些面生?”   “姑娘好眼力,奴婢前几天刚到老夫人院里,姑娘还没怎么见过我。”丫鬟道。   傅娇飞快地朝那丫鬟看了一眼,神色变幻了几瞬,突然转过身往身后跑去。   “姑娘!”那丫鬟见突生变故,高喊出声。   旁边厢房的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一道黑影窜出来,直奔傅娇而去。   傅娇卯足了气力向前跑去,可她又岂是李洵的对手,刚跑出几步,就被他拽住手肘,往回一拖,重重地撞进坚硬的胸膛。   李洵略带凉意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娇娇。”   傅娇双腿发软,难以镇定下来,想要挣脱这方束缚,却被他紧紧掣住,半点动弹不得:“你放开我!”   李洵骇然吸了口气,又喜又气又怒,拽着她的手臂往旁边厢房拖去。   他堵在门前,将傅娇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这么久不见,娇娇可有想我?”李洵放慢语调,极尽可能地用平和的语气跟她说话。   傅娇看着他不言不语。   方才因为挣扎,脸色微微泛红,雪肤上染上潋滟红光,令她看上去格外诱人。   李洵嗤笑了声,问:“你究竟中了什么邪?要说这么绝情的话。”   傅娇看向他:“我没有中邪,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是这么想的。”   不理会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傅娇直截了当地说:“我上次跟你说得不够明白吗?若是你没有听清楚,那我再说一次,我们之间缘尽了,我们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   此话入耳,李洵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各自安好?你让我如何各自安好?”李洵抿着唇角盯着面前的傅娇,一张脸愈发冷得吓人:“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避如蛇蝎?”   傅娇闻言整个人如泥胎雕塑。   李洵朝她走过去,行走间袍角飞扬,带着不容人反抗的气势与威严。   就在那瞬间,梦中李洵可怖的面容又在眼前浮现。   他的影子投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本能地恐惧起来,不说话,只瑟缩着身体,用惊恐而戒备的眼神看他。   “我说对了,娇娇,你怕我?”李洵利刃般的视线落扫过她的面庞,眉宇间流露出些许不忍。   傅娇回过神来也知方才反应着实大了些。   虽然她真的很害怕梦里的李洵,可这样荒诞的理由说出来他怕不是会更大为观火,她也不想彻底激怒他,遂压下了心底的畏惧,檀口微启小声说:“是啊,殿下是天之骄子,阿爷常跟我说伴君如伴虎,我思前想后,觉着我的性子委实做不了端庄淑仪的太子妃。”   “做我的人,你想什么性子便什么性子,无人敢置喙半句。”李洵看着她惊惧犹在的面容,耐着性子劝她:“凡事都有我,你莫要害怕。”   傅娇腹诽你不知道你又多可怕。   这些年他们形影相随,李洵的脾气傅娇再清楚不过。   他对傅娇好的时候可以把心掏出来,但同时,他将她看做私有,连她对别的人笑一下他都会不悦。   她之前沉溺于他的好,以为她能看到这么多年情意的份上听她一句劝,从而避免悲剧发生。   可宝来血淋淋的例子告诉她,企图以旧情打动说一不二的储君无异于痴人说梦。   也正因如此,她放弃了自己可笑的想法。   要想避免梦境中的惨剧发生,只有和他断得干干净净,再不来往。   想到此,她眉心微微一沉,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坚定:“多说无益……”   对上李洵那双带有侵略性的眼眸,傅娇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之间不过尺余宽的距离,近得连他身上熏衣香料的味道都清晰可闻。   认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他如此迫人,在他身影的笼罩下,她连呼吸似乎都有几分吃力。   “别说这些混账话来气我,你适不适合做太子妃,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他欺身上前,揽住她的肩膀,压着自己即将喷薄的火气,说:“你要的,我能给你的,都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不想再和殿下纠缠此事。”宝来的事情仍历历在目,李洵说什么她都无动于衷。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钳制。她转过脸对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我不要和别人分享丈夫,你能做到不纳妃,不和别的女人生孩子吗?”   李洵的目光从她略带红晕的脸庞,缓缓移到紧紧攥成拳头的手上,她浑身紧绷,抗拒和瑟缩明晃晃摆在脸上。   他不得不怀疑,难道她对这件事介意至此?   本来这几日他因为公务就烦心不已,皇上连番下令让他尽快南下,他不想南下之前她还带着气儿,便让李知絮上门说项。   他已经作出很大让步,却不料她还是不管不顾要和自己决裂,这让他的心绪越是烦躁。   胸口沉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戾气,蓬勃腾然似要冲出胸口:“傅娇,你未免太得寸进尺。”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什么脾性你最清楚不过。”   傅娇仰面看向上方的李洵,眼睫轻颤:“世上好女子那么多,殿下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何必非要我这么个不识趣的。”   “过去的情意你当真一点也不顾了?”李洵朝她走近了两部,沉声问。   此话问得傅娇心口微颤,十几年的情意岂是说方便能放的,尽管一再提醒自己要放下,心上却难免起涟漪。但很快她就调整过来,事已至此,断然没有拖拖拉拉的道理,她狠心道:“情意最是虚无缥缈,要它做什么?”   李洵听明白了她的话,这人是想着法儿摆脱他。他冷笑,一俯身捏着她精致小巧的下巴,一字一顿道:“刚才的话,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他的手刚伸过来,傅娇就下意识退开,躲避不及,还是被他捏着下巴,本能地伸手去掰。李洵却反手剪了她的胳膊,将她朝自己拉近几分,道:“嘴皮子不是利索得很吗?怎么不说了?”   傅娇多少有些回过味来了,自小李洵便视她为私有物,饶是现在怎么说,他都不会放开她的。   她下巴被捏得生疼,却偏偏摆脱不开,只好愤愤别过脸,不再看他。   李洵这才松开她的胳膊,抬手抚着她微凉的脸颊。他的手掌冰凉一片,就像一条毒蛇滑过,让她寒毛卓竖:“天下女子虽多,可孤的太子妃只要娇娇一个,这是天恩,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李洵看着她错愕惊恐的神情,心中怒意滔天。   他们幼年相识,少年相爱,她这辈子就该在他身边,为他掌持中馈,生儿育女,陪他接受万民朝拜,共享山河万里。   如今他还记得年少的承诺,她却要走了。   难道当真是人心易变。   不可能,他绝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谁都可以背弃他,傅娇不行。   因这些年,他少得可怜的真心统统赋予了她。   他不允许她将他的真心践踏在脚下,撵入尘埃里。   思及此,李洵面色阴沉如水:“我们这辈子都要纠缠在一起,别再说什么桥归桥路归路的混账话,不管孤过桥还是走路,你都得陪着。”   他冷冷睨了她一眼,撤开捏她下巴的手,说了句柔软的话:“只要你回心转意,孤不会计较这回的事,此前答应你的一应算数。孤不能答应你一生一人,但你放心,就算以后有了别人,也无人能越过你去。”   这一刻的李洵是那么可怕,傅娇真真实实感受到了梦里的那种恐惧感。   傅娇不敢再说话,怕开口会彻底激怒他,她傲气地别过头,在他手下彻底不吱声了,也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   此时外面响起奴仆呼喊傅娇的声音,李洵不宜久留,他见她神色松动,不似刚才那般抗拒,私以为她想明白了,于是又说了几句润心软话,才越窗离去。   作者有话说:   没人给我撒花花,我就自己撒花花~~~~撒花撒花~~~ 第11章第11章   李洵离开后,傅娇没有立刻出去,她面色难看,胸口又气又恼,须得暂且缓缓,否则祖母看到她这副样子又要忧心了。   李洵今日所作所为,和梦里别无二致,彻底印证她梦中的一切。   过了很久,她才平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却无法抑制心中那化不开的哀愁。   国母之尊,繁华锦绣,外人眼中泼天的权势她唾手可得,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欢喜。   从相识到如今,十三载光阴,在他心中还是无甚要紧。   这几个月来,缚娇从梦中得窥天意,看到了另一面的李洵,一点点抽丝剥茧,看到自己一心相许的人还有那般令人心悸的一面。   开始时,她茫然无措,觉得一切甚是荒唐,只当那是一场梦靥。   随着事态发展,现实中的李洵慢慢展现出梦中的特质。   她也逐渐从那场梦中清醒过来。   心中对李勋的柔软和痴情,慢慢都放了下来。   “若你喜欢上的只是个寻常人,阿爷绝不会阻拦。你现在还年轻,又怎懂权利和人心?”   “太子殿下自小锦衣玉食,天下人都趋之若鹜地捧着他。这样的人,若不懂得慈悲与怜悯,对天下人而言是一场极大的灾难。阿爷年迈了,帮不了天下人,但能帮你。”   “齐大非偶的道理,或许你现在不明白,但终有一日你会懂。殿下这一生太顺了,顺得他不知什么叫做珍惜。”   缚娇此时才明白这话的含义,以及阿爷的苦口婆心和先见之明。   时隔两三年,直至今日这些话仍然历历在耳,犹如一盆冰沁的冷水,兜头而下,将她浇得清醒。   暂时看来,要和他彻底决裂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要摆脱他的纠缠,或许还要另想办法。   思前想后最好还是离开京城。   远离是非地,远离纷争,或许一切都会好。   傅娇整个身体像是刚从冰窖里打捞出来,浑身颤抖得厉害。   她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给自己力量,过了很久,等内心真正平静下来才走出厢房。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陈氏以为她是因为父亲的事情伤神,便也没多说什么。   *   这日,李洵称有文章要请教傅正和,特意命人抬了软轿将人请去东宫。   李洵醉翁之意不在酒,问完文章又和傅正和寒暄数句,傅正和瞧出他的欲言又止,却故作不知,端着茶盏轻轻辍饮,李洵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傅正和喝过两盏茶,李洵仍说不到要紧处。傅正和倒是暗笑了笑,说句僭越的话,李洵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到大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向来乖张恣意,倒少见他如此坐立不安的时候。   宫人再要倒第三盏的时候,傅正和挡住杯子,撩起衣袍便要起身了:“人上了岁数,喝多了茶晚上睡眠就难了,太子殿下若是无事,老臣便先告退了。”   李洵不愿说,他就不多问,他一点也不想主动捅破这层窗纱纸。   但他话音方落,便见李洵利落起身,朝他身前一挡,撩起明黄衣袍,直直在他面前跪下了!   傅正和骇然,万没想到李洵竟会如此动作,慌忙起身去扶他:“殿下折煞老臣,快快起来。”   李洵避开他前来相扶的双手,恭恭敬敬地挺直腰背说道:“太傅,孤和娇娇自幼一起长大,早已对她情根深种,愿聘她为东宫太子妃,与孤携手并肩,共享万里河山。还望太傅成全。”   傅正和愣了下,脸色一时间十分复杂,李洵绕过皇上皇后私底下说这番话的用意不难揣摩,左不过是为了顾全他的颜面,想给他些体面。   否则他大可直接请奏皇上皇后,让他们赐婚。   他双手托起李洵,缓缓说道:“寻常百姓家的男女婚姻,都讲究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太子殿下的婚事关系江山社稷,自不是老臣一人点头便能成的。殿下还是先起来。”   李洵听出了傅正和话里委婉的拒绝,脸色骤然一沉,拂开他的手,耐着性子同他解释道:“太傅所虑甚是,只要您肯点头,其余诸事太傅自不必多虑,孤自会想法子说服父皇母后,请他们赐婚,孤视娇娇如珠如宝,必不会让她受委屈。”   傅正和一时咋舌,今日他若点了头,李洵当真到皇上皇后面前请旨赐婚,那么此事就成了板上钉钉,丝毫没有回转的余地。   他是纵横朝堂几十年的老人,顷刻间就想到了对策,捋了把胡子笑得和蔼道:“殿下对娇娇的这份心,老臣看在眼里,自是不会担心。不过殿下也知道,娇娇从小到大被我惯坏了,性子骄纵,她的婚事多少还是要过问她的意思,否则回头闹起来还不知要如何。老臣不做那糊涂月神,乱牵红线,也不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此事只要娇娇同意,老臣便无二话。”   傅正和无法直言拒绝婚事,只好把决定权交到傅娇手里。   今夏过了一半,傅娇转了性,傅正和看在眼里,以为傅娇和李洵闹了别扭,直到入冬,她都一直冷冷淡淡。   别的不说,今年秋天刘瑾往国公府跑的次数都多了许多。 第12章第12章   嘉宁宫里。   皇后端了一碗药汁走到李述面前,道:“药煎好了,你喝了吧。”   李述瞥见她掌心包裹着的棉布,眉毛一挑,说道:“你又割了自己的手?”   “你不用担心我,一条口子而已,三两天就好了。你快趁热把药喝下。”   皇后亲手捧上药碗,目光温柔至极,李述看在眼里,心中不禁又酸又涩:“我的身体本来撑不过十六岁,现在多活了好几年,已经足够了。母后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这药我不会再喝了。”   皇后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苗疆医者,用药毒辣刁钻,非以至亲之人的血液为引子不可。   此前皇后瞒着他,他喝了一两年。   后来偶然得知,说什么也不肯再吃那药,皇后便让苗人另外配了几味丸药吃着。   今年入冬以来,他身子每况愈下,这几天吐了几次血,皇后骇然大惊,重新启用了之前的方子。   “述儿,听母后的话,乖乖把药吃了。”皇后柔声道。   李述态度异常坚决:“今日他要我食你的血,你给了,改天他若是要我吃你的肉,你是不是也要割下来。”   “只要能救你的命!”皇后陡然间拔高音量,近乎嘶吼:“要我的命也给你!”   “可是救不了!”李述捏了捏眉心,暗自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们都应该接受事实。母后,我不怕死,你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了。”   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愣了一下,随即眼泪涌了出来,她捂着脸痛哭不已。   李述坐在椅子上,她的哭声入耳,心里跟针扎般难受,他道:“父母子女的缘分早就是天定的,天定能走多远便是多远,一日也强求不得。母后又何须执迷不悟,生死有命,如果我活着要以伤害父母亲人为代价,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别说这种话。”皇后泣不成声:“我不会让你死的。”   李述垂眸淡声道:“不是儿子不想活,儿子也想活,但要走正道,苗疆巫蛊横行,擅走歪门邪道,续一日的命,五内如焚,倒不如死了。”   皇后仍在捂面痛哭,李述觉得自己的话太过残忍,岔开话题说:“方才太子殿下又来了,母后打算什么时候和父皇商议他们的婚事?”   皇后忍着眼泪,看着案上放着的那碗汤药,心下茫然得很。过了许久,才抽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最近你身体不好,我无心他事。”   李述眼帘低垂,端茶的手顿了顿,凝结在杯盖上的水珠滴落在他袍角,迅速洇开。   “殿下年逾十八,已是婚配的年龄,母后该多上些心才是。”   皇后点点头:“你尽心为他着想,他又不承你的情。”   “不承便不承吧,总归我是为了这江山,也不是为了他。”李述说。   李述走后,宁嬷嬷领了个苗疆人进来。   那人半跪在皇后面前,行了个苗疆人的礼,再抬头时,一眼瞥到桌案上已经放凉了的药碗,皱眉问:“殿下还是不肯喝?”   皇后木然摇头,过了良久才问:“依你看,述儿还有多少日子?”   每讲一个字,她心上都仿佛被锥子狠狠锤了下。   苗疆人抬首,不敢直视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妇人。   “回娘娘……”皇后突然抬头看他,吓得他动作都僵住了,愣愣地说:“一年……最多两年。”   殿里一瞬间落针可闻。   一年,最多两年。   她从生下李述的那天起,就知道他们的母子缘分不深,却没想到浅到这般,只有短短一两年的时光了。 第13章第13章   母亲的眼泪让苏慧云清醒。   成箱的金银珠宝从苏家后宅抬出来,堆在中堂如一座座金山银山,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着令人向往的光芒。   苏慧云眼睛哭肿了,木然地看着那些珠宝,心中悲凉又无助。   她是苏胜最小的女儿,从小极受宠爱,父亲位高权重,在两江的地位说一不二,日常往来的贵女们都对她礼让几分。   她无忧无虑长到十六岁,没经历什么挫折,没想到家中一朝落难,要落得这么个结局。   “殿下,苏家人都在这里。”   几道声音踏上台阶,往花厅走了过来。   苏慧云惊恐地抬眼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冷面杀神一般的人。   剑眉星目,鼻梁很高,下唇却很薄,皮肤是冷冷的白,在夜色中泛着薄瓷般的辉采。他的眼神很凌厉,眼风如鹰隼,令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悸。   这般英武俊挺的男儿,若是寻常见了免不得情丝涟漪,此刻知道他是自己家败的根源,苏慧云只觉害怕,身子忍不住瑟缩。   李洵扫了眼堆在中堂的金银珠宝,偌大的中堂已经摆了三分之二,照着架势,怕是正堂都摆放不下了。李洵冷笑了声:“怪不得都争着来做两江总督,苏杭不愧是人间天堂,富庶之地,堪堪八年两江总督,养得这帮蠹虫富可敌国。”   听到他冰冷嫉恨的声音,犹如凌迟般割在苏慧云的后背上,激得她呼吸紧了几分,她心中惊惧和不详交织,果不其然,默了片刻后,她听到李洵沉声道:“孤改变主意了,此等贪得无厌之人,秋后处斩未免他便宜他了,明日把那苏胜给我提溜出来,剥皮揎草,挂在两江渡口示众,让两江官员都去看看。”   此言一出,正堂里苏府的内眷一阵哭声嚎啕。   苏夫人眼前一黑,人直接吓晕了。   苏慧云抱着母亲的身体,哆哆嗦嗦掐她人中,眼泪淌了满脸。   剥皮揎草她知道,就是把人皮完整地剥下来,做成袋装,在里头填充稻草悬挂示众,用以警告继任官员,切勿贪赃枉法。①   太子此举竟是连全尸也不肯给父亲留了。   “殿下,苏家内眷如何处置?”   李洵的手不紧不慢地扯了扯衣领上的扣子,朝堂角看了眼,苏胜这人贪财好色,钱财美女都搜罗得不少。   一堆堆粉紫烟云,挤成一团,可他一眼就看到坐在地上的苏慧云。   苏慧云觉察到有目光朝自己看来,抬头看去,一眼正对上李洵探寻的目光。   苏慧云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美,她见多了那些男人渴望的眼神。   只不过他们碍于父亲的权势,从来不敢如此胆大直视她的面容,这个杀神还是第一个如此赤、裸直白盯着她看的男人。   她又是羞恼,又是害怕,但很快她反应过来。   他们一家的生死都系在这个人身上,只要他一句话,便可让生者死,让死者生。   她只有十六岁,可前年就已经定了亲。   从小到大看着母亲和父亲那些个姬妾斗来斗去,这两年母亲又有意无意教她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她看懂了李洵的眼神,心里有个主意。   李洵的目光落在苏慧云的身上,好事者捕捉到他的眼神,也纷纷看向她。   此时此刻,苏慧云真正体会到了何为惊骇何为不知所措。   她心乱如麻,随即盯着众人的目光,跑向李洵,往他跟前俯身叩首:“民女苏慧云拜见太子殿下。”   李洵捕捉痕迹地看了眼她,大马金刀往圈椅里一坐,端起来盏子来小啜了口:“你是何人?”   周遭的人瞧那苏慧云虽伏地叩首,那身段却煞是柔美,不由在心里感叹一句,这人不愧是两江首屈一指的美人。   方才见李洵的举动,众人心想这女子怕是要因祸得福了。   苏慧云闻言微微抬头看向李洵的方向,眼圈泛红:“回太子殿下的话,民女乃是苏胜之女。”   说完她抬头觑了眼李洵的脸色,只见他端着茶盏,听见此话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侧脸如刀削斧凿,冷酷得不近人情。她怔了一瞬,随即又道:“民女自知父亲罪孽深重,但母亲和其他内眷是无辜的,想请殿下高抬贵手,饶他们一命。”   李洵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朗声大笑。   苏慧云被他笑得毛骨悚然,他越久不说话,她心里越没底,恐惧的情绪也越放越大。   苏慧云垂眸间,李洵打量的眼神落在她的脸庞上,她确然是美的,眉目如画,肤如凝脂,脸上带泪的模样让人心生爱怜。   “苏家满门都成了阶下囚,你有什么资格求孤饶他们?”   李洵探究的目光让她忍不住垂下头,事已至此,由不得她害羞,由不得她扭捏,她心一横,什么尊严体面,世家女的矜持也顾不得了,顶着满屋子人的面柔声道:“民女愿侍奉太子殿下左右,只求殿下放过我的家人。”   刚刚醒过来的苏夫人听到她这话,眼前白光一闪,又哭晕过去。   苏慧云说完这句话,中堂的气氛都沉寂了下去,所有人的视线几乎都往她周身扫来,仿佛带着某些意味不明的嘲弄——   就算你曾在云端又怎么样,家里落难了,还不是得委下、身子求一条活路。   一阵突如其来的笑声打破了屋子里的岑寂。   苏慧云心头顿时咯噔一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听到李洵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也能和孤讨价还价?”   苏慧云呼吸顿时一窒。 第14章第14章   傅正和要离京的消息惊动了皇后,她不是不知道他的意思。   李洵要娶傅娇为太子妃,她无任何意见,傅家是清流儒臣,加之傅娇无父无母,兄长远在璁州,家世清白,外戚式微,这样的人家做外戚,既令皇族有颜面,也不必担心外戚干政。   这么多年傅娇和李洵感情深厚,李洵三番两次进宫请她赐婚,便是将这人看得重要。   她没必要因为一个傅娇伤了母子情分。   只是这傅正和委实不识抬举,做天子亲家是天大的福分,他却不要,一门心思要离开京城。   她暗中作梗把人留下,他又三天两头进宫面圣,幸好都被她搪塞过去。   皇上性仁,耳根子软,若是真让他见着皇上,一顿陈情,皇上或许真的看在多年师徒的情分上将人放离京了。   等李洵回来,得知她把人放走了,想必到时候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这几年李洵脾气愈发乖戾,但凡他看中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弄到手。   更何况傅娇是他掌中珠,他不知道要如何发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现在委实没有精力再去应付个发疯的李洵,顺着他罢了。   宁嬷嬷是皇后的乳母,跟在她身边几十年,是皇后身边最贴心的人。   “娘娘,李天师送药过来了。”宁嬷嬷捧上一个锦盒,眉间是隐隐的忧愁。   一旁的皇后只说:“放下吧,回头你送去瑞王府。”   宁嬷嬷称是,正要说什么,殿外走进来一个人,宁嬷嬷回过头,唤了一声瑞王爷。   “述儿怎么过来了?”   外头在下雪,李述穿了狐毛大氅,手里捧着暖炉,但雪沾染到了眉上,使他看上去更加病弱。   “我听司天监说今天过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之后怕是许久也出不了门,所以过来看看母后。”   李述气虚,声音温和,透出几分羸弱感。   皇后替他拍了大氅上的雪,埋怨他不该冒着风雪进宫,心里酸涩,又很喜悦,忙拉过他的手坐在火炉边,让他烤着火给他递了盏热姜茶。   李述捧着姜茶,热气蒸腾上来,眉毛间的雪化开了,脸上浮着润气,笑着道:“还是母后宫里的姜茶好喝。”   皇后满脸慈爱地看他:“下回我让你给你送去。”   李述点头说好。   李述身子不济,坐一会儿便乏了,皇后让他挪到碧纱橱下休息。   他眯了一阵子,然后被外间皇后刻意压低的怒斥声吵醒:“傅家委实可恶!”   宁嬷嬷无奈道:“看样子傅家是铁了心不要傅娇嫁入东宫了。”   李述听到傅娇的名字,耳尖轻轻动了下,默不作声起身,拥着锦被靠在软榻上,静静听着隔壁的对话。   许是怕吵着她,宁嬷嬷和皇后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   不过他自小喜静不多动,耳力比平常人好出不少,把她们的话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   “由得了他们想嫁或是不想嫁?若是不想嫁,早些年和洵儿走得那般近,现在又装腔作势不嫁,话都让他傅家说了去。”皇后恼怒:“凭这天下只有他傅家女儿最高洁,捧到她手上的泼天富贵也不要,倒成了我们仗势欺人。”   宁嬷嬷叹了口气,说道:“现在要怎么办?我听说傅家姑娘和刘家就快过定了。”   “这么迫不及待?”皇后冷笑了声:“为了不让傅娇嫁到东宫,傅正和还真是煞费苦心,怕是连夜议定就打算过定了吧。”   “只不过此事由不得他,别说还未过定,就算是请了期,本宫不许她嫁,她还是不能嫁。”皇后冷冷说道:“找个得力的人去一趟刘家,提点提点他们。”   李述皱了下眉,仍旧没出声。他连蒙带猜,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来是傅娇和李洵的婚事有变。   他没有可以打听过他们的事情,只不过上次在府中看到两人,他也觉得怪怪的。   起初还以为他们闹了别扭,没想到居然到了这个地步。   他不知道其中内情,默默叹了口气。   * 第15章第15章   刘父带着刘书怀上门退婚,面对恩师,父子俩抬不起头来,垂着头声痛诉了一番府上遇事的事情。   昨天夜里一般匪人敲开刘家大门,长驱直入到宅子里,威逼利诱不许他们同傅家定亲。起初刘怀书不知道他们是何人,年轻的郎君不知人心险恶,愤怒于天子脚下竟有如此蛮横不讲理之人,大着胆子同他们理论。   岂知那群人毫无惧色,甚至给了他一顿窝心脚,踹断了他的肋骨。   这群人一通威胁之后扬长而去。   刘书怀气得喊着要报官,刘父将人拦了下来。   胆敢在京城如此横行霸道毫不遮掩,饶是刘父这般政治不敏锐之人,也大致猜出这帮人的来历。他拉着儿子,兀的哭了:“算了,算了。”   父子俩不住致歉,那刘怀书自诩君子,此番出尔反尔,自个儿觉得将读书人的风骨和体面都踩到了脚下,羞愧得抬不起头。   傅正和再有怨言又如何说得出口。   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娇娇是殿下看上的人,娶她或许一家老小都得赔进去,他也没办法昧着良心逼人娶她。   倒是他们无缘无故受此惊吓,经此一事或许吃罪了太子殿下,往后又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该不好意思的是他才对。   傅正和安慰了父子俩半晌,让人从库里挑了些进补之物,好说歹说塞到他们手里,才将他们送出了门。   他们走后,傅正和坐在空荡荡的正堂,他心里忽然也无措起来,为官几十载,富贵登顶荣耀至极又有什么用?   总有人比你更富贵,更荣耀。   权势压下来令人喘不过气。   他们尚且如此,底层百姓还不知如何。   他静静地看了会子雪,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转头去看,傅娇不知何时披了斗篷走了出来。   “阿爷,正堂没有地火龙,您在这儿坐着仔细着凉,我扶您进去吧。”傅娇走到他身边,扶着他往内堂走去。   “娇娇,你和书怀的事情……”傅正和缓慢地走着,起了个话头,又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才鼓起勇气说下去:“就此算了吧。”   傅娇点了点头,细声细语道:“我都听阿爷的。”   傅正和心神微松,怕她乱想,握了握她的手,解释说:“你别怪刘家背信弃义,禁中去了人,拿刘家一家老小的性命做威胁,他们甚至踹断了书怀一根肋骨,那孩子今天还哭着求你宽宥他。”   傅娇眼睛微微眨了眨:“我明白的,我不怪他。说到底人家因为我才招来此祸,我心里也挺过意不去的。”   她因为一个梦都害怕得要逃离,更何况刘书怀面对的一群凶神恶煞闯进宅子里的匪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凶行,她听说他甚至鼓起勇气和那群人争辩理论了一番,比她勇敢多了,她又有什么资格宽宥他。   分明是因为她招惹了李洵,才招来此番祸事。   “你别担心。”傅正和停顿了下,满脸担忧地朝傅娇脸上看过去:“我和你祖母另为你寻个可心的人家,保管比起刘家只好不差。”   傅娇摇头说不用,看向傅正和缓缓道:“皇后娘娘出手了,找别家也不是那么好找的。找门第高的,我倒不如嫁太子;找门第不高的,能不能免过一通威逼恐吓还是两说,就算是叫咱们钻了空子嫁过去,日后能不能护得住我还是两说。”   傅正和如何不明白,早在离京失败的时候,他就明白这事儿怕是不简单,找到刘家议亲已是无可奈何之举。   今天刘家来退亲,他心里就有数了,现在再做什么都是无谓挣扎。   要么挣扎,要么任人摆布。   他不忍傅娇就此嫁入东宫,哪怕明知是无用之功,还是想去拼一拼。   或许有转机呢?   “再试试吧。”傅正和叹气道。   傅娇摇头,祖父母年纪大了,她不忍他们再为自己的事情奔走操劳,明知是没有结果的事情,再跑多少次也无用:“根儿出在禁中,再议多少家都没用,不过是多连累一家人罢了。明天我想进宫去见见皇后娘娘,此事根源在太子和娘娘身上。”   “娘娘未必肯见你。”   傅娇语气微沉:“走一步算一步吧。”   总归事情到了这份上,他们和皇后都各自明了,与其揣摩对方的心思,倒不如都把话摊开了来说。   *   第二日天很冷,头天夜里就开始飘雪,到早上的时候雪积了尺余高。   陈氏看着外头茫茫大雪,有些担忧道:“今天就不去了吧,雪太大了,等放晴了再去。”   傅娇昨日夜里观星,窥见天中云相,像是这几天都不会晴了。   她摇头说:“没事,多耽搁一天我这心就始终悬了一天。倒不如早早去见娘娘,是好是歹但凭她给个说法。”   “外头天儿凉,您进屋等我吧。” 第16章第16章   坐在万象宫柔软的榻上,傅娇捧着手炉,浑身都微微颤抖着,凉意似乎透过皮肉浸到了骨头里。   方才在雪地里还不觉得,此刻进了暖意融融的殿里,才觉严寒彻骨。   她跪了许久,早已渴了,四下看了圈到处都无人,便拎起案上的银壶想倒一杯水喝。   刚把水壶提起,李述推门而入,她抬头,撞进他沉静的眼眸里。   方才他把她带回万象宫,道了句失陪就离开了。   傅娇看了他一眼,原来他刚才去换了件衣裳。想来是刚才的衣服被雪打湿了,他身子弱穿不得湿衣。   四目相对时,傅娇发现他的眼睛带着水洗过般的澄澈,在他这张脸上尤为清亮。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气质清贵,举止很是温和文雅。   他看到傅娇手中的水壶,道:“我久不到万象宫里住,他们疲懒没有时刻备热水。你刚淋了雪,喝凉的不好。”   他取了她手里的壶,也没叫宫女进来服侍,亲自捻了火绒点燃,扔进炉膛里,再将壶放在火上。   等水烧滚了,才倒了一杯捧到她面前:“喝点热水去去寒。”   “多谢。”傅娇接过水杯,声音嘶哑地说道。   李述笑笑,就在炉边坐下,眼含笑意看她。   傅娇喝了一小口水,抬眼微微打量李述,他却正在看她,双眸如黑曜石般煜煜生辉。   她垂下眼,吹了吹杯子里的水。   “王爷。”一个宫女拎着食盒站在门外喊了一声。   李述点头示意她进来。   宫女提着食盒进来,刚打开盖子,傅娇就闻到一阵扑鼻的香气,李述笑得温和:“傅姑娘还没吃饭吧,我让膳房随意送了些过来,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傅娇早就饿了,道了句谢就走到桌边吃了起来。吃了几口,想起主人家还在,抬头看向李述。   李述温和地说:“赶紧趁热吃吧,我晚膳吃多了克化不动,就不陪你吃了。”   傅娇吃得很香,原来饿了吃饭这么香。   过了很久,她才放下筷子,李述笑着给她递上一块丝绢。   “多谢瑞王。”   “从进这道门,你跟我说了十二次多谢。”   他不说傅娇还没觉得,原来自己的语言如此贫瘠。   吃饱了饭,刚才在雪地里遭受的严寒似乎一扫而空,她捧着茶盏笑看向李述。   李述微微挑了下眉,示意她有话就说。   “瑞王方才说可以帮我,是什么意思?”傅娇也就不扭捏了,直截了当地问。   李述反问她:“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傅娇眨眨眼,不置可否。   李述又道:“你若觉得不想回答,那你点头或者摇头即可,你看行吗?”   傅娇盯着他,半晌都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她端起手里的茶盏喝了口水,才点点头。   “你见母后是为了太子殿下?”   点头。   “你不想嫁入东宫?”   点头。   “除了殿下,别的谁都可以?”   傅娇微微迟疑了下,抬眸看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李述笑了起来:“我明白了。”   “王爷明白什么了?”   李述没有回答她的话,只道:“我有两个办法可以帮你,第一,我可以送你和傅老大人傅老夫人出京;第二,你嫁给我,做瑞王妃。”   傅娇悚然色变,瞪圆了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李述将她的表情一丝一毫尽收眼底,无奈地苦笑了笑:“当然,只是名义上的瑞王妃。我这身子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傅娇耳根连着脖子一并红了起来。   “王爷为什么帮我?”她一时间有点难堪,无措地顺了顺鬓角,岔开话题。   “很简单。”李述正在沏茶,手法娴熟优雅,举手投足间都是一幅画,他头也未抬,语气淡淡地说:“三个原因。”   “第一,我和太子自小不和,给他添堵的事情,我很乐意做。”   “第二,傅老大人三朝为臣劳苦功高,我不忍见他临老了受此胁迫。”   “第三,我当年听过傅老大人几堂课,他也算我半个先生,当报先生恩德。”   他说得有理有据,傅娇无法反驳。   傅娇从小见过太多两面三刀,口蜜腹剑之人,没那么容易轻信一个人。   以他们的身份地位,若是信错了人走错了路,就是万劫不复。   李述看着她纠结的表情,便道:“傅姑娘不必着急给我回复,慢慢想清楚,不管姑娘想要我如何帮你,李述都会尽力而为。”   他的神情很真诚,语气真挚得无可挑剔。   傅娇起身,正要给他福个身。   李述摆了摆手:“道谢的话姑娘不用再说了。”   下钥了——   太监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传到他们耳朵。   把傅娇的思绪拉了回来。 第17章第17章   皇上对这个消息的震惊程度丝毫不亚于皇后,震惊过后便是拒绝:“不行,太子的脾气你不清楚,朕却是一清二楚的,弄得不好,他们为了个女人兄弟阋墙。”   “述儿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问我要过什么东西,他喜欢傅娇。”皇后正在煮茶,闻言手一顿:“他喜欢的,我都要给他。”   皇上烦躁地把手里的折子一丢,仰躺在圈椅上,道:“你不了解太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像是在对皇后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些天苏杭传回来的消息让他很不安,两江的官员沆瀣一气,是一块极难啃的硬骨头。李洵雷霆手段,愣是将骨头一寸寸敲碎,揉烂。   有些手段他听了都觉得毛骨悚然。   李洵会比他更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因他有着作为君王该有的果断与狠心。   与此同时他又怕,若一个君王没有慈悲怜悯心,对于百姓而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那又怎么样?”皇后把茶放在案上,轻声道:“他是太子,你才是皇帝。”   皇上深吸了口气,似乎强忍着怒气,道:“他是未来的皇帝。”   “这是你欠我们娘儿俩的,当初若非你为了稳住陈家,背信弃诺在我怀孕的时候将那个贱人纳进宫里来,我又怎会喝了有毒的燕窝,导致述儿先天不足?”皇后想到往事,恨得银牙咬碎:“这天下本来该是我述儿的!当初你把李洵抱给我的时候说了什么?你说我会是你的皇后,以后的太后,一生尊荣,无限荣宠。他李洵只是一个卑贱宫女的儿子,这些年我视如己出将他捧到太子之位上,还不够吗?为何还要跟我儿争一个傅娇?”   说起往事,皇上沉默了下去,殿里只能听见茶水沸腾的声音。   “现在和你说话的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不是你的皇后。”   皇上语塞,过了许久才沉默着提笔,写下圣旨。   皇后如愿以偿地拿到赐婚圣旨,回到嘉宁宫。   宁嬷嬷神色间有几分微妙的担忧:“娘娘,皇上方才说得确有几分道理,婚是赐了,可太子殿下性子要强,恐怕不会息事宁人。”   皇后闻言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把这事儿放心上,只说:“传李天师觐见。”   李天师被带进殿中,虔诚地跪在地上:“草民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穿着一身锦衣华服,在贵妃榻上坐得笔直,看到李天师绑满银饰的辫子,唇角淡笑:“带来了吗?”   “启禀娘娘,这只蛊草民养了三年,效用极好。”他双手奉上一只锦盒。   皇后慢条斯理地打开盒子。   里头躺着半个指甲盖大小圆滚滚的虫子,近乎透明,轻微蠕动着。   “这只虫子是用殿下精血所养,只要放到殿下屋子里,它便会悄无声息潜入殿□□内。”   “母蛊呢?”   “没有母蛊。”   “没有?”皇后挑起秀眉。   李天师说是:“太子殿下是未来的天子,草民不敢留母蛊。”   “那如何催动?”   “用天河草。”李天师答道:“天河草无色无味,只需要在他饮食里添一丁点,便可催动蛊虫。”   皇后啪的一声合上盖子,笑了笑,问李天师说:“此蛊可会消脱?”   “绝对不会。”李天师满脸自傲与骄傲:“此蛊入了人体,便会寄居心上,除非剜了心,否则绝不会脱离本体。”   皇后笑了下,亲自把斟好的茶放在托盘上,让宁嬷嬷递过去:“天师辛苦了,这样冷的天辛苦你亲自进宫一趟,委实劳烦你了。本宫重重有赏。”   李天师大喜过望,双手接过茶盏,毕恭毕敬道了声多谢娘娘。   随后宁嬷嬷捧出一个托盘,盘上盖有红布,端到李天师面前,掀起红布让他看了一眼。李天师的眼睛狠狠亮了下,俯首贴地高呼:“多谢娘娘。”   李天师走后,皇后捏着盒子,陷入沉思。   李洵是皇帝和一个卑贱宫女的孩子。   那个宫女原本是她的陪嫁,她怀孕后为了固宠,挑了她去服侍皇帝。   临行前,她给宫女灌了凉药,令她永无怀有子嗣的可能。   但天意弄人,她居然还是怀上了孩子。   那时皇上刚登基不久,帝位不稳,为了安定人心,纳了陈氏女入宫为妃。陈氏女为人嚣张跋扈,仗着掌管天下兵马的父亲,丝毫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竟然暗地里悄悄给她下毒,企图谋害皇嗣。   幸亏她警觉,那药只喝了一口,陈妃就露出了马脚。   她侥幸捡回一条命,只不过李述在娘胎里受了毒素影响,生来就跛足,患有不足之症。   皇帝原本答应若她产下儿子便立为太子,但一个瘸子做不了太子。 第18章第18章   李洵做了一个梦。   梦到他只有五六岁,南诏国进贡的岁贡里有一颗晶莹剔透的碧玺珠子,父皇把珠子赏给了他。   那颗珠子是那么好看,贴上去可以看到里面透亮的晶体,在太阳的照射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是那么喜欢那颗珠子,握着它兴奋地往宫外跑。   虽然是梦中,但他也知道是要去找谁,他要去找娇娇啊。   他要把心爱的珠子送给她。   他兴奋地跑啊跑,可是宫道是那么地长,好像永远也跑不到尽头。   扑通——   他栽了个跟头,手上一松,碧玺珠子就顺着宫道滚开了。他爬起来,向珠子追过去,最终珠子停在一双云靴下。   他蹲下去捡,一只手却先于他捡了起来。   他抬起头,便看到李述堆着笑看他,手里的珠子璀璨夺目。   “还给我。”他向李述摊开手。   李述笑着,摇头。   “那是我的,你还给我!”李洵冲过去和他厮打。   斜里却伸出一双手,将他格开。父皇说话的声音低沉又没有温度:“什么你的?都是述儿的。”   他冷冷地看着母后把李述抱进怀里,他拿着珠子扬长而去。   然后,父皇也走了。   长长的宫道上只留下他们的脚印,很快,脚印也被天边不断飘下来的雪覆盖了。   他坐在雪地里哭得好伤心,没有人管他。   哭着哭着,他就醒了。   睁开眼看到帐顶的祥云纹,怔忡了一瞬,有那么片刻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缓了片刻,才想起他在苏州,昨夜新上任的两江提督带来的竹叶醉果然劲儿大,他多年无梦,喝了之后竟然做了一宿的梦。   揉了揉宿醉的头,李洵拉开帐子下了床,走出房间吃早膳。   这是他在苏州待得最后一天,吃过早膳就要返京。   收拾苏胜费了些时日,他待得比预想中的时间要久上几天。   正在吃饭的时候,秦也走了进来,奉上禁中来的暗谕。   李洵打开看了眼,眉头微皱:“父皇还真是不心疼孤,年关将至还如此可劲儿使唤。”   随后把谕令往旁边一扔,满不在乎地喝着碗里的粥。   “殿下,陛下有何指示?”   “皇上让我去一趟宸州,看看今年的秋税名目。”   “殿下去吗?”   “去啊,怎么不去?”李洵轻蔑一笑:“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还有多少诸如苏胜之流的蠹虫。”   他起身,拿起搭在衣架上的披风,低头自顾自地去系。   两根小小的带子在他指间一点也不听话,系了半天胡乱团在一起作数。   心想,以往不知娇娇怎么系的,三两下就打了个好看的结。   这回出来他没带女使,也不让别的女人近身。   只要娇娇开心,不碰那些庸脂俗粉倒也没什么。   他把男女之事看得很淡,到了年纪,皇后说他屋里该有人了,送了几个过来,他挑个看得顺眼的,没觉得此事有何令人沉迷的。   这回和娇娇闹成这样,他这么久没碰女人,也没觉着有何不可。   似乎此事也没有特殊意趣。   早知如此,还不如答应她不碰别人便是。   他想着回去之后还是要好好将她哄回来。   “传令下去,启程前往宸州。”李洵边走边说:“对了,让他们先将那两箱子香料送去给傅家姑娘。”   她喜欢调香,所以刚到苏州,李洵就让人采买了一批顶尖的江南香料。   她喜欢的东西,他从不吝啬。   秦也道是。   *   李知絮成亲那天,日光很好,韩在骑着高头大马从永安门直入皇宫,到了珠镜殿外等候迎娶公主。   韩在十分英俊,穿着大红的喜服,沐浴着温暖柔和的日光,眉眼间尽显书生秀气。他在殿前下马,听从礼官的赞礼准备着迎娶公主的仪式。   李知絮坐在梳妆镜前,镜子映出她娇艳的面容。   圣上和皇后容貌均十分昳丽,李知絮五官都取二者之长生的,柳叶眉,秋水剪瞳的眸,波光流转间很有风情韵味。   她端详着镜中头戴凤冠的女子,问傅娇:“娇娇,你方才看到韩在了吗?”   傅娇手里捏了一支珍珠流苏,她侧过身子将流苏挂在她的凤冠上:“我刚才在龙马道上看到他了。”   “他今天好看吗?”   “好看。”   “他穿的什么衣裳?”   “红色海马补子官袍,骑的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可威风了。”傅娇端详了下她的妆容,将她的发冠正了正。 第19章第19章   李知絮的婚事过后两天就是新年。   今年是傅娇在家过的最后一个年,一家人都不想进宫,只想关起门来团团圆圆。   其实傅家新年氛围一向不怎么浓厚,傅正和平常不喜欢和族亲往来,每年家中只有三个正经主子一起过年,显得格外冷冷清清。小时候爹娘还在的时候,傅娇好像很喜欢过年,祖母常说她牙不好,阿娘不许她吃糖,每年只有过年这几天许她吃,因此她格外盼望过年的日子。   这时候可以做很多平常不能做的事情,大人都会用“大过年的”这个借口粉饰一切。   不过那些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傅娇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她和李述的婚期在三月,李述说要挑到春暖花开的日子举办婚仪,天气冷了她少受折腾。   关于婚仪的所有细节,李述一一亲自过目,挑好了再让礼部的人送到国公府呈给傅娇过目。凡事都依着她的意思来。   他的眼光很好,挑选的东西都很合她的心意,让人告诉李述不必来回折腾,他回话说她一生一世的婚仪,不要让她留有任何遗憾。   这份心思让傅娇格外感动。   她以为李述娶她单纯为了找他的不痛快,却没想到他把什么都想得如此周到。   大年三十天气放晴了,是个很舒服的日子,晌午的阳光温暖得恰到好处,风吹过梅花树梢,梅香馥郁,傅娇一边喝茶,一边清点各处抬来的年礼。   “东宫,太子殿下赠美玉十块、梅瓶十只、玛瑙五箱、东珠五箱、普洱茶十饼……”   每年东宫送来的年节礼都格外丰厚,傅娇看着管事面带笑意念着礼品,心里咯噔一声,吩咐账房先生仔细记好账目。   “姑娘,多了两箱香料。”清点东西的小厮忽的抬头道。   傅娇走近看了看,李洵抬来的香料里的确有两箱香料,她一眼看出这些香料都是顶尖的南香。   她皱了下眉,伸手在箱壁上摸了下,果然摸出了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几个字   ——敬呈娇娇。   几个字力透纸背,入木三分,正是李洵的字迹。   傅娇看着那几个字,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去年她喜欢上了合香,天南地北找好香料,隔了这么久李洵还记得这事儿。   她捏着纸,手心滚烫。   “姑娘,这两箱香料如何处置?”管事问道。   傅娇收回思绪,把那张纸捏成一团,扔到了火盆里,对账房说道:“可能是礼单上记落了,你们把账记好,抬到公中去吧。”   管事说了声好,突然有婆子进来通报。   “姑娘,瑞王府的年节礼送到了。”   玉菱捂嘴朝傅娇笑了笑。   傅娇道:“嗯,将人请进来吧。”   婆子应了一声便出去领人进来了。   “参见傅姑娘。”   朝元跪在地上向傅娇行礼。朝元是李述身边的内侍,自小伺候在他身边,圆头圆脸很讨人喜欢,傅娇见过他几次。   “难为你大过年的还往这里跑一趟。”傅娇轻轻举起茶杯,碎玉色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她含着淡淡笑意,将茶分了他一杯:“喝口热茶吧。”   朝元爽朗地笑了下,接过茶谢恩,喝过一口后,从胸前摸出礼单呈上:“除夕佳节,殿下不能亲自过府探望姑娘,特命小的呈敬薄礼,敬献贵府,祈祝公爷夫人和姑娘佳节康安。”   傅娇扫了一眼,李述送来的年节礼丝毫不逊于李洵,礼单竟写了满满当当的两页,她转身把礼单递给账房,又说了一番熨帖的客套话。   朝元笑眯眯地从小厮手里取了一个盒子递给傅娇,他道:“这是王爷为姑娘准备的新春贺礼。”   “我的贺礼?”   朝元笑道:“方才是给府上的,这是给姑娘的。”   这个人。   傅娇笑笑。   从朝元手里接过盒子的时候耳尖忍不住都红了。   拨开锁扣打开盖子,里面躺着的一件大红色的披风。   白狐毛,红披风,绣工精美,好看极了。   一个信封压在披风底下,她抽出来,纸上写道——春寒料峭,望自珍摄。   傅娇捧着柔软的白狐毛,笑了一下。   晚上一家人坐在火炉旁吃年夜饭,刚入夜宫中赐的饭菜就到了。   往年皇上也会给傅家赐菜,不过都是等到宫中宴席散了才赐,今年这么早,倒是像和宫中一同上菜似的。   今年赐的菜是双数,又大多是无双百合、榴花海米之类的菜色,陈氏笑傅娇道:“皇后对你很满意。”   经过上次的事,傅娇心知肚明。   皇后对自己的确是好,不过她的好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她要乖,对她言听计从。   她的宠爱是恩赐。   傅娇低头吃菜,轻声说:“哪有什么满意不满意,不过爱屋及乌,看瑞王爷的面子罢了。” 第20章第20章   到了马车上,李述往手炉里放了几块炭,塞到傅娇手里:“今天冷,你拿着取取暖。”   今日两人相约一起去逛灯会,算是正儿八经第一次单独相处。之前老公爷和夫人听傅娇说打算和李述成婚,两人觉得她的决定太草率,绕老绕去还是要和皇室定亲,他们心理上有点难以接受。   傅娇说了许多好话,放眼天下,李洵除了还顾忌李述几分,无人能制得住他。   嫁个寻常的男人,婚事能否落定是一说,就算她嫁过去,也不一定护得住她。   倒不如嫁给李述。   她下定决心,若是摆脱不了李洵,她宁愿绞了头发做姑子,也不想重复梦中悲惨的生活。   国公府夫妇见她执意,便不好再说什么。   及至后来,赐婚的圣旨下了,李述和国公府的往来渐渐多了,国公夫妇近距离接触了这位病弱的王爷,发现他的脾气格外的好,性子温润为人极有耐心,婚仪上他拿不定主意的事情都会特意来请教府上,给足了老俩口颜面。   除了身体不好,他们竟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这回趁着花灯节的机会,让他们出去走走,毕竟此前十多年两人没什么往来,私底下多接触接触,年后过门了也好快点传宗接代。   有了子嗣就有了根基,就算日后他们如何,也无人撼动傅娇的地位,就不用死不瞑目仍挂念着小孙女。   傅娇此前和李述不相熟,能走到一起全靠上天机缘。原本她只想靠着他摆脱李洵的纠缠,却没想到他处处温柔体贴,倒比说好的作秀更多上几分温柔小意。   这种感受怎么说呢?   就好比你原本只想要一块金子,上天却把一座金山掉到你面前。   她捧着暖炉问他:“刚才你和阿爷在说什么?”   “阿爷和我说了会儿闲话。”李述笑着说。   傅娇听他说阿爷,心里莫名暖了一瞬,她望着李述:“什么闲话?”   李述说:“阿爷说你脾气不好,让我多担待一些。”   傅娇听到这话,双颊立刻红了,愤愤地捏紧手炉:“这个阿爷!我脾气哪有那么不好?”   “不好也没关系。”李述笑笑:“我也该多让让你。”   他这么一哄,她心气儿慢慢支棱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运气一直就挺好,,阿爷和祖母对她好得不像话,把她宠得一塌糊涂,后来认识了李洵,他以储君之尊事事顺她让她,再到现在和李洵分道扬镳,婚配了李述,对她也是巴心巴肺。   等以后嫁给李述了,她也要对他好,她想。   既然他在危难时对自己帮了一把手,那她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日后好好照顾他。   上元佳节,京城的大街小巷挂满花灯,花灯将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昼。   天上还在下雪,雪花自天际洋洋洒洒飘下来,在灯光下飞舞,仿佛星子坠落人间,温暖痴缠。   路上全是行人,车子无法通行,傅娇和李述在道口弃车而行,往街上看灯去了。   他们都穿着红色的披风,并肩而行走在人群里引得人纷纷侧目。   “卖面人咯——”   街头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李述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朝小贩望去。   李述看到小贩举着的稻草人上扎了五颜六色的面人,一群小孩子围着他叫叫嚷嚷,旁边的大人有的笑着掏钱,有的揪着孩子的衣领把人提溜开,一个小孩子被拉得四仰八叉,坐在地上撒泼耍赖。父母恼得不行,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发作,只好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给小贩,领着孩子钻进人群里。   李述唇边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   “王爷要面人吗?”傅娇问。   他摇摇头:“我只是看他们有趣。”   “有趣?”   对上傅娇疑惑的眼神,他解释说:“面人很好吃吗?那个小孩子死缠烂打让他父母买。”   傅娇眨眨眼,撇下一句“等等我”便朝卖面人的小贩跑过去。李述看着她的背影,她指着顶端那个最绚烂的面人说了什么,小贩取下来递给她。   然后她就拿着面人跑了回来,塞到李述手里:“给你。”   李述看了她一眼。   傅娇唇边带笑,眼波流转,说:“皇上和娘娘宠爱王爷,你从小就能轻而易举得到想要的一切,不知道盼望一件东西是什么滋味儿,他高兴倒不全然是因为面人有多好吃,大抵是因为得偿所愿吧。”   “我知道。”李述笑容如风散开。   “知道什么?”   他笑笑,如愿以偿的滋味啊,他知道。 第21章第21章   这一天李述坐马车送傅娇回去,灯会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他坐在马车里,脸上有了倦意。   他很少在外头玩儿这么久,体力跟不上,面色微微有些泛白。但心里却还是无比高兴的,让车夫把车驾得极慢极慢。与她一起坐在马车里,恨不得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哪怕走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也没有关系。   惦念多年的痴望,就在她的身旁,哪怕再是疲惫,心气儿也坚定了几分。   他开始憧憬往后的日子,对未来充满盼望。   “听说你骑马很厉害。”李述说。   傅娇点头:“还可以,我射箭更厉害。”   眉宇间那股骄傲劲儿让她看上去充满光彩。   “开春了我带你去跑马。”   傅娇一时间有些失神,关于李洵的记忆忽然涌上来。每年春天他都会带她去草场,草长莺飞,细雨如酥。   骏马飞驰而过,两人打马嬉闹,要多快活就有多快活,要多恣意就有多恣意。   她觉得自己今天有些过于伤感了,或许是因为京城的长街留有太多她和李洵的记忆。她勒令自己把多余的想法统统抛诸脑后,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做了决定就要一往无前,意志坚定,这样摇摆不定对谁都没有好处。   想好了就不去纠结了,她便是有这点好,当即坐直身子,摆正裙摆,弯唇对他说了声好。   她回到府里,时间已经太晚了,几个小丫头坐在廊庑下打着哈欠,眼睛都快望直了,好不容不易看到她的身影映入眼帘,忙起身迎过去:“姑娘回来了,水已经备好了,奴婢这就给你打水去。”   玉菱带她进屋服侍她更衣,正取着一只耳朵上的明月珰,映雪端着个盒子进来,道:“姑娘,方才有人送了这东西过来。”   “什么人?”傅娇问。   映雪摇头说不知道,门房不认识那人,他也没有报名号。   傅娇漫不经心地打开盒子。   眉头骤然间皱起。   “这……”映雪一愣,惊愕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傅娇手里的明月珰从之间滑出,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留在她脚边。   不知为何,她心口陡然间突突直跳。   “是谁做弄到咱们眼前来了?门房上这群小子越发疲懒不像话,不知底细的人送来的东西也敢往姑娘跟前送,赶明儿我一定要回老夫人,让他揭了这起子人的皮。”玉菱抱着盒子,连连呸了三声,当着傅娇的面儿连盒子带东西都给扔了出去,里头被砸得稀碎的宫灯碎片滚了满地,她转而去安慰傅娇:“姑娘别往心上去,这些人没得玩儿了,故意捉弄你呢。”   傅娇叹了口气,心被什么东西压着,一直沉甸甸的,好似喘不上来气。有人故意送一盏被砸得稀碎的花灯给她,让她莫名有种不详的感觉。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李洵。   她和李述的婚事只有几个人知情,便是怕李洵知晓了会发难。皇后打算先秘而不宣他们的婚事,等日子将近了再广而告之。届时李洵在外地,就算他存心捣乱也鞭长莫及。   可李洵在京中的眼线何其多,她也不敢保证他是否真的不知。   若花灯当真是他送来的……   傅娇头疼欲裂,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这一夜,她几乎都没怎么睡觉。   生怕一闭上眼就看到李洵可怖的面容。   实则上不止这一夜,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过得提心吊胆。李洵像是扎在她心上的一颗刺,虽然有的时候不会疼,但他不定时地发作,让她寝食不宁。   可连着半个月都什么事情发生,她渐渐也就放松了警惕,笑自己风声鹤唳。李洵这个人,若是对她有什么不满,老早就亲自杀到国公府找她算账了,又怎会按捺住脾性秋后算账?   更何况,他要算账也不会拿一盏打碎的宫灯。   进了二月,李知絮下了两回帖子请她一起去赏花。   她没什甚心情,都婉拒了去。   第三回李知絮却是亲自到国公府请她来了,一见面便十分不满,垮着脸道:“娇娇,你和我疏远了是不是?现在我请你去赏花你也不去了,也不知还有谁能请得动你。”   傅娇手扶着头,朝她笑着说:“你多心了,我怎么会和你疏远呢?只不过我最近在忙着准备婚仪的东西,所以没什么时间。”   “婚仪自有礼部打点,何须你亲自动手。”李知絮别过头,似有不满地娇嗔道:“你是欺负我没有成过婚是不是?” 第22章第22章   玉菱看到李洵的那一刻人都吓得在发抖,可是忠心的本能驱使她挡在傅娇面前,张开双臂护她,哆哆嗦嗦地说:“太子……”   李洵皱着眉抬了抬手,在她脖子上轻轻点了下,她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人便瘫软地倒在了地上。   傅娇脸色微变,蹲下身去扶玉菱,却被李洵一只手攥住,把她拖了起来:“没死,只不过太聒噪了,我想了点法子让她闭嘴而已。”   二月回暖的天,傅娇整个身子却像是刚从冰窟里捞了出来,冷得打颤。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傅娇目光戒备又惊恐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深深灼痛了李洵,他仍旧不知道他们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就因为一个没有名分的侍妾?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想去猜傅娇的想法,再卑微地乞求她回头。   都说男人心狠,可女子心狠起来,丝毫不逊于男子。   她甚至比男子更狠、更绝。   “娇娇似乎不愿意看到我?”李洵脸上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傅娇身体像是被天敌盯住的猎物,一动也不敢动。   “还是……”李洵拖着长长的语调,转过眼睛看她:“你更喜欢我叫你……嫂嫂。”   傅娇抬眸看向他,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嘴角轻轻扬着,带着一丝愉悦的笑容。   “你都知道了?”   李洵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讥诮她天真:“你以为你们的那点事情瞒得住我?”   这个问题实在是问得太蠢了。   她早就知道李洵在京中耳目众多,他绝不是一个闭目塞听的储君。他早就知道一切了,现在来找她算账。   担心了那么久,这一刻他真的到了面前。   傅娇见识过梦里最最不堪的李洵,知道他狠戾起来是什么模样,但凡有人开罪于他,动辄便是打杀,重则株连九族,阖族不保。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盯着他,声音都在打颤,可内心却异常坚毅:“殿下,你打算做什么?杀了我泄愤?”   “杀你?”李洵缓缓摇头,轻笑:“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子,我怎么舍得杀你?我们约定好要一生一世在一起,你想我杀你,我却不愿。”   既是不杀她,那便是要折辱她了。   一个男人要如何折辱一个女人?   她看了看四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卧房,铺陈得一丝不苟的床铺,庄子上人少安静,随她一同来的李知絮恐怕也早就跟他串通好了,天时地利人和,她竟然倒霉得一个不占。   她压抑着内心源源不断生出的恐惧,好着性子和他商量:“咱们有话好好说,你是一国储君,犯不上为了我使这些下三滥的招数,污了你的英名。”   “现在想起好好商量了?”她惊恐的反应让他很是愉悦,他缓缓勾起唇角:“可惜为时已晚,孤不想再跟你这张虚与委蛇的嘴脸多说半个字。”   他朝傅娇走过去,傅娇感觉到了危险,绕过桌子往身后瑟缩,直至背抵到冰凉的墙壁。   李洵一步步向她靠近,她唇瓣控制不住地颤抖,分明告诉自己不要哭,可眼泪哗然往下掉:“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很软,令人心生怜爱,那张小脸沾上泪水,便跟春雨打过的海棠一般娇柔妩媚。   李洵看着她那张脸,想到曾经的自己因为她皱皱眉,可以将天下捧来送到她面前。   十多年里,他为数不多的柔情尽数给了她。   到头来却只换来她的背叛。   这张脸便陡然间变得可憎起来。   “该我问你才是。”李洵冷漠地勾了勾唇,眸子里没有丁点温度:“我也想问问你,为何这么逼我?为何要变心?为何要嫁给别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面目可憎不可理喻?”他陡然间拔高音量,面上生出狠戾的神色:“这些都拜你所赐!”   傅娇听得心惊肉跳,梦境中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她别过脸去,道:“我跟你说过,我们好聚好散,从此以后不要再纠缠,各自婚娶,是你自己没有听进去。”   “我没有同意。”李洵眉头压下,眸光都染上了怒意:“当初要好的时候,须得两个人都同意,凭什么分开的时候只要你一个人做决定即可。傅娇,你委实欺人太甚,潦潦草草一句不合适便想将我打发了,你将我多年的情意轻贱如水,我又何必给你好颜色?”   他下颌线紧绷,唇线抿着笔直,一把拉过她,将人揽在怀里。   他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的袭来,傅娇下意识便要挣脱,他铁钳一样的手掐着她的腰,不许她动弹半分。   傅娇面色一白,手抵着他的胸膛,怒意盈满胸襟:“李洵,你别这样!”   她挣扎着,发丝扫过他的脸颊,如同毒蛇爬过,传来冰凉黏腻的感觉。他呼吸变得紧促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他的心,令他躁郁难当,他身子微微后仰,拉着她靠在自己身上,傅娇被他猛地一扯,撞进他胸膛,再抬头,柔软的唇瓣便被他衔住。   他的唇唇齿微凉,急切地吮吸、啃咬,蛮横地在她口中胡搅蛮缠,似乎在逼着她做出回应。   傅娇又羞又怕,身上颤抖着,死活也不肯张开嘴。   她的泪糊了满脸,李洵松开她的唇,把头埋在她的颈边,轻声说道:“放轻松些,嫂嫂。”   他特意咬重“嫂嫂”二字,羞耻感在她心上蔓延开来,她面上染了层红晕,羞愧难当,偏又挣扎不开。   李洵一只手钳着她,一只手去剥她的衣裳,她本就只穿了中衣,薄薄的料子被他一扯就拉开了条口子,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   “李洵,你别这样。”   傅娇的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她死死抵着李洵,可气力难敌,最终落于下乘,衣服被他撕开大片。   “去床上,我们去床上吧。”傅娇声音带着软弱哭腔,可怜得恰到好处。 第23章第23章   春光盛,东宫外的柳絮随风飘进窗台,落到李洵案前,他皱着眉看了一眼,问:“今天初八?”   刘瑾躬身说是。   李洵走出寝殿,看到台阶下花池里的一株海棠开花了,繁花似锦,挂满枝头,沉甸甸地垂下来。   “孤记得这株海棠好像从没有开过花,多少年了?”   刘瑾说是:“这是……”   他抬头看了眼李洵的脸色,小声说:“殿下十二岁生辰那年,傅家姑娘送给殿下的生辰礼物,至今已近八载。”   “她说这是一株双色海棠。”李洵面色沉凝,鼻间轻哼一声:“孤信了她的鬼话,把它种在寝殿外最显眼的地方。”   刘瑾不敢说话,心里想的是,哪怕傅家姑娘给你的是一根狗尾巴草你也会把它插在东宫最显眼的地方。   李洵重重拍向海棠树,花枝被震得乱颤,也不知使了多大劲,花朵纷纷坠落。   他冷冷看着遍地飘零的花,冷笑一声:“拔了。”   刘瑾睨了一眼,压下内心的惊讶,却又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这一天刘瑾一直提心吊胆,今日是傅家姑娘和瑞王成亲的日子,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从东宫门口经过,抬着新娘子进宫行礼。   他们打墙外走过,刘瑾都觉得那声音刺耳得很。   更何况太子殿下……   他可真怕这个祖宗不管不顾再闹出点什么,好在他尚且还算冷静,只是拔了院里一株傅家姑娘送的海棠花出气。   一直到晌午,太子殿下都没有任何异常,瑞王和傅家姑娘估摸着已经出宫回王府,刘瑾的心这才堪堪放下。   午时,宫人来给李洵送饭菜,薛桐仔细检查了宫人的牌子,拿银针验过毒之后,放他们进入东宫。   “殿下,这会儿可要传膳?”刘瑾小心翼翼地问仰躺在榻上的李洵。   李洵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雕花屋顶,道:“让他们进来。”   刘瑾嫁又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还肯吃饭,忙让三个内侍提着食盒进殿。   “刘瑾,把孤的虎符拿来。”   刘瑾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照做,颠颠找来虎符。   等他回到李洵的寝殿,人都差点吓傻了,他看到三个送膳的太监把太子围在中间,正在说什么,太子殿下皱着眉,面露愠色。   他快步走进去,正要呵斥几个胆大妄为的宫人,却看到了秦也。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揉了揉眼睛,他还在。   秦也不理会他诧异的目光,递给李洵一身太监的衣袍,说:“委屈殿下穿上这身衣服。”   李洵一言不发接过。   身后一个小太监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在另外一个人脸上涂涂抹抹捏捏,刘瑾就看到一个穿着太监服的“太子殿下”大变活人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殿下觉得有几分像?”秦也问。   李洵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满脸麻木地说:“若不说话,足以以假乱真。”   “刘瑾。”李洵狭长的眸子半阖,厉色藏进垂下的眼皮里:“孤病了,这几天需要卧床静养。”   刘瑾腿肚子忍不住发软,差点就当场跪下了:“殿下要出宫?”   李洵眸光射向刘瑾:“孤病了,如何出得了宫?”   刘瑾当即冷汗涔涔,这个当口殿下要他去拿虎符,还要悄悄出宫,他要干什么?他压根来不及细想,口吃齿瞬间发干,嗓子眼里干得就跟塞了糠似的,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殿下。”瘦小个刚把另外一个人捏成了太子的模样,就在一旁拿药水在什么东西上涂涂抹抹,这会儿他拿着那东西走到李洵面前说:“药水上脸的时候可能有些疼痛,请殿下暂且忍耐一二。”   “嗯。”   李洵淡淡的一句,让刘瑾如遭雷击,终于瘫倒在地上,“殿、殿下……”   劝阻的话还没说出口,李洵一个眼风扫过来,他在那双熟悉的眼中品出了杀气,那是上位者盛气凌人的压迫感,令他不寒而栗。   他明白过来,太子殿下做的决定不是他三两句就能劝过来的,他浑身冒汗,阻止的话在舌尖打了个滚,出口却成了:“奴才没照顾好殿下,害得殿下染病,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李洵讥讽地一扯唇。   皇后从小就教他说这天下都是他的。   她教会了他上位者的□□和桀骜,那日却让他承认自己的失败,安分守己。   痴人说梦。   他可以失败,但绝不会认输,永远不会。   傅娇,她生也好,死也罢,此生都只能是他的人,想嫁给别人,除非他死。   他坐在榻沿,闭上双眼示意矮小个动手。   突然,胸口漫上一下尖锐的疼痛。   他皱了下眉。   矮小个问:“殿下怎么了?”   “没事。”他抬手,示意矮小个继续。   可是疼痛感迅速蔓延开来,像烈火燃过枯黄的草场,全身筋骨就跟齐齐断了一般,裂骨断筋的疼痛难以忍受,他身上不由自主冷汗直冒,一头栽倒在地上,痛得打滚。   “殿下!”几个人瞬间慌了。   刘瑾走过去将他扶着坐起,感觉到他身上肌骨异常坚硬,青筋暴起,紫青的血管扩张迂回,好像蚯蚓一般,伏在他皮肤上。   刘瑾甚至能感受到他血管里血液疯狂的流动感,忙道:“殿下忍一忍,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不!”李洵拼命忍着剧痛,一把抓住刘瑾的手腕:“不许叫。”   “继续,抓紧时间。”他示意矮小个动手。   时间不多了,薛桐是个死脑筋,等会儿不见人出去他一定会进来查看。   到时候就走不了了。   他抬起一只脚,想要站起来,可疼痛仿佛千斤巨石压在他身上,根本使不出一点气力。刚撑起半跪着,痛意蔓延到膝盖上,又重重跪了下去。   “殿下,您怎么样了。”他这种情况,吓得秦也再也不敢耽搁,忙叫刘瑾:“快、快传太医。” 第24章第24章   李述言而有信,婚仪隆重而不繁琐,傅娇没怎么受累,早早地就回了房。   喜婆子们陪在屋里暖场,陪着她静静等待李述回来。   玉菱服侍她梳洗,为她拆去凤冠,她摸了摸凤冠压在额头上的印痕,笑了一下。   玉菱一面给她拆除梳得繁琐的发髻,一面说:“姑娘今日真好看。”   傅娇细眉微微一挑,脸颊上贴着的珍珠可难受了,她等不及自己动手摘,嘟囔说:“有那么好看吗?”   “嗯!”玉菱拼命点头,说:“我今天听到虢国夫人都在说你好看呢?”   “虢国夫人?”傅娇略有耳闻这位皇后娘家姐姐,她性子孤僻,很少参加京城里的宴会:“她也来了?”   玉菱说:“今天我看到好多生面孔。我听王府管事说,除了太子殿下,几乎满京城的达官显贵都来了。”   傅娇默了一瞬,低垂的眉毛稍抬了几分,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毕竟是贯穿她大部分童年和少女时代的人,说是心里没有波澜都是骗人的。   之前要好的时候轰轰烈烈,都恨不得把心掏给对方瞧一瞧。如今却要走到这个地步。   从她的角度来看,相识多年的人狠厉毒辣,任是谁都应该及时止损早早撤离,古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没有傻到义无反顾地去跳火坑。   她又试着从李洵的角度去看,他好像也没有错,相爱多年的心上人一朝变心,另嫁他人。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实打实的负心人。   谁都有错。   谁都没有错。   她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脸,这一切若要怪,也只能怪命运胡乱安排。   “王妃,王爷被三皇子他们缠着去了摘星楼,怕是要晚归,让您早些歇下,不必强撑精神等他。”   一个丫鬟站在门外传话说。   傅娇吩咐她传话给朝元,让他好生照看着王爷,劝他少吃些酒,丫鬟领命去了。   傅娇真是有些累了,但新婚之夜不等新郎就睡下,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她和衣靠在床头小憩了一会儿。   半梦半醒之间,有人走进屋子里。   她起身迎上前,是李洵。   他也穿的身大红喜袍,白玉冠,金腰带,一副成亲的装扮。   “殿下,你来做什么?”   “今日是娇娇和我成亲的日子,你说我来做什么?”他笑着,坐在床沿,抬脚去脱玄色皂靴。   傅娇惊惧交加,站起身往旁边躲开:“殿下,请自重,我和瑞王成了亲,以后就是你长嫂。”   “长嫂?”李洵皱眉,去摸她的额头:“娇娇,你在说什么胡话?今日你嫁入东宫,你不记得吗?”   “哦?是不是娇娇喜欢这样玩儿?”李洵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微微一扯,紧紧抱着她说:“若你喜欢,那咱们也可这样玩儿,长嫂。”   傅娇尖叫着去推他,他却越靠越近,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她疯狂拍打着他,可她越挣扎,他越兴奋,眼里烈火灼燃。   傅娇整个人都在发抖,对着他的脖子狠狠咬了一口。   李洵吃痛,眼神开始变得狠厉,一巴掌扇到她脸上,然后拽着她的头发,将她拖到桌案旁,抱着她的纤腰放在桌上,然后压了上去。   傅娇心都快跳出来了,疯狂喊着李述的名字。   他捏着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扇着她的耳光,一下又一下。   “我是谁?”   “睁开你的眼看看我是谁?”   他变得好可怕,是个她全然不认识的人。   傅娇挣扎间摸到了桌子上的剪刀,那是刚才她和李述结发时用的,丫鬟还没来不及收走。   她忍无可忍,抓紧了剪刀,一把扎进他的心口。   血马上渗了出来,李洵低头看着胸口的血窟窿,好像并不害怕,抬头看着傅娇,嘴角一扯,怪笑起来。   傅娇眼睁睁看着他双手握着剪刀,一下子拔了出来,鲜血四溅。   “娇娇,你也变成杀人的怪物了。”他的笑声带刺,尖锐地刺激着她的心口。 第25章第25章   李洵高高在上,看着瘫软在地上的女子,端着白玉酒杯,没有一丝犹豫就往嘴边凑。   刘瑾心惊胆战,心道傅家姑娘莫不是着魔了吧,好好儿地向殿下低头认个错,殿下又怎会真的要了她的命?还是她当真对瑞王情根深种,爱得死去活来生死相随?这莫不是把殿下的脸面放在地上狠狠踩踏。   再偷偷瞅了一眼身旁的殿下,只消一眼,便被他满脸的寒色吓得不敢说话,他嘴角拧着笑的笑让他心头莫名发麻。他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生怕殿下把怒火发泄到他身上。   傅娇喝完酒,仰起脸看向李洵,嘴角绽出一个笑,当着他的面把酒杯翻过来,扔到地上,挑衅似的笑了下:“这个噩梦要醒了?对不对?阿洵。”   李洵身体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眼睛冷冷地盯着地上的女子,心里怒意滔天。   他想要她哭,想要她悔,想要她卑微地求他救命,诚如他卑微求她爱他一样。   他唯独不愿意她如此坦然赴死。   却不期然,先悔的是他。一声“阿洵”把他的思绪从眼前勃然的怒意里拉出来,凭什么她风风火火在他世界里胡乱搅一场,转头就坦然地死去?   凭什么?   他后悔了,他不想要她死。   他要留着她的命,把她的血肉剖开看看她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他要把她的傲骨敲碎,让她哭,让她悔,让她乞求自己的宽恕。   傅娇摇摇晃晃爬起来,刚走了两步,身后一只手把她的胳膊牢牢攥住,然后李洵冰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傅娇,没有孤的允许,你别想死。”   傅娇只觉脑子里一阵乱嗡嗡的声音,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洵胳膊一夹,扔到了屋里的床上。   她脑子里绷了好几天的弦蹭一下断了,脑海中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原来都是真的。   “放开我!”   她猛烈地挣扎起来,突然嚎啕大哭,拼命躲开李洵的压制。这一折腾出乎李洵的意料之外,他手心一滑,差点被她挣脱了去。她扑腾着要往地上爬去,李洵脸色阴沉得如泰山将崩,他沉声对外头喊了一声:“传太医!”   刘瑾忙应了声,点了禁卫军,让他们赶紧去太医院请院首过来。   傅娇感觉到李洵不由分说地把她拖到床沿,心都凉了大半,反抗得越发凶狠。她眼看自己不敌他,声嘶力竭地哭喊道:“李洵,你放开我。”   李洵仿若不闻,终于把牢牢抱着挣扎不休的傅娇,他耗尽了她的力气,扶着她的上半身,一只手掰开她的嘴,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伸进她的喉咙里,深挖、硬掏。   长指在她喉咙里疯狂搅弄。   傅娇难受得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还要挣扎,可是锁着她的那一双手臂犹如铁钳,半点也不为所动,冷漠地翻搅着她的喉管。   他的手指带着他蓬勃的怒意,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重,傅娇只觉得嗓子眼连带着胃部一顿痉挛,刚刚喝下去的毒酒带着腹中残留的食物涌了上来。   她吐了李洵满身,他忍怒看着狼狈的女子,冷笑道:“给我吐出来,全部吐出来。”   他丝毫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等她吐得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的时候,他让宫女端来一大盆胰子水。   捏着她的腮帮子,生生撬开她的嘴,把一大盆胰子水灌了下去。   李洵毫不怜惜,再度在她嗓子眼里搅动着。   喉咙间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她连呼吸都是疼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划出来,滚过脸颊,最终顺着腮帮子滴到李洵的手上。   他看向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漂亮,只不过以前的傲气与娇气全然没了,有的只是苍白的脸上挂满泪珠的狼狈、恐惧,与怨恨。   李洵的眼光阴鸷寒冷,冷漠启唇问道:“你难受吗?”   她哪里还说得出来话,扶着床头支架吐得一塌糊涂,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李洵反反复复给她灌了三次胰子水,到最后她吐出了胆汁他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玉菱在门外跪着求饶,声音都快哭得嘶哑了。   李洵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黄色胆汁,迈着大步走出房间,漠然地对玉菱说道:“进去。”   玉菱闻言连滚带爬进了屋,看到屋子里狼藉一片,地上全是破碎的碗碟和姑娘吐出来的秽物,而她伏在床头,手指无力地搭在床沿,整个身子不住地瑟缩颤抖着。玉菱心都揪成了一团。   “姑娘!”她大惊,着急忙慌地跑过去查看。   傅娇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无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又垂下了头。 第26章第26章   傅娇喝了毒酒,又被李洵弄伤了喉管和胃,吃不下什么东西,这几天李太医一直守在门口,每日为她诊两三回脉,开药给她养着身子。解毒的药格外苦,喝了之后连饭也吞不下去,她没什么胃口,瘦得很厉害。   第二天睡到晌午才起来,身上软绵绵的,搭不上力气,稍稍动一下,身子就冒出虚汗。   玉菱面带忧色,挽了袖子亲自下厨给她变着法子做了些爱吃的东西,她勉强能吃两口。吃了半盏乳酪,她便让人把食案撤了下去。   玉菱扶着她回到床上,小心翼翼地垫着软枕让她舒舒服服地靠着,又抖开春被给她盖上,这才端了小杌子坐在床头,跟她说:“姑娘歇着,我在这里陪你说会儿话。”   傅娇未知可否,微微阖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一阵喧嚣,似有人在门前要进来,拦门的不让。   玉菱起身,掀起帘子走了出去,她虽然年纪小,但一直跟在傅娇身边,一瞪眼一挑眉,气势十足:“吵什么吵?王妃还在里头呢。”   王府的丫鬟最近人心惶惶,知道她是王妃的陪嫁,也不敢顶嘴,只道:“是王妃的婶母夫人说有事要见王妃,太子殿下吩咐过,王妃现在要静养,让我千万不许别人来打扰,可是你瞧……”   一旁那个神色着急的夫人玉菱恰好认识,她是洛邑傅家族亲,丈夫在族里排行行二,大家都叫她二夫人,她也是这回受傅正和夫妇之托进京为傅娇主持婚仪的婶母之一。她对玉菱说道:“玉菱姑娘,你帮我跟王妃通传一声,我真真儿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见她。”   几个看门的婆子丫鬟见玉菱出来了,都往旁边让开,巴不得人都去缠着玉菱,莫要与她们沾上分毫。谁不知道现在的瑞王府,说是刀山火海也不为过,稍稍不注意,行差踏错半步恐怕就性命难保。   昨天太子来的阵仗他们也见识过,王府的规矩特别严,粗使婆子、丫鬟只能在院门外,只有她们这种二等丫鬟才能进院子,而屋子里头只有王妃的贴身丫鬟才能进去。她们昨天虽然不知道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院子里那几个素来趾高气扬的丫鬟昨儿个一出来个个面如土色,一看便知里头发生了什么吓人的事情。   玉菱正在想如何推拒绝二夫人,便听里头传来傅娇的声音。   “玉菱,让二婶婶进来。”   玉菱遂领着二夫人走了进去。   屋子里堆着繁花,因瑞王新丧,摆放的都是白菊、杏花之类素雅的花,屋子里一片白,跟进了雪洞似的,令人无端背心发凉。   二夫人穿过雪白的帐幔,走到里间的卧房里。傅娇正躺在床上,她只看得到她的半张侧脸,看上去比成婚那日消瘦不少。   “王妃。”二夫人刚开口,情绪就失控了,眼泪滚滚而落,一把上前拉住傅娇纤瘦的手腕,哭了起来:“你一定要救救你三哥哥。”   傅娇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手,含悲带愁的眉眼狠狠皱了一下。   二夫人看着傅娇的反应,心里都凉了半截,她怎么好像一点反应也没有?是不是打算不管这档子事情?   她小儿子今年打算进京参加春闱,所以趁着她入京给傅娇住持婚仪的机会,随她一同入了京。   入京之后,她本打算让他随同一起到傅府暂住,可他和书院几个要好的学子约定好一起在外赁房读书。她小儿子一向懂事,他要和同窗一起,她便由着他去。   可谁知前两日,他突然被抓走了,说是有人在他屋子里发现了通敌叛国的罪证,人现在已经被拘了。   她吓得不行,当即联络京中旧友走动探消息,却是半点消息也探不出来。   如今该走的门路都已经走了,一点进展也无,如今甚至连人关在哪里都不知道。求到傅娇面前,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不得已而为之了。   “王妃,我知道照理说你现在碰上这样的事,我们作为娘家人不该在这个时候还让你烦心,可现在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我迫于无奈才冒昧前来,还请你看看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二夫人哭着说。   “什么事?”傅娇薄唇微启,脑海中不由浮现昨天李洵离去时脸上志得意满的笑意。   二夫人哭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傅娇听完心中差不多就有数了,此事十有八九和李洵有关。她安慰了二夫人一通,说会帮着她去打听消息,又让玉菱亲自把她送了回去。   二夫人走后不久,李洵就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傅娇正坐在床上解一个九连环。   她低着头拨弄手里的九连环,试了好多种办法,还是解不开。   李洵睨了她一眼,冷笑:“你三哥哥下落不明,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解九连环?” 第27章第27章   傅娇跪在书房外,明知他人就在书房里,端坐在书案前批折子。   有时候有人进进出出,门开合的间隙她便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不说话侧颜的模样还有几分温润英朗。   他如今是摆明了要下自己的面子,就如皇后一样,他们要捍卫自己绝对的权威,不允许有人生反骨,不允许有人违逆他们的意愿。   她明白,什么都懂。   傅娇在书房外跪了很久,春日里比冬天好,没那么冷,只是膝盖很快就麻了,上半边身子僵硬得不像话,下半截身子则好似没了知觉。   东宫的人都知道李洵脾气上来了谁也拦不住,没有吩咐谁也不敢搭理她。   偶尔有几个之前相熟的人看到她跪着的身子免不了唏嘘,当初傅家姑娘在东宫也是一位可以横着走的人物,命运的手翻云覆雨,她究竟哪根筋不对要嫁给瑞王殿下?若非如此,也不会遭到太子如此冷遇。   可见,人生路漫漫,每一步都何其关键,一步之差,云泥之别。   一直到太阳落了山,月亮从东边缓缓升起,李洵终于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傅娇,明知故问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身影就在面前,傅娇垂下头没去看他,姿态卑微:“妾身有事求见太子殿下。”   李洵走到他面前,面上表情有些许愉悦:“跪了多久了?”   “回殿下,四个时辰。”傅娇掐着掌心,强忍着身体的颤意。   李洵目光冷然,轻嗤一声:“孤听说当初你在皇后宫前跪了六个时辰。”   鹅毛大雪,严寒如冰,她在冰天雪地里跪了六个时辰!整整六个时辰!   若非李述带她回了万象宫,她恐怕宁肯冻死在嘉宁宫外头,也不会离开。   为了逃脱和自己的婚约,她连性命也不顾。   偏又是李述带走了她。   只要一想要这些,他便恨得咬牙切齿。   李洵只觉有一盆冰水兜头而下,将他浑身冻得猛然颤抖,声音都因为愤怒而颤抖:“世上怎么会有你这般不知趣的人,明明有泼天权势在你面前,明明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摆在你眼前,明明轻而易举便能得到孤的真心,你偏不要!为什么?你究竟着了什么魔,要跟孤做对?”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都深深埋下头,恨不得自己是什么也听不见的聋子。   “是妾身不识好歹。”傅娇没有抬头,却也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暴戾。她忘不了梦里他是如何激狂肆意,心下腾起几分寒意与恐惧。她微微挪了挪酸麻的身子,头越发垂得下去一些,她掐了掐手心,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妾知错了。”   知错了?   李洵咬紧牙槽冷笑,她说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会信。   她不会知错,不会屈服,她跪在他面前,皆因傅邺的性命在他掌握之中,她如今的温驯与顺承都是权宜之计。   只是权宜之计。   “过来。”李洵看向她,忽而一笑,转身踱步往寝殿走去。   傅娇直着身子僵了片刻,忽的扯唇笑了笑,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她跪得太久,爬起来的时候酸麻感蔓延开来,身上好似有针在扎似的,又跌坐回地上,没有李洵的指示,周围的人也不敢搭一把手。   她白着脸晃了晃身子,正要再度起身,李洵走到廊下回头,扫了眼庭中的宫人,咬牙笑道:“都是一群瞎子不成?”   话音未落,宫女手忙脚乱扶着她起身。   宫女将她扶至寝殿外,傅娇站在门口踟蹰片刻,李洵在里头不耐烦地说:“还在外头干什么?”   傅娇犹豫了一下,就听到他冷声说:“不想进来就回去。”   傅娇手心满是冷汗。   她抬步往殿中走去,李洵在最里间的卧房,那是一个人最私隐的地方,即使当年关系最好的时候,她也没单独进去过。   打起格栅间的珠帘,晃动的云珠四处撞击,发出叮铃的声响。   李洵正坐在桌旁,听到声音朝她看了过来,眸中带有泠然冷意。   傅娇对上他的眼神,本能地连连后退了几步。   “过来。”   傅娇走过去,李洵看了眼身旁的椅子,挑了挑眉,示意她坐。   她又乖乖坐下。   李洵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脚。   傅娇强自镇定着,身子就要往旁边躲闪几分,下意识想抽出脚,他手却握得很紧,直接阻止了她的动作,把人往前拉了一把,傅娇被迫向前倾身,离他近了几分。   下一刻,他沿着衬裙的边沿把手伸了进去,卷起裙边往上掀。   傅娇脸色大变,一把按住他的手,脸色苍白地直视他的眼,缓缓摇头。   李洵的眸光打量着她惊恐的神情,定了瞬,然后慢慢低眸,唇角微微一勾,当着她的面,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傅娇脸色刷的一下变得雪白,缓缓垂眸,眼圈微红地看他:“殿下,如今我新婚丧夫,已经受到报应,难道你还不解气,不肯放过我吗?”   李洵恍若不闻,一点点掀开她的裙摆,露出一小段雪白的腿。   她活泼好动,腿生得笔直细削,如新鲜细嫩的脆藕。   李洵狭长眸子里暗流涌动。   裙子掀至她的膝盖处,傅娇的情绪立时崩溃了,死攥着拳头,咬牙切齿瞪他:“殿下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肯放过我?”   她狠力想抽回自己的腿,可他的手暗暗发力,她根本抽动不了半分。   傅娇闭了眼。   李洵的手最终停在她膝盖上方,没有继续下去,而是用掌心轻轻揉着她发红发麻的膝盖。 第28章第28章   傅娇下午喝了许多的酒,可她素来酒量不错,喝了那许多,堪堪只有七八分醉意。   此时她无端恼恨自己上佳的酒量,她看到丫鬟不时进出,搬来了浴桶、和热气腾腾的水,另有人捧上柔软寝衣,看那制式,却是男子的。   纵使早早便知他今夜会来,可当他真真正正站在眼前的那一刻,她还是难以接受。   李洵隔着珠帘,冷声叫她:“过来。”   傅娇怔怔地愣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拼命摇头后退,直到脚后跟抵到床边的踏板,身子摇摇晃晃往后一跌,坐进了锦被里。   李洵心情烦躁,看到她抗拒的神情,原本五分的怒火顿时腾升到了七分,他脚步沉沉地朝秀床的方向径直而去。   在外间服侍的侍女见此情形,纷纷低着头躬身出去,轻手轻脚地合上了门。   李洵走到格栅门旁,烦躁地一把扯下眼前碍事的珠帘,珠子断了线,噼里啪啦四散开来。李洵仿若不问,掀了眸子一扫,几个跨步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的肩膀。   醉意混着恐惧铺天盖地的袭来,傅娇不断地想要挣脱,然而那点力量只是微乎其微。   李洵狠狠抓起她,几乎是拖着她往隔壁走去。他将她扔在浴桶前,傅娇脑子昏昏沉沉,只拼命地爬起来要跑,却被他无情地扣住了肩膀,她的挣扎徒劳无功,只会加剧他的恼怒。   浴桶里的水冒着蒸腾开的热气,李洵揪起她的身子,让她伏在盆沿,猝不及防地将她的头摁了进去。   温热的水从耳朵、鼻子、眼睛……到处灌了进去。   整个人就像埋在啥子里,身子慢慢玩膝盖陈,什么也抓不住,压抑、窒息而又屋里的感觉令她心跳加速。她本能地反抗,可越是激烈的反抗,越是激发身后人的怒气,他的一双手死死摁着她的脑袋。   傅娇在发抖,仓皇无措的脸上全是泪,滴落进热气腾腾的浴桶里。   她鼻子里呛了水,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更多的水从她口中灌了进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淹死的时候,李洵把她的头从水中拎了出来。他让她转了个身,欺身而上将她抵在浴桶壁上,轻而易举将她制在自己怀里。   “酒醒了没?娇娇。”他在问她的话。   傅娇抖若筛糠:“你要做什么?”   李洵对她的答案并不满意,下一刻又将她的脑袋压进浴桶内。   过度的惊恐甚至让傅娇无法出声,她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用力去抠浴桶边沿,甚至想借着自己的力量支撑起来。   可一切都是徒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那点力量实在微不足道。   只能任由李洵将她的头按下,又抬起,等她以为自己绝处逢生了,又狠狠按回水里。   一次又一次……   活下去,不能就这么死了。   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疯狂嘶吼,傅娇抖着唇瓣,在他提起的瞬间,颤着说:“醒了,我醒了。”   李洵听到她的声音,终于停下施虐的手,他抚上傅娇的脸颊,手指停留在她的眼眸处:“我是谁?娇娇,我是谁?”   他高大的身影落下来,将他全然笼罩其中,仿佛一头张开勃然大口的怪兽,下一刻似乎就要将她一口吞下。   “太子殿下。”傅娇感受到他冰凉的手抚着自己的脸,恍如毒蛇游走而过,令她寒毛卓竖,她忍着身体深处最真实的恐惧感面对他。   “不对。”李洵俯身,去吻她眼角的泪痕:“你胆大包天,从不曾叫我天子殿下。”   她身上滴答滴答地落着水,水珠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雪白的脸颊而下,她落魄得仿佛一个水鬼。   “阿洵。”傅娇嗓音发颤。   这下对了。   李洵唇角终于绽出一点笑意,他抬起衣袖去擦她脸上的水珠,靠近她耳畔,亲密地贴着她柔软的耳廓:“娇娇,不许醉,记得我是谁。”   傅娇细白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不自觉地收紧蜷起,李洵的眸光向下,最终在她衣襟处停住。 八_ 零_电_子_书_w_ w_ w_.t_x_t _8_0. c_o_m   李述正在喪期,她素白的衣襟上别了一朵白色绢花。   他看得刺眼,伸手一把扯下那朵花扔进浴桶里。   他带着积攒已久的怒意,那朵可怜的,柔弱的绢花,显得那么无助。   轻柔的丝绢在水面上浮著,随着水纹荡漾,好像飘无定所,浮萍一样打转。   很快绢花吸足了水分,晃晃悠悠沉入桶底。   李洵打量着破碎的绢花,皱皱巴巴的花瓣让他心里忽然有了异样的感受。   这朵花确实和别人不同,在它身上得到绝不止肤浅的快,意。   它桀骜不逊,它长满了刺,狠狠刺痛了他,刺得他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却又令他疯狂着迷。   他的肩头出了血。   血珠顺着肩头滚下来,滴落在她脸上。   血和淚交织在一起。   李洵轻柔地抚着她的脸,轻轻唤她的名字:“娇娇。”   審核有病,這裡有改了一天了,一直審核不通過,我真的要氣死了,只好刪除了一小段內容,具體的在評論區,我現在沒有時間再寫差的這一部分字,等今天下午的時候我再改一下吧,我真的心累了,昨天改了一天,心態都給我改崩了,一面提倡三胎,一面連小說裡的親親抱抱都不許有,氣得原地爆炸。   審核有病,這裡有改了一天了,一直審核不通過,我真的要氣死了,只好刪除了一小段內容,具體的在評論區,我現在沒有時間再寫差的這一部分字,等今天下午的時候我再改一下吧,我真的心累了,昨天改了一天,心態都給我改崩了,一面提倡三胎,一面連小說裡的親親抱抱都不許有,氣得原地爆炸。   審核有病,這裡有改了一天了,一直審核不通過,我真的要氣死了,只好刪除了一小段內容,具體的在評論區,我現在沒有時間再寫差的這一部分字,等今天下午的時候我再改一下吧,我真的心累了,昨天改了一天,心態都給我改崩了,一面提倡三胎,一面連小說裡的親親抱抱都不許有,氣得原地爆炸。 第29章第29章   “辽国和大魏相安无事多少年,如今贸然出兵,岂不是显得咱们很没有大国风范?两国交好已是难得,挑起战事对百姓没有任何好处。”   “战事可不兴讲究风度,若是让辽国掌握先机出兵,恐怕我们难以应对。”   “可他刚登基就向朝廷进贡,贡税比他父汗还要丰厚。”皇帝微微抬眼,“他谦卑称大魏为上国,我们岂有出兵之理?”   “这是权宜之计。”李洵道:“他登基不久,辽国又刚经历过大乱,这个时候他自然采取怀柔之策,待他羽翼渐丰,站稳脚跟,到时候就为时晚矣。”   皇帝闻言不喜,他广施仁政,与他国相交也信奉井水不犯河水,这些年和周边各国相处融洽。只不过今年年初边境和辽国略有些摩擦,李洵便上表奏疏要对辽国出兵。   “太子未免过于草木皆兵。”皇帝睨了他一眼:“辽国自太、祖皇帝起,向中原称臣几十载,如今澹台蹇一个毛口小儿刚刚登基,能翻出如何风浪?”   李洵则不以为然:“辽国可汗年初病逝,如今三皇子登基称帝。三皇子此前在辽国皇室几乎没有存在感,可汗离世之后,他趁几个皇子内乱斗得如火如荼之际,趁机招兵买马扩充实力,左手渔翁之利,足见此人手腕、能力惊人。”   据辽国的探子传回来的线报,今年年初辽国的内乱,三皇子躲在人后翻云弄雨,将辽国手握兵权根基深厚的几位皇子耍得团团转,那一系列的手段不可谓不漂亮。   李洵听了都不免赞一句有勇有谋,胆色与智谋皆是出类拔萃。   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任由一个这样的人继任辽国汗王之位,将来必是大魏的心腹之患。   “那又如何?大魏兵强马健,岂会惧他区区蛮夷之邦?”   李洵嗤笑一声,说道:“父皇所言不假,可你有没有想过,大魏自太、祖建国以来,经历了几十年的太平盛世,如今人人安居乐业,将士们休兵罢战多年,又怎比得上辽国在虎狼环饲的环境里,多年善战,老弱妇孺皆可上阵为兵。”   “太子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皇帝道。   李洵情知皇帝刚愎自用,为政多年一向如此。口口声声道为百姓好,实则既无打破樊笼的魄力,也没有就着烂泥糊墙的本事,他辅政这几年以来,不知为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幸得两位先祖皇帝将国基筑得老实,否则恐怕早就漏洞百出。   澹台蹇的野心绝不止于辽国汗王之位,他不信一头蛰伏多年的野狼,站在草原之巅南望时,不为物产丰饶、秀眉壮阔的中原大地而动心。   李洵见说不通他,便不再提这事了。   说完正事,皇帝想起一些私事,问他道:“最近你可知那个韩在和知絮又怎么样了?”   “怎么?”李洵挑了挑眉。   提起这两人,皇帝头疼欲裂:“若是见着韩在了,你问问他到底要作何?若是想死,便直言。”   李洵扶额,不将他的话当真,不过是和李知絮一样,过过嘴瘾罢了,真让他下旨,玉玺比谁都收得快。   他无奈笑笑说:“好。”   皇帝看到他,不免又想起李述,心自悲生:“对了,听说你母后前段时间赐死了傅氏。”   “是有这事。”李洵道:“不过儿臣救下了她,让太医给她解了毒。正想请父皇示下,要如何处置?总不能真把人杀了。”   皇帝道:“人活着便好,太傅是太、祖皇帝的肱股之臣,她父亲因公殉职,兄长在前线为大魏守边关,此番遇难亦是生死未卜,就剩这么个孙女儿在京,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朕就算死了下到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太、祖皇帝。”   他比皇后更多几分理智,思虑片刻道:“暂且放在王府为述儿守丧,等述儿入了陵,再把她送到璁州去。”   “母后那儿如何交代?”   皇帝道:“她悲伤过度,行事难免过激,此事傅氏委实无辜,她那里自有朕去说项。”   李洵道好,走出了紫宸殿。   *   三月阳春。   春雷阵阵,雨闷闷地落在瓦上。   傅娇屋里已经除去了丧事布置,陈设恢复了之前的华美,窗台下置了一台琴,应是李述常抚的,乌木琴头泛出陈旧的光泽。   傅娇坐在窗台看外头的雨,素手拨了下琴弦,琴立马发出好听的嗡鸣。   脑海中不可控制地想起李述,他之前是不是也会在此处听雨抚琴。他性子那么温和,是不是也是因为常年抚琴的原因?   小时候她性子调皮,阿爷便找了琴师教她抚琴,本意是磨磨她的性子,可她学了几天,把琴师气跑了。   李述的琴声当是很动听,他那般温和内敛,学琴的定力胜她千倍万倍,看这琴的样式,应当是他经常使用,所以琴身才会泛出如此光泽。   她连他一句琴声也没听到。   藏在心底深处的伤口被撕开,她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   这时身后的珠帘忽然动了,发出声响。她转过身,怒瞪着神色不悦的男人,皱了皱眉:“你还有没有规矩!进来通禀一声会如何?”   “又何必做那些表面功夫?”李洵不以为然地在她面前坐下:“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整个瑞王府都是我的人,谁敢乱说半句,我都把她的舌头割了给你下酒。”   傅娇惊恐的目光落在他噙着笑意的嘴角上,她看懂了他的戏谑之意:“那我多谢你。”   “不必谢。”李洵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走过去抬起她的脸,看到她脸上的点点泪痕,眉目霎时沉了几分:“谁让嫂嫂脸皮薄,生怕别人知道我们的事情。”   傅娇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别过头不再说话了。   李洵抚着她的脸,问:“为什么哭了?”   傅娇目光落到空处,怔怔地发呆,没有说话。 第30章第30章   傅娇真是怕了他了,迅速地跟他扯开距离。   他太令人窒息,跟他同处一室她都觉得呼吸不畅。   她充满戒备的样子令他不悦,眉头轻轻皱了下,他走过去,将她搂在怀里抱着,一只手压着她的脑袋靠着自己的胸膛,相互偎依着,好似格外亲密的样子。   傅娇依偎在他怀中,手脚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僵硬地垂在身侧。   李洵似乎有几分疲惫,仰躺靠在床头,眼睛微阖。   傅娇学乖了,她的挣扎反抗只会让他更疯癫,违抗他的意愿只会让自己更受罪。她调整了个姿势歪在到一边,扭过头不看他。   过了许久,听到他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傅娇以为他睡着了,渐渐放松下来。   不期然,纤细的腰忽的被他重重掐了一把,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就踹了一脚回去。   李洵眼睛陡然间睁开,紧接着慢悠悠地说:“傅娇,你真是胆大包天,太子你也敢踹。”   他要折磨自己,不管怎么样都要折磨,踹一脚赚一脚。   她心中腹诽,却不敢真的这么说出口,便哦了声道:“我只是脚抽筋了。”   话音方落,他一把掰过她的头,紧接着他的唇边便覆了上来。   他起心逗弄她,一下一下轻啄着她的樱唇。她红着脸不敢出声,又怕挣扎引来更大的苦楚,只好瞪着眼睛怒气冲冲地剜他。   李洵自然看到了她的眼神,越发起了心要她服软,抱着她抵着枕头,一直到她脸憋得通红,呼吸不畅才抽身起来。   他抹了抹唇角,对她笑着说:“嘴也不硬啊。”   傅娇拳头都捏紧了,但看着他冷硬的面容,又缓缓松开。   她的动作都落入他眼中,他很喜欢看她愤恨不甘却又不得不得压抑隐忍的神情。   床头纱灯橘黄,一层辉光朦朦胧胧地映在她脸上,在她的眼眸里笼出一层好看的光晕,原本清亮的眸子添了几丝妩媚。   他忽然笑不出来。   屋子里一时很安静,除却外头沙沙的风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还是傅娇小心翼翼问他:“宫门快要下钥了,殿下还不回去?”   李洵深深看了她许久,才别过脸:“你怕孤在此留宿?”   傅娇心中一惊,急忙往旁边挪了挪,冷声道:“你以为我们的这点事能见光?”   “见不得光又如何?”李洵不以为然:“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李洵见过许多的女人,但真正能同他说得上的女子不多,有很多人使出浑身解数想靠近他,企图在他身上讨到好处,钻研经营的表情令他生恶。   傅娇不一样,她生来骄矜贵气,目中无人,小时候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敢梗着脖子让他给她捡掉在地上的面人。她从不曾曲意逢迎谁,没什么烦恼,就算有什么烦心事转头就忘了。   她生为贵胄,心底却柔软得不像话,有人冒犯了她,只是皱着眉骂几句便了事。   她常跟他说她十分艳羡父皇和母后的感情,在他耳畔絮絮叨叨说父皇待母后如何地好。他对此虽嗤之以鼻,却把她的话全都听了进去,他对她也极好,几乎无不顺从,反正她也是明理之人,不会提出什么有损江山社稷的无理要求。   李洵宠着她,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京城的贵女,谁不是过了十二三岁便要开始学习掌持中馈、针织女红?傅娇不愿学,捏着阵手都在发抖,他便带她去骑马打猎赏花游湖。中书舍人说了许多次,傅娇若不习掌持中馈,往后恐怕难当中宫大任。   李洵将中书舍人骂得狗血淋头,她若不会,总有人会,宫里的尚宫嬷嬷若非都是摆设?   因着她的缘故,他看别的女子都入不了眼,看到她们在他面前颤颤巍巍不敢高声说话的小心模样,便觉索然无味。   他从没有想过他们会分开。   从小母后就说天下是他的,天下万民都是他的。   娇娇也该是他的,年少情至浓时彼此也说过一生一世不分离的诺言,既然如此,就应该说到做到,一生一世也不要离开他。   既然她生了退意,哪怕是捆、是锁,她也得在他身边,不得离开半步。   所以,他强迫她留下。   就算是死,她也必须死在他眼前。   傅娇低垂着眉眼,手指绞着衣襟,一瞬间酸涩与委屈在心里翻涌。   她想起之前有一次和李洵打猎,在山里碰到一匹红色的小马驹,小马驹生得俊挺漂亮,一身野性桀骜不驯,她去骑的时候,被它摔下马很多次,她气得不行,把小马驹扔给府上的驯兽师。   过一段时间驯兽师把小马驹牵来给她,它变得乖顺而又温和,载着她在马场跑了好多圈。   她赏了驯兽师,问他如何让小马驹这么听话。   驯兽师说饿、打、罚,再野的性子也掰得过来。   小马驹有什么错,自由自在地在山里疾驰,就因碰到她,被关进国公府的后院,不听话换来一顿鞭子,听话了得赏几块肉。 第31章第31章   第二天海棠花苗就送来了,一个上午院子里就换了个样,原来的幽兰换做开得繁盛的海棠。   李洵走进院子里,看到满院繁花,很是满意。侍女上前说傅娇不在屋里,立马寻她去了。   李洵便站在廊下等,没多久就看到傅娇回来了,她身上脏兮兮的,沾了不少泥,草草地向李洵行了一个礼,便进了屋子。李洵紧随其后进屋,玉菱飞快地打来一盆温水,服侍她洗手洗脸。   玉菱怕李洵,眼睛也不敢抬,低着头又把水端了出去。   “到哪里去了?”李洵淡淡问。   傅娇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反问他:“我在自己家中做什么还要请示太子殿下吗?”   李洵扯过她手里的帕子,拉过她的手,蛮横地帮她擦水,连每个指节都不放过。   “还真把这儿当家了?”   傅娇白了他一眼:“我和李述成了婚,上了族谱,凭什么这儿不是我家?”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李洵的嗓音冷下来,眼神逐渐变得阴戾。   她听到李洵的话,眼中不忿地瞪他,看得李洵莫名烦躁:“再说这种话,孤让人一把火烧了这宅子。”   他已经十分仁慈,留下李述的全尸,留下他的瑞王府,还让她住在这里。她不该这么不识好歹,三番两次提醒他和李述的婚事。   傅娇低下头扣着指缝中的泥污,紧抿着唇不再说话,忽听李洵冷冷的声音传来:“再敢提这话,便去东宫住着,有人会慢慢教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气得呼吸不顺,却又不敢还嘴。   怕真的把他惹恼了,他不顾一切把她弄到东宫。此事若是被人知晓,她怕是自杀的心都有了。   当初无限温柔的如意郎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李洵见她没继续嘴硬,直接让玉菱拿了一身衣服丢进她怀里,道:“种地去了?浑身弄得这么脏。”   傅娇浑身紧绷,生怕他知道刚才自己去做了什么:“院子里海棠有几株颜色我不喜欢,和其他院子换了。”   “找个人去换就是。”李洵皱眉。   “我被你关在王府,出门去一趟国公府都要向你报备一声,我待烦了闷了,想在宅子里走一走,找点事情做,怎么就碍着你的眼了?”傅娇铿锵有力地说道。   李洵眸光一缩,紧盯着傅娇的方向,不禁皱着眉不满起来。   傅娇面上没什么表情,还在说:“我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鸟吗?连出门的自由也没有。”   李洵咬了咬牙,今天她委实让人生气,斥责道:“别以为孤不知道你的那点花花肠子,昨天出宫你找周彧所为何事?你给他的信又是想送给谁?”   傅娇不吭声。   她瞬间收起了尖牙利嘴,转过身端起茶盏,却发现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热茶,勉强把心里的恐惧压下去。   “正要你说话的时候怎么不说了?”李洵漫不经心地说着,可任谁都能听出他声音里压抑的恨与怒。   前几天傅娇说想回国公府处理些事务,磨了他许多天,他便让她回去了,临走之前特意叮嘱过让她不许轻举妄动。可她到底还是不听话,竟然敢让御史台的周彧帮她带信去璁州。   “你以为让御史台那几个老匹夫上奏请表你就能离京去璁州了?事到如今不妨实话告诉你,圣上有旨许你在京为李述守丧,待他入陵之后便送你到璁州去和傅谦一家团聚。”   傅娇猛地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对上他的视线。   李洵胸腔的怒火烧得猛烈,又被他强压下去,他盯着她的脸冷笑:“想回去?傅娇孤告诉你,你不要痴心妄想,只要孤在京城一天,你就别想离京。就算要死,你也得死在京城。”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当着傅娇的面一下一下撕成碎片,然后狠狠地把一堆碎片扔了她一脸。   傅娇心上仿佛被刀子狠狠划开了一道口子,积压的怒气拼命朝外涌。   “什么叫我痴心妄想?我兄长生死未卜,阿爷祖母一把年纪,我想去璁州和他们团圆有什么错?我做错什么了?难道我当初和你有过一段情,便要一生一世跟你嵌在一起?我和瑞王成婚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傅娇气得浑身颤抖,她歇斯底里地冲他吼道:“你凭什么欺负人?”   李洵看着她冷笑,脸色越发沉凝,过了片刻问她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傅娇切齿冷笑,清艳的眸子里崩着隐约的怒火:“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儿的。”   “除非你死。”胸口的愤懑与怒意几乎就要喷薄而出,他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怒意,“哦不,你就算死了,孤也会把你葬在东宫做花肥,滋养东宫的奇花异草。”   说完,似是想起了些什么,猛地一把抓起她的肩膀把她拖到院里。   “备马车。”他边走边说。   小厮手脚麻利地小跑出去备车,等他们出去的时候,已有人牵马等候。 第32章第32章   傅娇吐了很久,身子弓得好像河虾,怎么也直不起来。   最后还是李洵抱着她回的寝殿。   傅娇身子僵硬,脸上满是恐惧,缩在被子里,眼神瑟缩不敢看他。   李洵看到她这副样子,不禁烦躁起来,说道:“饿了吗?想吃什么?”   傅娇一脸的泪,精神几近崩溃,她刚刚看到一个人被活生生刷成肉泥,哪里还有精神吃饭。她整个人都在抖,死死咬着嘴唇,才没有骂他。   她受惊的模样太可怜,睁着眼流泪,却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李洵扫了她一眼,一只手把她搂进怀里,另一只手落在她的下颌处,逼迫她仰起头看着他,她眼睛里全是泪,乌黑的眸子蕴含着一汪春水。   她的腰肢纤细得就像花枝,在他手心中颤抖。   李洵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梳洗之刑的时候和她差不多,吓得好几天饭都吃不下去,将近三个月吃不进肉。他大发慈悲之心,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娇娇别怕,以后看习惯了就好了。”   傅娇眼神惊恐,好像面对的是什么魔鬼,他怎么能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好似方才不是死了一个人,而是杀了只鸡一样。   李洵晚上没有留她在东宫,天快黑之前就让人送她回瑞王府了。   玉菱下午看到李洵气冲冲带走傅娇,已然是吓得半死,看到她回来,忙小跑着迎上前去:“姑娘。”   傅娇脚下无力,步伐虚浮,摇摇晃晃撇开她,往屋子里跑去。跑得太急,不慎摔了一跤,她麻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钻进被窝里,紧紧裹着被子。   她眼前全是周彧血肉横飞的模样。   她捂着嘴,哭到抽搐,胃里翻涌,忍不住吐出了苦胆。   她怎么会招惹上这样的恶鬼?   “不该跟他纠缠在一起的,小的时候就不该去东宫。”她后悔不迭,却悔过无门。   *   傅娇离开之后,李洵有点疲倦了,坐在书案前,按了按太阳穴,抬眼看着黄昏诡谲的晚霞,东宫覆盖上了一层锦衣。   他像一团凝结的阴云,无声地坐在屋里,酝酿着一场异常滂沱的风雨。   东宫的人嗅觉十分敏锐,他们都发现,自从瑞王去世之后,太子殿下性情越发暴戾。不过也是,瑞王去世,皇后备受打击,缠绵卧榻将近一个月,后宫诸事都是齐妃娘娘在打理。皇上和皇后鹣鲽情深,皇后生病,他担心着急,朝政大半落在太子身上。   秦也有事求见李洵,被他召进了书房。   “当年宫里两个宫女怀孕了,都被关在勤思殿,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基本上都已经死了。田忠出宫之后也遭人暗杀过,他中箭跳湖,那些人以为他死了,其实他会屏息凫水,所以捡回一条命来……”   秦也说到最后,小心地打量一眼李洵的表情,发现他神情淡淡的,这才渐渐松了口气。   李洵仿佛在听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面上一片风平浪静,他问:“那两个宫女后来去了哪里?”   秦也闻言垂了垂头,他刚听到田忠讲述当年的事情时,当即便生了想割掉耳朵、舌头的心思,他不听不说,太子殿下已经能放他一命吧?   李洵转过头看他,眼睛微微眯着。   秦也手心冒出了热汗,他抬起头看向李洵,小声地说:“皇后娘娘生产当日,她们都被带去了嘉宁宫,太医剖开了她们的肚子,取出了里面的孩子。”   话到这里差不多就明了了,可李洵没说话,秦也不敢停,他继续说:“其中一个宫女剖出一名女婴,另一个则剖出一名男婴。皇后娘娘怀孕的时候中过毒,生产当日诞下的男婴天生患有足疾。皇上下令把宫女的男婴抱给皇后抚养,尊为太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了最后几乎声如蚊呐。   “哦?”李洵挑眉:“你的意思是孤原本是一宫女之子,因为李述生来患疾,所以捡来一个便宜太子之位?”   秦也忙跪了下去,额头抵地不敢说话。   李洵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秦也擦着额上的汗,飞快地退了出去。   李洵拿起桌子上的奏折慢慢翻看起来,他不想让自己停下,不想去想那些糟心的事情。   他不是皇后生子,这件事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只不过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原来如此。   原来从小对他的冷待事出有因,原来从小的偏爱并非怜悯李述是个没有母亲的残废。   自始至终可怜的只有他而已。   怪不得皇后看他的眼神从无关心与爱护,只有上位者高高在上的施舍与恩赐。   他的出生是恩赐。   他活着是恩赐。   他的太子之位是恩赐。   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恩赐。   他想起李述分府那日,他在廊下说的话。   李述说——你觉得我若真想要,母后会把她给我还是给你? 第33章第33章   太医一走,屋子里头安安静静的,几乎落针可闻。   李洵在屋里待了一会儿,便走了出来。两个侍女屏气凝息在屋外等着,冷不丁看到李洵身影在她们面前停住,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呼吸几乎都快停住了。   “药可煎好了?”   听到李洵的问话,两人赶忙回道:“妥当了,殿下。”   “饭菜呢?可备下了。”   “回殿下,小厨房里一直温着乳鸽汤。”   “先准备一盆温水,等她擦洗了身子再把汤药一并送来。”   两人应了声,便下去准备了。刚才李洵处置了屋子里的侍女,她们虽不知那些人会被送到哪里去,但多半是掖幽庭之类干杂活的地方,去了那儿一辈子也翻不得身。不由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对。   吩咐完之后,他进屋径直走到床前。   太医说傅娇身子高热不断,要用温水先擦洗身子降温。李洵一臂环过她的腰,将她半搂半抱着,另一只手则去解她的衣带。   她的身体一向很好,因为经常跑马的缘故,让她看上去虽然有些纤弱,却比旁人更有气力。她甚至可以毫不费劲地拉开他常用的一把重弓。   却没想到,原来如此健康的身体,病来如山倒,也会软得像根绸带。   傅娇精神本就不好,病了这么多天,身上软绵绵的,半分力气也没有,实在是乏得紧。此刻李洵抱着解她的衣带,她慌乱又厌恶地起身,却被他按了回去,她反抗不动,只睁大眼睛看着他,眼里充满戒备。   李洵气笑了:“你放心,就算你这会儿缠着孤想要,孤也不会动你。一切等你病好了再说。”   说着动手要剥她身上最后一件衣裳。   脱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眸光朝边上一瞥,看向端水进来的侍女:“还站在这里干嘛?”   侍女惊了一下,殿下莫不是要亲手为傅家姑娘擦洗?   殿下尊贵,这等粗活不用他亲自动手。可看到他冷凝的脸色,什么也不敢说,放下温水便出去了。   李洵挽了袖子,亲自为她擦洗了身子。   然后让侍女把汤和药送了进来。   “把药给孤。”李洵说道。   侍女瞧着他药也要自己喂,微微松了口气,把药碗递给他。   他端着药走到床头,正要坐在她前头给她喂药,冷不丁斜里伸出一只莹白如玉的玉手,然后就从他手里接过了药碗。   李洵冷眼看着她,下意识就要以为她是觉得方才自己给她擦洗身子过于难堪,要发脾气打翻药碗,正要去夺回她手里的药碗,下一刻却见她端着碗,垂下眼眸轻轻吹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将满满一碗汤药一饮而尽。   李洵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然后看到空荡荡的药碗有些出神。   莫名的就想起了以前的傅娇。   她那时被纵坏了,害了病总是不肯乖乖吃药,宫人把汤药煎好放凉了她也不肯动一下。他总会耐着性子哄她吃药,她拗不过,红着眼圈非要他拿来蜜饯喂她吃才肯罢休。   那个时候对她,他好像有用之不竭的耐心。   思及此处,他眸光的光彩微微一黯,低下头取了一粒蜜饯递过去。   傅娇侧过头淡淡扫了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去接,揽过被子盖在身上,翻了个身面朝里睡下了。   李洵的手在空中伸了许久才缓缓收回来,他把蜜饯塞进嘴里,慢慢咬开,甜味儿浮于表面,根本压不下苦涩。   傅娇擦了身子,吃过药便昏昏沉沉睡下了。李洵却一直没有走,他坐在榻边看着她。   目光在她的背影上流连了会儿,便沉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太医又来给她诊了脉,她烧退了些许,或许是休息得好,看上去恢复了些精神。   李洵抱起她,要给她喂药。   傅娇本能地想反抗,她扭动身躯,躲避他的触碰:“殿下,我自己来。”   李洵扯回怀里按住,不许她离开半寸,然后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地咬起汤药喂给她。   “娇娇要乖,好好吃药才能好得快。”他并不在意傅娇说什么,只知道他自己想做什么。   傅娇只觉得惊悚,身上立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忍着心底的恶寒,就着他的手喝下药。   李洵喂她吃了药,用丝绢擦了擦她的嘴角,然后拿起蜜饯喂她,温声说:“这是我专门让人从如意斋买的蜜饯,吃了就不苦了。”   傅娇转过脸不可思议地看他,这是从前他哄自己吃药时爱说的话。   他的手在她的脊背上轻柔地抚着,像是害怕她呛到一般。傅娇顺着他手里的动作,非但没有柔顺下去,身子反倒是慢慢僵直起来。   “娇娇,你要乖,你若乖便不用吃苦了,知道吗?”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在她耳畔散开,如同亲密的吻。   傅娇身子僵硬,闭上眼缓慢点了点头。 第34章第34章   傅娇一连病了好些天,她病还未好全,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   自从目睹周彧在她面前横死之后,她晚上总会做恶梦,梦到他浑身是血,脸上一堆烂肉站在她面前喊好疼。   她总是吓得从梦中惊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自她病了之后,李洵就没来过王府。她更加不爱出门走动了,成日待在屋子里。阿爷和祖母一直没有来信,她每天提心吊胆,总怕他们会出什么事。   玉菱每天都亲自到门房处去问,这日拿了一封信回来交给傅娇:“洛邑老家来的信。”   傅娇闻言垂下眼眸,展开信看了看,便将信放到桌案上。   玉菱问她:“是什么事?”   傅娇轻声说:“长房家母女过些时日要进京一趟,大伯公来信拜托我代为招待一二。”   长房家里几个子孙在朝为官的不少,但留在京城的不多,长房几位叔伯大多都天南海北为官。傅正和一家在京城位高权重,族里有亲友来访大多都到府上暂住,傅娇没觉得什么奇怪的。   这回来的是长房家嫡长孙女傅娆,算是她的堂姐,小的时候她回洛邑见过她几次,有人还说她们生得有几分相像。   听说这位堂姐一直还未定亲,突然来京,约摸是有了相看的人家。   她让玉菱收拾了一间院子准备给她们暂住。   傅娆母女是在五月中到京的,傅娇打发人去接她们,箱笼装了好几车,跟搬家似的。   大伯母王氏是个很位很温和的夫人,见了傅娇先拉着她的手哭了片刻她的际遇。   傅娇心里不得滋味,苦涩着安抚了她片刻,大伯母又说:“你成婚的时候宴哥儿害天花,家里半步也离不得人,否则我也是要进京为你送嫁的。天意弄人,谁知道后来会遇上这种事。”   她一边说一边掉泪,傅娇打起精神安抚她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他福薄命浅,怨不得别人。”   “你可千万要看开一些,要顾念好自己的身子。”她拉过傅娇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抚着:“看着你如此消瘦,我心里也难受。”   说着她拉过傅娆,指着傅娇道:“这便是你娇娇妹妹,小时候她回洛邑老家的时候你们常在一处玩儿。”   傅娇微微愣了下,她与李述成了婚,照理她们也当称一声王妃才是。   或许是将她看做一家人,所以不必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傅娇如是想,先同她打了招呼:“姐姐。”   傅娆腼腆地笑了下,喊了一声妹妹。   “我最近一直害病,身体还没有好利索,恐怕不能时时相陪,若是有需要,大伯母吩咐管事一声便可。”傅娇无力应酬,交代她们说:“大伯母千万别怕麻烦,权当在自己家,莫要客气才是。”   王氏谦和地道自然,体贴地让她好生照顾身体,莫要为她们操心。   傅娇略待了片刻,便道要带母女俩去院子里。   王氏却像是在犹豫什么,一直拖延,迟迟不肯起身。   傅娇道:“伯母请随我来。”   王氏欲言又止,片刻后下定决心似的对她道:“本来该是客随主便,你安排在哪儿咱们就住在哪儿的,但大伯母跟你说一句实话,这回来我们是为你姐姐说亲的。你是出嫁女,到时候在王府议事到底不像话,我寻思着不方便让我们去傅宅暂住?”   傅娇闻言看向她那边,她立刻抬起头对上傅娇的目光,唇上衔着心虚的笑。   傅娇的心一下子冷到极冰,若是李述还活着,她们绝说不出不合适这样的话,恐怕巴不得在王府多住些时日,沾沾她的福气。   她心底不忿,面上却不显,只重重搁下手里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襟道:“不方便。”   她扫了王氏一眼,声音微凉:“傅宅已经十多年未经修缮,这回阿爷他们离京,我寻思着是个修葺的好时机,便找了人动工修宅子,怕是住不得人。”   王氏一直听人说傅娇性子直爽,耳根子也软,没想到她竟会拒绝自己的提议,一时间面色讪讪,便听傅娇又道:“伯母若是觉得不便,不若在京置办一套宅院,到时候阿姐谈婚论嫁也可从宅子里发嫁。”   王氏见她执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装作没听懂她的揶揄,道:“娇娇可千万别多想,我只是思量着你最近身子不好,怕住在这里吵着你修养。既然傅宅多有不便,那我们只好硬着头皮叨扰了。”   傅娇皱了下眉,没再说什么。   傅娇带着母女俩到下榻的院子里,嘱咐一番后就走了。   傅娆看着她脊背挺直,安静离开的背影,仿若一盏孤灯,她眼睛微微眨了眨,叹口气道:“果真是二叔公娇惯长大的女孩儿,脾性比洛邑的姐妹都大呢。”   王氏也在看她,言语中不屑道:“打小你叔公就娇惯她,后来嫁了这样的门庭,脾性怎能不大。可是新婚之夜丈夫就死了,我看多半是她性子强,冲撞瑞王的福星,才害得他败了性命。皇上皇后心里想必对她颇有微词,我听说傅谦在璁州受了伤,身子恐怕也不中用了,看她还能傲几年。”   说着,想起她今天下了自己的面子,又有几分懊恨:“若非你舅舅年初刚刚迁往济州,咱们也不用到她这儿来上赶着沾染晦气。”   她揉了揉脑袋:“我儿的前程都系在这一朝上头,事情未落定之前,你可千万别同她走得太近。”   傅娆低低应了一声,赶了这么久的路,她实在有些乏力,听母亲说起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就疲倦得很:“知道了。”   “不成,我这心里总部踏实。”王氏坐立不安,拉着傅娆说:“我听说黄觉寺的符咒很灵验,下午我们去一趟。”   傅娆道:“不去,赶了这么久的路,我累得要死。”   王氏忍着性子,恨铁不成钢地提点道:”累什么累?你可知咱们这一趟入宫是为了什么?容得了你出半分差池?”   傅娆被她絮叨得心烦意乱,胡乱嗯了声,下午便被她拖到黄觉寺求了一张符。 第35章第35章   从那日过后,李知絮偶尔会到府上来看她,有时说些市井杂闻,有时候只略坐坐便走。   傅娇没有记恨她当日的所作所为,但年少天真无邪彼此亲密的时光一去不复还,只不过为了彼此的颜面,维持表面上的和气罢了。   这日李知絮来府上,坐了很久。   李知絮道:“下个月端午夜宴,你要进宫吗?”   傅娇说不知道:“听皇后娘娘的旨意,她让我进我便进。”   “母后一直在生病,今年的夜宴不知是谁来操办。”提起这件事,李知絮心里就莫名不舒服,李述死了两个多月了,母后缠绵病榻,谁也不见,最近听说连父皇都见不到她的面。   傅娇眼神微微一黯,只说:“丧子之痛没个三年五载,哪有那么容易好。”   李知絮嗤之以鼻,嘀咕:“他算哪门子子?”   傅娇不想跟她聊这些,正想岔开话题,侍女禀告傅娆求见。   傅娇也不知道这位堂姐怎么回事,来的时候她就说了自己身体不好,请她们各自随便,她却三天两头跑来找她,听说还是避开大伯母的眼睛。   一个待议亲的姑娘,也不怕沾了她这个新寡的晦气。   她皱了皱眉,说:“让她进来吧。”   李知絮听到傅娆的名字,歪头问傅娇:“这傅娆是何人?”   “洛邑老家的长房堂姐。”傅娇道:“这回进京议亲,暂时在我府上住一段时日。”   李知絮一听这话便明了,一般人家议亲哪用姑娘千里迢迢巴巴赶来京城。   最近朝中为了李洵立太子妃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三拨人在朝堂上各抒己见,就差打起来了。李洵对成婚的事情不上心,一直在作壁上观,看热闹似的,谁吵赢了他就娶谁。   礼部请旨打算在端午夜宴上请李洵相看几位姑娘,这个当口赶来京城的洛邑傅家女,恐怕就是那位被推为太子妃的傅氏女。   傅娇的样子好似还不知道她进京是为什么,李知絮眸子垂了下问:“既然是你姐姐来了,那我先避一避?”   傅娇摇了摇头,说不必:“她找我也没正经事。”   不多时,傅娆就领着两个侍女走了进来。   她走进屋子的那一刹那,李知絮神情恍惚片刻,若不是傅娇就坐在身旁,她还以为是傅娇从外头走了进来。   傅娆的侍女手中抱了几盆插花,她走到傅娇面前,笑着对她说:“母亲为我找了教习嬷嬷,今日教的插花,我也是第一回做这雅事,不知插得如何,还想请你点评一二。”   傅娇头疼,傅娆三天两头拿插花、绣花、点茶之类的请教她,她不善此道,点评不出个丑美,说了句好看,便将李知絮推了出去:“我对插花的造诣委实不深,公主倒精于此道,姐姐不若找她点评。”   傅娆听说她身旁坐着的是公主,瞠目结舌地看了李知絮半晌。   李知絮对上她的眼睛,稍稍有些头脸的世家女,见到公主都会立时跪下去,傅娆却好似什么也不懂,懵懵懂懂地看她,踟蹰半晌,把插好的花递呈到李知絮面前。   连行礼问安也不知,可谓无礼至极。   李知絮皱了皱眉,看在傅娇的面上点评几句。傅娆却不满意她的话,和她辩解了几个回合,言辞可以说有几分鲁莽。   李知絮眉头皱得愈深,她的言行举止没有半分贵女气度,身上一股乡下小民的寒酸劲儿。虽然和傅娇生了一张相似的脸,可那股气劲儿比起她差远了。   相谈甚不欢一场,傅娆闷着一肚子气走了。   李知絮看着她甩手走路的背影,用手按了按额角:“她跟你长得很像。”   傅娇点了点头:“族里说我们俩都像曾祖母,许是隔代遗传了她的相貌。”   李知絮点了点头,心里忍不住想,若是皇兄见到了傅娆会不会便定下她为太子妃?   毕竟她和娇娇长得这般相像。   从瑞王府出去,李知絮就去了一趟东宫。   “又和韩在吵架了?”李洵瞥了一眼她的神色,轻飘飘地问了一句,继续翻阅自己手里的折子。   李知絮被他说得恼火:“韩在十分会惹我生气,不代表只有他会惹我生气。”   李洵靠在圈椅上,懒懒地扫了她一眼:“那又是谁惹你了?”   “一个乡下来的,言行无状,粗鲁无礼。”李知絮想起傅娆顶撞她的那几句话,心里便不舒服。   “还有乡下人能欺负你?你没把她丢出去喂狗。”李洵唇角微微扯了下。   李知絮恨声道:“我可不敢动她。”   “嗯?”李洵侧眸。 第36章第36章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8 0.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原本没打算过来,刚巧上午从西山大营回来,路过就来看看你。”李洵不以为然地说。   傅娇懒得理他,揉了揉尤带困倦的双眼。   正巧对上他的眼神,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薄绸中衣,脸色微微一变,裹了被子又躺回床上。   “睡多久了?”李洵问了她一句。   “春困。”   即便如是说了,李洵也没有如她意让她继续睡着,不由分说把她扶了起来。   “玉菱说你晌午没吃饭,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傅娇被迫直起身,乌发披散开来,身段柔软地坐起来,带着午睡后的倦怠,慵慵懒懒地睨了他一眼。   她脾气大,没睡醒更是没个好脸色,他避开她的目光,捞过搭在床头的衣服扔到她面前,理直气壮地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起来。”   而后他顿了一顿,语气不大好地说:“还要孤帮你穿衣吗?”   傅娇不吭声,拿起衣服扭过身子三两下就套在身上。   玉菱端水进来给她洗漱,侍女便陆续端来吃食。   她梳洗完,桌上已经摆满清淡的食物,她走过去吃了起来。李洵坐在她身边,把她的腰搂在怀里,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重重捏了一把,傅娇吓得身子都紧绷起来。   “多吃点肉,你太瘦了。”他靠在傅娇身旁,说了一句。   她冷不丁地想起周彧惨死的场面,再没了胃口,但不吃李洵肯定要犯难,只好搅动着碗里的小米粥,一口也吃不下。   好在李洵的心思不全在她吃饭上,过了片刻,听到他开口说:“园子里的海棠花也开了,你看到没?”   他把园子里的兰花全都拔了,种了满园子的海棠,花期正盛,开得一阵阵繁花似锦。   她以前很喜欢灿烂的花,每年最盼望的就是春日外出踏春,今年竟半点心思也没有。   “再好看也会枯萎。”她冷冷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继续心不在焉搅动着碗里的粥、   李洵望着窗外的繁华,喃喃道:“说的也是。”   紧接着,他又突然说:“那便要珍惜眼前花开的时候。”   傅娇抬起眼不解地看着他。   李洵却没有说话,只是牵起她的手,走出了寝院。   这些日子她没出过寝院,不知外头竟让李洵造得面目全非,园子里到处都开满了海棠花,阵阵花香中有彩蝶飞舞。   李洵拉着她坐到湖边的秋千上,然后站在她身后轻轻晃动秋千绳。   日光穿透柳树枝叶,稀稀拉拉映在她身上,洒下点点碎金。李洵看到她坐在秋千上的背影很单薄,往年四月天她早就换上轻薄春衫纵驰草场了,今年她却好像格外怕冷,身上的衣料还厚厚的。藏青的袖子下藏着露出的一截皓腕,纤细得一用力就能折断。   她平静地看着湖面,小脸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像是海棠经雨,花瓣被雨水泡得失了颜色。   “娇娇。”   李洵唤了她一声,傅娇转过头朝他看来。   李洵手里不知何时摘了一朵海棠花,他笑着递给她:“赔你一朵美人娇。”   傅娇脸上神色微微一敛,看着他手里灿烂的花朵,哑然了好一会儿,无端想起很久之前的往事。   那年春日,他们和几个好友出城踏春归来。   傅娇在山里采了一大捧野花,晚夕叶少阳在班楼设宴,她捧着野花和李洵欣然赴宴。   宴上众人喝得微醺,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几个男子玩起了骰子。   李洵运气不好,身上的玉佩都输了出去。   那伙人不依不饶,笑着让他命人回东宫取资继续玩儿。   傅娇豪迈地扯下腰间的钱袋推到他面前:“拿去翻本。”   他们不分彼此,李洵自是没有推辞,受了她的好意。   结果那天他手气实在不好,把傅娇身上的银钱也输得个一干二净。   侍酒的行首以扇掩面笑道:“姑娘手里的花虽只是来自山间的俗物,在此雅舍却别有风味,殿下若无资注,不若以花为注?”   李洵犹豫了下,钱财贵重,可他们从不缺钱财。   花是俗物,却是她一枝一枝采撷而来。   她未必舍得。   他看了她一眼,她却慷慨得很,把花束往桌上一放,只到了个字:“好。”   李洵有七分醉意,懒懒伏在她耳后,笑意荡漾道:“今借娇娇野花一束,来日还卿满庭美人娇。”   美人娇,傅娇此前只在书上看到过这个品种的海棠花,这种花很难培育,但凡水土稍稍有些不合,就不会开花。   因为珍贵,所以向往。   傅娇眼睛微微发热,一言不发地回过头。徐徐微风吹过湖面,吹皱了一湖春水。   李洵轻轻地把花簪进她的发间:“你乖一些,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傅娇不明所以。   怎么可能还和以前一样?   傅娇没说话,微微骇了首算作是应答。 第37章第37章   眨眼间就到了端午节,傅娇吃了晌午饭便沐浴更衣,预备进宫。   自从皇后从瑞王府离开,她就再没有见过她。当初她要赐死自己,不知李洵想了什么法子,打消了她的念头,这么久也没来追究过。   她沿着园子里的□□出门。   李洵为她种了满庭美人娇,香风阵阵却令她无端心烦。   她默默地往外走着,忽而听见前方树梢下,传来王氏略带责备的叮嘱声。   隔着繁密的枝叶,傅娇看到傅娆母女身着华贵锦衣,并肩走在前面,不知傅娆说了什么话,似乎惹恼了王氏,她的脸阴沉得厉害。   “你委实不知趣,这是多少人穷极一生也得不到的福气,我倒不知你在这里扭扭捏捏些什么?”王氏沉声说道。   傅娆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这样的福气谁想要给谁好了。若皇宫真是那么好的地方,二叔公不早就把娇娇送进东宫了,为什么宁肯将她许了瑞王也不许太子殿下?”   “你以为殿下是谁都娶?”王氏冷笑了声。   傅娇心口微动,原来大伯母的目标是李洵。   她眨眨眼,看向傅娆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   为了避免横生事端,她在路口绕了一圈,避开她们从另外一条路走了。   等她慢悠悠晃到门口,傅娆母女不知闹了什么,正在门前僵持着。傅娆看到傅娇出来,脖子一梗,撇下王氏朝她走来,问道:“娇娇,你要入宫吗?可否捎我一程。”   傅娇不想多事,正欲拒绝,王氏上前拉过傅娆的手道:“闹什么性儿,王妃身子没好全,你别闹她。”   这幅惺惺作态的模样委实可憎,傅娇看上一眼就觉得恶心。   王氏好歹算她半个娘家人,她有求于自己的时候不觉得不详,这时候倒嫌贱起她来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拉回傅娆的手,笑吟吟道:“我正是要进宫,姐姐进京这么久,我们也没坐下来好好坐在一起玩一会儿,正好趁此机会咱们好好说一会儿话。”   说完,不理会王氏瞪得快要掉出来的眼珠子,拉着傅娆转身上了她的马车。   车帘关上的那一刻,傅娆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前方,眼神含悲地望了一眼站得如青松般林望潮,又微微垂下眼,面上是掩不住的失落。   今晚进宫她也不知道结果如何,要是皇后和太子看上她,一切就结束了。   两人虽然同乘一辆车,但各有心思,谁也不主动跟谁搭话,一路沉默到了宫门前。   礼部的人候在门前迎来送往,看到傅娇的马车便热络地迎了上来,玉菱递上请柬,礼官勘验人数之后看向傅娇道:“王妃,柬上写的您和侍女两人入宫,您看……”   这时王氏的马车也到了,她拧着笑让侍女递过请柬,拉着傅娆道:“我们是洛邑傅舟的家眷。”   礼官接过请柬,赔笑道:“恕小人眼拙。”   打开宾客名册翻找,一边翻一边皱紧眉头。   礼官翻了半晌,对王氏挤出一抹尴尬的笑:“夫人这请柬是何人给的?”   王氏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指着请柬上礼部的大印道:“盖了你们礼部的大印,又是你们礼部陈侍郎亲自交到我手里的,难道还有假?”   礼官赔笑不迭,一边请她们暂且歇息,一边遣人去问了长官怎么回事。   很快人就回来了,在礼官耳畔低语几句,只见那礼官脸色微变,拱手把王氏请到一旁,说了几句什么。   傅娆站在一旁,眼看着王氏脸色逐渐变得犹如死灰,悬着的心竟然稍稍落下些许。   “娇娇。”   李知絮看到傅娇站在宫门前,喊了她一声。   傅娇不想再掺和王氏的事,道了别朝李知絮走去。   “怎么站在那儿不动?”李知絮今日心情不错,巧笑倩兮。   傅娇说没事:“我家大伯母被拦在外头了。”   李知絮瞥了一眼,眸中流淌出些许不屑,拉着傅娇走进了宫门。   两人先去嘉宁宫给皇后请了安。嘉宁宫整个都透露出几分古怪,似乎一夜之间多了很多的生面孔,很多在嘉宁宫待了多年的老人都不见了,就连跟了皇后多年的宁嬷嬷也在前些日子请旨出宫。   皇后身体还是不好,倚靠在贵妃榻上接见了两人,不咸不淡问了几句近来的生活便称不适让她们先退下了。   这会儿离晚宴还有一段时间,她们打算到李知絮以前住的珠镜殿去歇一会儿。   李知絮一边走一边说:“母后看上去好多了。”   傅娇也低垂着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上回在王府,皇后状似疯癫,恨不得冲过去掐死她,后来又赐下毒酒让她给李述陪葬,今天看到她的时候却很平静,甚至就连看向她的眼神都十分平和。   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为太子殿下选妃,她精神好些也正常。”傅娇不紧不慢地说,人不能一直沉湎在伤心里,皇后是聪明人,或许早就想通了。   还未到珠镜殿,李知絮却有些疲了,牵着傅娇的手走进亭子里,铺开帕子擦了擦朱红的美人靠,和傅娇坐了上去。   “你都知道了?”李知絮也不知道傅娇现在是什么想法,也不敢多说。 第38章第38章   傅娇下了狠劲,恨不得把他的肉咬下来,喝干他的血,啃光他的肉。   血从他的虎口流出来,她闻到血腥气,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她松嘴,跌坐在地上,长睫深深垂着,努力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   李洵居高临下地看她,看不清她的神情,微微扯了扯唇角,低下身子,抬起她的下颌,抬手擦了擦她唇角的血渍:“气出了吗?”   傅娇心凉,别过头没说话。   “去东宫等我。”李洵撒手,转过身,兀自出了屋子。   玉菱一直在外头站着,焦急地等了很久,终于看到李洵出来,急忙走了进去。   她一路走进屋子里,看到缩在案桌下的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她家姑娘缩成一团,抱膝坐在桌案下,头深深埋进了膝盖里。   玉菱忍着泪扑过去,抱住傅娇。她的衣服被扯得七零八落,身上只穿了中衣,带子没系好,露出大片肌肤。她家姑娘生得冰肌玉骨,可此时雪肤上却布满青紫痕迹,她大滴大滴地落泪,帮她裹紧衣裳。   可那衣服被李洵撕坏了,袖笼豁了好大条口子,珍珠扣子掉了好几颗。玉菱手脚忙乱,怎么也给她穿不上。   傅娇呆呆的,人似乎都麻木了,魂魄不知散到何处。可被玉菱搂在怀里,她温热的泪大滴大滴地落在自己身上,她觉得好难受,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紧紧绷着,任何一丁点细微的触碰就能让她分崩离析,她倏地嚎啕大哭起来:“玉菱,我想回家……”   刘瑾送衣服过来,站在门外听到傅娇的哭声,默默叹了口气,傅家姑娘这又是何苦?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他绝不会贪情纵,欲之人,今儿个急不可耐地在有人经过的荒殿行此事,还不是因爱成恨,有意磋磨她。   遥想当日傅家姑娘稍稍皱眉,殿下便心疼难忍。今日听到傅娇的嚎啕哭声,刘瑾心里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傅姑娘。”刘瑾隔门喊了一声。   傅娇哭声一顿。   刘瑾继续说:“殿下让奴才给姑娘送衣服过来。”   玉菱抹了抹泪,起身出去拿了衣服进去。   她们换好衣裳走出殿门,外头停了一辆肩舆。她扫了一眼,刘瑾恭敬道:“殿下让奴才送你去东宫。”   傅娇虽然稍稍整理过了,但鬓丝微乱,脸色绯红,一看就不对劲。她这副样子根本不能走出去见人,她咬咬牙上了肩舆,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一路到了东宫,都是眼熟的人。   他们看着傅娇迈入宫里,忙深埋下了头,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殿下怕是要好些时辰才能回来,姑娘先谢谢吧。”刘瑾将她带去李洵的寝殿。   他稍稍待了片刻,看到傅娇坐在椅子上,微微抿着唇,没有丝毫跟她说话的意思。他叹口气说:“姑娘,这话本不该奴才说。可奴才说句托大的话,您和太子殿下也是奴才看着长大的,如今闹到这个份上,且不说你难受,就是奴才见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傅娇微微抬起眸子,扫了他一眼。   刘瑾见她终于有反应了,又继续说:“您就跟太子殿下认个错,服个软。太子殿下对姑娘并非无情……这些年殿下的真心都在姑娘身上,这也是你的福气。”   “他对我并非无情?”傅娇忍不住嗤笑。   “他极尽可能地羞辱我,竟还是我的福气?”傅娇笑出了声,嘴角含笑,眼角噙泪:“这等福气我无福消受。”   刘瑾眼皮一跳,垂了眼道:“当初殿下如何待姑娘,老奴都看在眼里。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嫁给瑞王殿下。”   傅娇听得火冒三丈,她“噌”一下站起身来。   “他对我好,我对他难道就不好吗?感情的事情本来就是你情我愿,我现在不愿意了,他凭什么强求我?退一万步讲,如果当时不是我弃他,而是他弃我,我会如何?”傅娇胸口微微起伏:“拿着强权谋私利,错的是他,不是我!”   刘瑾被这话吓得身躯微震。   话音方落,殿门吱吖一声开了,李洵身上有些许酒气,慢慢走了进来。他扫了傅娇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果真是伶牙俐齿。”   刘瑾紧张得脚趾抠鞋,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耳光,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在宫里多少年了,教导小子都知道让他们谨言慎行,自己自个儿反倒管不住嘴。   李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道:“还不快滚!”   刘瑾忙躬身退步出去,走到门外,身上起了一层薄汗。   画屏前银烛微亮,浅淡的光晕氤氲在殿里,她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在刘瑾面前不是挺能说的,看到孤怎么就成哑巴了?”李洵走到书案前坐下,头也没有抬一下地说道。   傅娇颤巍巍地站着,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孤挑了柏坪陈家的姑娘做太子妃。”他的语气缓慢,像是在跟她说晚上他吃了乳酪一般轻松讲:“孤今天见了她,她生得很美,丝毫不输你。”   傅娇听到李洵的话,脑子里好似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是不是松了一口气?”李洵看穿了她的想法,嗤笑了一声:“礼部说太子妃不懂宫中规矩,要给她拨一个教习嬷嬷。孤思前想后,觉得你甚是合适。”   傅娇惨白着脸,唇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李洵视若无睹,继续说道:“你从小在宫中长大,对宫里的礼仪无不熟悉,长嫂如母,你去教导她,我也放心。” 第39章第39章   瑞王府的后院设了茶席,侍女将茶点都奉了上来。   说是由傅娇指点她宫里的规矩,她可不敢以太子妃教习的身份自居。李洵是个疯狗,想一出是一出,让她教导陈文茵就是为了羞辱她,让她难堪罢了。   论规矩礼数,京城里随便提溜出个贵家女都比她像话。   她以身体不好为由,让礼部拨了两个宫里的嬷嬷过来帮忙。嬷嬷教习陈文茵的时候,她就强撑着精神在一旁看着。   陈文茵学得很认真,坐得端庄,跪得笔直,年轻女孩儿悟性高,只需嬷嬷一点什么都明白了。   学习规矩没有什么诀窍,也没有捷径可走,唯有苦练。   教习嬷嬷也知道自己教的是谁,不敢有丝毫懈怠,教导的时候非常严厉认真。   傅娇坐在水榭里的凉椅上,半倚半靠吃着香瓜,不时往对面看一眼。陈文茵学得有模有样,笔直跪坐在蒲团上点茶,差不多将近半个时辰,点了一盏又一盏,半点也抱怨。   傅娇可太知道跪着的滋味儿了,她八岁开始学跪坐,阿爷也是从宫里给她的嬷嬷来教习。宫里的嬷嬷都很严厉,没跪够时辰绝不可能让她起来,她跪得涕泗横流。刚好被来找她的李洵碰到,李洵气得拿弹弓满院子追着嬷嬷打,打得那嬷嬷满头的包才消气。   思绪飘忽间,陈文茵端着一盏点好的茶走到她面前来了。   “王妃。”陈文茵跪久了,膝盖发麻,拖着脚步走到傅娇身旁,双手把茶盏递给她:“方才嬷嬷教我的京城点茶,你尝尝。”   傅娇接过喝了一口,道了一个好字。   陈文茵站在一旁,巴巴地望着她,好似还在等她继续点评。可等了许久,她一个字也没再说,她眼睛微微一垂,颇有些泄气地说:“是不是我点的茶不好?”   傅娇靠在凉榻上,望着檐廊外一碧如洗的天:“我不喜欢喝茶。”   不管是出于何种理由,她都没有和未来太子妃亲近的打算。之所以强撑着精神应付她,不过是担心李洵那个疯狗又闹什么幺蛾子。   她不想再讨苦吃。   “王妃喜欢喝什么,我给你泡。”陈文茵有些急切地问。   傅娇微微歪着身子,撑住了头。   “姑娘。”玉菱歉意地说道:“王妃身体不大好,一直在养病……”   陈文茵只好道:“是我不好,连累王妃休息不好。”   傅娇摆摆手说没事:“我身体不好,可能不大能招呼你,你请自便吧。”   陈文茵眼皮子耷拉下来,没什么神采,只好闭了嘴坐在一旁。   到了傍晚回去的时候,陈文茵的乳母对她说:“瑞王府的人口风都严,什么也不肯说。”   陈文茵说:“到底是王侯之家,奴仆也不比寻常人家的嘴碎。”   她这回从柏坪入京,是为了太子妃之位。柏坪陈家是百年大族,族里在朝为官者众多,若是能再出一位皇后,家族权势登封至极。   她没想到自己能一下子入了皇后和太子的眼,晚宴结束的第二天,礼部的官员登门传旨的时候她人都是懵的。   她喜欢太子殿下。   端午夜宴上第一眼看到他时,心便动了。   那天晚上他来得很晚,几乎所有人都到齐了他才来。   明黄这样的挑人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是如此端正庄严、风姿绰约。   她还是头一次见人能把这两个全然没有关系的词联系在一起。   他迟到自罚三杯,对月举杯,爽快地喝下。   看到他俊朗的身姿,她当时就觉得心好像不会跳了,时间在那一刻都快停止。   她挪不开视线,礼数全都忘在了脑后,只会直直地盯着他,直到身边的人扯了扯她的衣袖才回过神来。   太子就在这时缓缓抬起头。   然后她就直视了他的脸,那真是一张美得令人直呼造物不公的脸。   眉如远山,眸似深潭,鼻梁俊挺,轮廓干净清晰。   他扯唇朝她笑了下,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完了。   她才十六岁,懵懵懂懂长大,懵懵懂懂被带到京城,懵懵懂懂被送进宫,懵懵懂懂感受到内心的情,动。   恰好她喜欢的那个人要娶她为妻,突如其来的幸福感让她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她缓了两天才缓过神。   这两天,她每每想到李洵,都忍不住快要笑出声来。   后面礼部说要找人教她宫中礼仪,她也很配合,只不过偶尔会生出些许忐忑。   陈氏虽然是大家族,但终究比不上皇族规矩森严,她害怕自己学得不好,丢了李洵的脸,跌了皇室的颜面。   她更怕皇室不好相处。面对未知的日子,她充满了憧憬和担心。   这些天李洵有时会去看他,他温柔又体贴,安抚她不要害怕,说给她找了长嫂做教习。   她的忐忑被安抚了些许,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和这位瑞王妃好好学习规矩。   “还是丫鬟们到外头去打听了一番。” 第40章第40章   傅娆母女上回从宫里回来,王氏就病了一场。   她怀着做未来天子岳母的心思来到京城,却连宫门都没能踏进去。那天她入宫之前有多意气风发,被礼部挡在宫门外就有多狼狈。   她受此打击,回来后就病了。   等她病好了母女俩便决定启程回洛邑。   这日傅娇正在水榭盯着嬷嬷教习陈文茵,侍女来报说傅娆求见。   傅娇点头让人将她带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轻便的水色襦裙,雪白的脸未施粉黛,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意,看着就像四月里带着花香的微醺暖风。   那天礼官告诉她,端午夜宴上去了她们母女俩的名字时,她的心事落了地。   她知道这意味着这场闹剧到此结束,她不用进宫嫁给素不相识的太子,她可以回洛邑老家,等着林望潮来提亲,和他相守到老。   除了母亲时不时懊恨,不甘心地哭闹骂她出气,她觉得一切都很好。   “娇娇,我和母亲打算月底回洛邑了。”   傅娇觉得她好像跟之前不大一样了。   之前傅娆见到她弓背垂头,一副抬不起头的模样,言行举止中透露出乡下姑娘的拘谨。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洛邑傅家出来的姑娘可以谦逊温和,但骨子里却该是尊贵的,怎么会像这样没见过世面。   今天看到傅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傅娆身子都板正了不少,透露微微抬起,露出一小节细长的脖颈,似引吭的天鹅。   她点点头说:“我身体不中用,这回你们来也没能好好招待。以后有机会了,你一定再来京城玩儿。”   傅娆道好,歪着头看傅娇,正想再说什么,却见她眉眼没精打采地垂着。   “娇娇。”她忍不住喊了她一声。   傅娇抬眼看她,她想了一阵,还是忍不住说:“人这辈子会遇到很多事情,有些容易过,有些难过,但最终都会过去的。”   傅娇被李洵折磨,整日里摧折她的心性,已经习惯了低头和沉默。即便是仍然华服加身,过着呼奴唤婢养尊处优的生活,做着高雅的插花香道,终究不过是披着锦绣外衣的一具行尸走肉。   她惊讶于这位族姐突如其来的善意,这句微不足道的甚至连宽慰也算不上的宽慰给了她些许安慰,她抬眸朝傅娆挤出一抹笑意,点头说:“我知道了。”   两人正说这话,便见陈文茵和侍女遥遥走了过来。   傅娆说:“你有客人来了。”   “她是未来的太子妃,太子让她在我这里学习宫中的礼仪。”   太子?   傅娆忽然想起那天在湖边见到的那个男子。园子里进了外男,她当时吓坏了,回到屋子里后她又细想了想,瑞王府守卫森严,怎么会让人随随便便进来。   她回想起男子当时温柔关切的话,虽然在责怪她病好了就在湖边吹风,可话语里的关心溢于言表。   把二者一勾连,她大约就知道来人的身份。   二叔公之前是太子太傅,娇娇从小在东宫玩到大,和太子是很好的玩伴,她嫁到王府,又成了他的嫂子,他来看她也无可厚非。   不过那天太子无声无息就来到王府,在湖边把她当做傅娇时说话的语气……全然不是小叔子对嫂嫂的关怀,倒像是,倒像是……   她拼命告诫自己不要多想,说不定他们一起长大,所以太子对娇娇格外关心也不一定。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傅娇:“娇娇,你有什么打算?以后一直在京城吗?”   傅娇坚定地说不会,脱口而出之后又想到些什么,戒备地四下看了一圈。她发现自己太草木皆兵,她现在在水榭里,水榭三面环水,除非李洵从水底钻出来。   傅娆听她说不会,就放心了。如此看来,她和太子应当没有什么,或许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也不一定。   “你还有事那我就先走了。”傅娆起身告辞。 第41章第41章   送走陈文茵之后,傅娇回小院用晚膳。她今天胃口不错,吃了些清粥小菜,然后就回了屋子里。   六月天气热得不行,外头天黑沉沉的,乌云压在天际堆砌着,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将雨的天最是闷热,屋子里放了冰鉴,却还是驱不了暑气。   李洵虽然处处威胁折辱她,却独独不会在日常用度上克扣她,一应日用都是顶好的,和她之前在国公府比起来也不差。   她热得睡不着,从床上翻起来走到案桌前铺开几张纸,打算再给璁州写一封信,问问阿爷他们的情形。   这几个月她写了很多信,无一石沉大海。   拉开书案抽屉的时候,看到压在上面的一盒新墨,那是陈文茵前几天给她带过来的,她说这是柏坪松山县的特产,墨质细腻,写在纸上可多年不褪色。   傅娇望着那盒墨,心中对陈文茵的愧疚更深。   李洵宛如疯狗,她不知何时才能离开他身边,莫不是他要这样囚她一生?   他不许她死,不许她走,那么他们的终点会在何处?事到如今她竟然觉得这么悬心吊胆地活着,还不如那天让皇后一杯毒酒毒死自己算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差点狠狠甩自己一巴掌。凭什么要她死?如果不识好歹是一种罪,那天下又有几个无罪之人?明明错的人不止她一个人,却为何要她死?   她才不要不明不白地死。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天边炸响了一个惊雷,酝酿已久的雨水终于哗啦直下。伴随着雷声而来的是李洵,他一脚踢开屋子的门,吓得傅娇心底一惊。   傅娇吓得身子一抖,抬目看过去,他面色冷凝站在门口。   他不精通传私闯她的寝院已经不是头回,傅娇见怪不怪了,只睨了他一眼就回过头,继续坐在凳子上。   李洵扫了一眼,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才停留在她手里的墨盒上。   “陈文茵给你送的墨?”   傅娇点了点头,又怕他觉得自己向陈文茵索要酬礼,便解释说:“她说要和我好好相处,所以送给我的。”   “傅娇,孤少了你的墨还是怎么?”李洵面色平淡道。   傅娇随口淡淡道:“你懂什么,你的是你的,她的心意是她的心意。”   “心意?”李洵目光中有一丝愕然,随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笑了两声:“你舍不得辜负她的心意。”   傅娇闻言看向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令他如此不喜的话,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话,忽听他冷冷的声音响起。   “你盼着我们夫妻恩爱和美?”   傅娇因着他的反应,不知道陈文茵究竟口无遮拦跟他还说了些什么,心头猛地震了下,身子莫名发冷。   “陈家姑娘心思单纯,满心都是殿下,我当然盼着你们好。”   说完她就看到李洵的脸色倏地黑了下去,比外头的天色也不遑多让。   李洵凝眸着傅娇,眉眼微沉:“你跟她就好到了这个地步?”   傅娇眼见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以为陈文茵在她面前说了她思念李述那番话,所以故意来找茬。可听他这话,他好像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来兴师问罪,是因为她和陈文茵交往过密吗?   “难道殿下见不得我跟她好?”   她看李洵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疯子,福至心灵的刹那,她想到了些什么:“殿下不会是以为我们私下里会因你争吵、打闹不休吧?”   李洵闻言,放在身侧的手一僵,他凝睇着傅娇,抿唇半晌不语。   傅娇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她仰起脸,眼神古怪地看他。   傅娇知道自己一开口就要说他不爱听的话,但她委实憋不住:“殿下莫不是对我念念不忘?所以想看我为你拈酸吃醋?”   李洵倏地嗤笑一声:“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孤为你念念不忘?孤留你在身边,不过是为了想折辱你。谁知道你脸皮如此厚,竟敢舔着脸厚颜无耻地跟未来太子妃做朋友?”   傅娇听了点头,点头附和:“我想也是,你怎么会对我念念不忘呢?那我想,若是换个人来教习未来太子妃一定会比我好上很多。像我这样不知好歹的人,得罪冒犯了殿下,殿下杀我千回也不足为过,殿下还留下我在京城,锦衣玉食养着我,我就应该感恩戴德,委实不该没有自知之明妄想和未来太子妃处好关系。”   李洵盯着傅娇,冷冷一笑:“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教孤做事了?”   “我不敢。”傅娇垂下眼眸,解释道:“我现在仰你鼻息而活,自然一切都听你的。殿下若是觉得非我不可,那我一定会留在她身边,恪尽职守好好教她。”   傅娇看向李洵的脸,只见他嘴角微微抽搐,他猛地走过来,抓起她桌案上的笔墨,往地上狠狠掷去,尤不解气,拿过陈文茵送她的墨条,也尽数扔到地上,全都摔成碎块。   他站在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盯着她的眼神好像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   傅娇看出了他眼中的欲念,惊惧的同时又觉得不屑,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分寸,试图远离他,脸上却漏出讥诮的笑:“殿下又要怎么罚我?打、杀、睡?” 第42章第42章   傅娇把李洵气走了,她看着他仓促走进雨中的背影,太阳穴吓得突突直跳。   过了好久才缓过来神,慢慢扶着桌沿坐了下来,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才发现手抖得厉害,端着杯子晃个不停,水都差点撒了出来。   “姑娘,你把太子殿下气走了?”玉菱在外面等着,看到李洵怒气冲冲地走了,太子殿下气成那样,多半是姑娘的杰作,她怕殿下情绪失控对傅娇动手,忙提心吊胆地走进来。   看到傅娇全须全尾地坐在屋里,她这才松了口气。   傅娇才懒得理他,稍稍收拾一番就上床睡了。   今天她差不多算是虎口脱险,躺到床上心还在蹦蹦蹦剧烈地跳,过了好久才有睡意。   刚刚睡着,便听到玉菱从外头进来喊她:“姑娘,刘公公来了。”   傅娇被人扰了清梦,听到是刘瑾,更恼恨了,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床上爬起来,趿上鞋子披上衣裳,走到门前一把拉开,刘瑾正站在外头,她冷冷地看着他,眼里蹦出怒火。   刘瑾可不敢招惹她,急忙低下头说:“姑娘,殿下请你进宫一趟。”   傅娇望了眼迷蒙灯火下如注的雨丝,恶狠狠地问刘瑾:“下这么大的雨,他又发什么疯?”   敢这么说太子殿下的人恐怕全天下也就只有她一个了。   刘瑾赔笑道:“姑娘,您就别跟殿下拗着,您须知呐,胳膊拧不过大腿,跟他硬碰硬只会自讨苦吃。” ㈧_ ○_電_芓_書_W_ w_ ω_.Τ_Χ_t_捌_0. c_c   傅娇困意上来,她捂着脸打了个哈欠:“雨太大了,回去告诉你们太子殿下,我被他吓出病来了,半分也动弹不得。他若要见我,让他自己来。”   真是岂有此理,欺负人还要她主动送上门。   刘瑾慌道:“姑娘,不消你自个儿走,马车就在外头……”   话还没说完,傅娇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   刘瑾巴巴地望着合上的门,吓得下巴都快掉出来。   他回去要怎么跟太子殿下交代?   惴惴不安回到东宫,李洵怒意未歇,听到刘瑾说那头的情形,脸色越发阴沉。   “孤倒不知道,她何时成了病西施,轻而易举就被吓出病来了。”   刘瑾低垂着头,此时可不敢接他这个话头,只小心翼翼问李洵道:“要不要奴才再去一趟?”   李洵听了,抬起头剜了他一眼,看得他眉眼紧张:“没用的东西,头一回都叫不来人,孤还能指望你什么?”   刘瑾神色讪讪。   “滚出去!”   刘瑾长舒了口气,低头快步走出寝殿。   第二天一大早,李洵起来更衣梳洗之后就让刘瑾备马车。   刘瑾例行公事问:“殿下要去何处?”   李洵的脸色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没有好过,他脸色不善地扫了刘瑾一眼:“探病。”   李洵到的时候,傅娇刚起床不久,正在用早膳,他阔步跨进院子里,院里的人顿时噤声不语。屋子里有几个早早低下头退了出去,也就玉菱壮着胆子拿了块帕子在屋里桌柜上擦来擦去。   李洵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冷刀悬在玉菱的头顶。   “滚出去擦地。”   玉菱垂下头,可怜巴巴地看了傅娇一眼,傅娇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天气不太热,今天早上侍女还是照样抬起来冰鉴。傅娇觉得温度着实有些低,身上莫名其妙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洵握起傅娇的手腕,拉着她往床上走去:“昨晚传你你为何不来?”   傅娇沉默垂头,由着李洵把她推到床上。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挣扎就有用的,索性随着他的动作,免得再讨无谓的苦头。   李洵箍着她纤细的腰身,下巴抵着她柔软的脖颈,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闯入鼻息间:“当着刘瑾不是张牙舞爪挺厉害的,怎么每次一碰到孤就哑了?”   傅娇抵着他的胸口,浑身抗拒,她不想跟他说话,抿紧了唇。   李洵低笑一声,一口咬到她纤细的喉管,吓得她惊叫了声。 第43章第43章   傅娇没有动,她有气无力地看了李洵一眼,然后转过身去。   李洵从身后贴近她,哑着嗓音拥着她的肩膀问:“以后还听话吗?”   傅娇满身冷汗,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累还是因为惧,被他强行掰过身子。她抖着肩,看着他熟悉的脸,唇紧紧抿着。   “你要我死对吗?”   李洵眼底神色晦暗,看到她脸上褪了一样的红之后,浮出几乎没有血色的苍白。   他摸了摸她的身上,汗水息了之后,一片冰凉黏腻,拉开被子瞧了眼,看到水色褥子上的血迹时,他朝门外喊了声:“刘瑾,传何太医!”   何太医来得很快,随同而来的还有精于妇科的周嬷嬷。他们在瑞王府门前下了马车,由人领着一路快跑到了傅娇的寝院。   侍女带他们进入屋内,他们踏入屋子里,待看清坐在床榻前发冠微松、衣袍不整的太子殿下怀中拥着一袭白色寝衣的瑞王妃时,都怔楞了片刻。   他们是行走于宫闱多年的老人,知道什么该看,什么该说,仅是愣了片刻便低头请安:“太子殿下,傅家姑娘。”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都知道这个当口喊她瑞王妃委实不合适。   李洵扫了他们俩一眼,放下傅娇,慢慢走下榻:“进来。”   太医给她诊了脉后便先出去了,周嬷嬷走到床边为她查看伤口。   “姑娘,烦请您腿屈起来。”周嬷嬷忐忑道。   傅娇侧头躲开她的眼神,转过身留给她一道背影。   周嬷嬷为难地看了眼站在身后的李洵。   他眉眼一沉,走过去将傅娇扶起来靠在他怀里,低声道:“非得要孤亲自来帮你吗?”   傅娇无力地抬眸,目光从李洵的脸上,转到周嬷嬷身上,再然后是屋子里的侍女,还有就在屋外的何太医。纵是知道他们一个字也不敢说,纵是他们走进这个屋子里几乎就是盲哑瞎的人,纵是他们根本不敢直视她的脸——但傅娇知道,从李洵把陈文茵喊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从他无所忌惮地当着太医和嬷嬷的面对她搂搂抱抱的时候,她就永永远远被钉在耻辱柱上,背负上她这一生也洗不了的耻辱。   她冷不丁抬手一巴掌打到李洵的脸上,发出清脆的一道声响。   “滚出去。”   屋子里的人听到这个声音,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恨不能立马找到地缝钻进去。   李洵脸上此刻阴云密布,看着她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他才冷眼扫过屋子里的人,沉声道:“今日的事谁敢出去说半个字,株连九族。”   一国储君逼、奸寡嫂,还挨了她一巴掌,他没挖了他们的眼睛,割了他们的舌头,他们就应该感激不尽,哪里还敢出去乱说半个字。他们垂头称是,心里却不由为傅娇捏了把汗,不知李洵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她。   可他没有,他似乎强忍下了怒火,慢条斯理地整理身上凌乱的衣服。   “你病了,孤不同你一般见识,但你好自为之,再有下次可不会这么善了。”他理了理衣襟,转身走出门外。   他离开之后,周嬷嬷才得以看到她的伤。   饶是知道流了那么多血,情况多半不大好,但看到她伤口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看直了眼睛。   她专为妇人看病,这些年来看过的妇人成百上千,却还是头一回看到傅娇这般惨烈的,太子该是如何孟浪,才将她伤成这个样子?   “殿下。”嬷嬷走到外间,觑了眼端坐上首神色冷凝的男人。   李洵看着垂首立着的周嬷嬷:“有什么话就说。”   “姑娘这回伤得很重,许多妇人生产也没她伤得这么重,恐怕没一两个月好不了。待会儿我和问过何太医诊脉的结果给她开药,好好将养调理着。这段时间万不能再行此事,否则吃药也只是白吃苦,难见效用。”   李洵说完,屋子里一时陷入沉寂。   周嬷嬷话落半晌,不见李洵说话,她琢磨片刻,继续补充道:“女子身子娇弱,这回她伤得委实重,日后太子千万记得,切记不可再如此莽撞了。这样伤一回,极损身体元气……”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她低下头思索后面的话到底该不该说。   “有话就说。”   她头垂得更低:“对子嗣也是不利的。”   怪不得她犹豫,瑞王妃新寡,若是怀有子嗣岂不沦为天下的人谈资?   李洵闻言沉默良久,最后道了句“孤知道了”,便让他们下去开药了。   *   太医临走之前给傅娇看了安神药,她喝了之后沉沉睡了一觉。   再醒过来时,外头云销雨霁,灿灿日光照得晃眼。一抹日色斜窗而入,照出一道光柱,细尘起舞。她浑身无力,瘫在床上不想起身,屋子里极其安静,静得呼吸可闻。   房门“吱吖”一声打开,傅娇以为是玉菱,却没想到是陈文茵。 第44章第44章   傅娇厌恶至极,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换了衣服出去应付他。   她和陈文茵出去的时候,李洵正负手站在花厅里,看着厅上的一道双喜喜鹊屏风。   屏风是傅娇和李述成婚时工匠新置庆贺他们新婚的,屏上雕着喜鹊团福纹案,正中隐约有一双依靠在一起的人侧脸的剪影。   那双人是以傅娇和李述的侧脸为型雕刻而成。   他将瑞王府里所有与他们新婚相关的东西烧的烧,砸的砸,他没来过花厅,留下了这道漏网之屏。   “殿下。”他看得入神,几人从游廊里轻轻走过来的脚步声他都没听见,还是陈文茵喊了一声,他才收回思绪,微微转头,看向和陈文茵一起进来的女子。   她卧床这么久,下巴瘦得尖尖的,走路走得很慢,许是身上的伤还没好全。   傅娇低着头,躲开他的视线,但她知道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如同荒野下的行人,无法避开日月之光一般,她根本躲不开他的眼神。   她低身行礼:“太子殿下安。”   李洵温润地笑了笑:“长嫂请起,你病了这么久,孤今天才得闲来看你,实在是政务繁忙,一直抽不出时间,还请长嫂谅解。”   若不是知道他的禽兽行径,傅娇当真要被他这副坦然的笑脸给欺骗了。   他的假面越真,她心里的寒意越甚,她忍着恶心,挤出虚与委蛇的笑:“殿下客气了,你日理万机,自然当以国事为重。”   “殿下,你受伤了?”陈文茵瞥到李洵耳后有几道伤痕,伤处已经结痂,露出黑褐色的痂痕。   傅娇闻言慌张地朝他看了一眼,她那天气得失去理智,根本没有注意伤到了他哪里。   李洵摸了摸耳后的伤痕,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哦,没事,被野猫抓伤了。”   “东宫也有野猫?”陈文茵眨眨眼,不解地看着他。   李洵目光若有似无地在傅娇身上流连片刻,道:“是我之前养的一只猫,总是不听话乱跑,我不管它它就成了野猫,如今越发张扬,连旧主也敢伤。”   陈文茵更讶然了:“它还在东宫活动?殿下没有惩治它吗?”   “惩治了。”李洵云淡风轻,“下次再不听话就打死。”   陈文茵嘶了声,目带惊恐地看着李洵,喃喃:“为什么要打死?”   “因为不听话。”   “那你可以把它扔到东宫外头,或许它只是不喜欢东宫,到外头自由的天地就好了呢?”   “那是我的猫。”李洵陡然间拔高音量,侧眸瞧着傅娇低垂的脑袋,眸中狠色毕现:“就算是死,也得死在东宫。”   陈文茵骇了一跳,她不知道李洵为什么突然动怒,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一只猫而已,殿下何必疾言厉色。”她分明吓得眼睫轻颤,还在为陈文茵解围。   陈文茵反应过来傅娇是在为自己说话,讪讪笑了下,岔开道:“王府有疯狗,东宫有野猫,以后你们都得当心些呢。”   “什么疯狗?”   傅娇转眼见李洵不解的神情,真怕陈文茵把她抖了出去,忙道:“没什么,前段时间我看到条疯狗钻狗洞进了王府,让人将它赶了出去。”   李洵莫名有几分烦躁,随意哦了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傅娇松了口气。   李洵稍稍坐了会儿,便离开了。   *   过了几天,傅娇正在窗前的书案上看书,玉菱来报说陈文茵来了。   傅娇看了眼日影,这会儿照说她应该在水榭学课才是,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让她进来吧。”她放下书,起身往外间走去。   陈文茵很快就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来,她怀里抱了一团雪白的毛团,走近了傅娇才看到是一只雪白的长毛猫。   “王妃,你看它好看吗?”陈文茵冒着大太阳赶过来,身上走出了热汗,脸蛋儿红扑扑的,挂着会心的笑意,将毛团子递到傅娇面前,便去桌上倒凉水喝。   傅娇也是喜欢小动物的,当即把团子接过来抱进怀里,笑着制止她说:“走得热气腾腾的,别喝凉水。”   又吩咐玉菱:“给陈姑娘倒一盏茉莉乳茶。”   “先喝点温的,歇凉了再喝冰茶歇暑。”傅娇对她说。   陈文茵点点头,搬来小杌子坐到傅娇身上,伸手揉了揉毛团子软乎乎的长毛:“你还没说好看吗?”   傅娇说好看,又问:“你从哪里找来的?”   陈文茵一边抚摸它的身子一边说:“我让人从西域月氏国找来的,脾气很温顺。”   它脾气果真很温顺,若是平常的猫,到了陌生的地方早就弓背炸毛一脸戒备了,可它没有。它只是好奇地瞪圆了眼睛到处看了一圈,然后卧在傅娇膝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你找只猫来做什么?”小东西伸了懒腰,熟稔地在她怀里蹭了蹭。   陈文茵小声道:“我上次听殿下说他此前不是养猫吗?我想着他是喜欢猫的,不过本朝的猫脾气都不大好,所以想找只猫来送给他。”   傅娇的笑意在唇角僵了一下。 第45章第45章   傅娇养病的时候,李洵一直没有来打扰过她,只是善益的补品流水一样送到瑞王府。   傅娇觉得这样也算不错,她在府上的生活很宁静,每天干些喜欢的事情就好,陈文茵还在府里学规矩,有她作伴,也不算孤单。   最重要的是不用看到李洵,不必因他而心烦。   天气越来越热,屋子里放了冰鉴还是热得厉害,她待不住了,打算到庄子里待一段时间,收拾行囊的时候,侍女们问她:“姑娘要出府,知会太子殿下了吗?”   李洵命她们在此,一为服侍,二为看管。   傅娇的一言一行都在她们的监视之中。   “我去自家庄子上消暑也要请示他吗?”傅娇不解。   侍女点头道:“殿下吩咐了,姑娘只要出府,无论去哪里都要得他首肯。”   傅娇气得把正拿在手里的水色长裙往床上一扔,不说话了。侍女道:“姑娘想要出去,跟殿下说一声便是了。”   她和李洵刚闹了那么一出,她再也不想看到他,更不会主动去找他,委屈可怜地乞求他放自己出府。她放弃了到庄子上的念头,每日傍晚,日落西山之后乘小舟泛舟于内湖之上,虽然比不上庄子里的自由自在,也算是惬意了。   她现在知足得很。   这天天气热得不行,她和陈文茵偷懒躲在屋子里喝凉茶玩儿骰子。   陈文茵学着女子规矩长大,玩乐一项上并不熟通,傅娇从小跟在李洵身边,他从来不用女子的规矩约束她,甚至下赌坊都让她着男装一块儿去。   她到过各种各样的地方,见识了三教九流的人,见识远胜于陈文茵这种闺阁女子,随便一样从民间搜罗来的游戏小玩意儿,都能哄得她心花怒放玩儿半天。   陈文茵玩儿打骰子玩儿得不亦乐乎,便听门外侍女来报,说是文安公主求见。   傅娇听说李知絮来找她,心里猜测她是因为什么事情来找她。李知絮最是怕热,每年到了夏天恨不得在冰窟里待一夏,没有大事根本不会出门。以往夏天都是傅娇去找她玩儿的多。   自从成婚之后,她的心全然系到了韩在身上,莫不是韩在又出什么事了吧。   想起上回醉卧街头的落魄人,傅娇叹了口气,说道:“文茵,你拿着骰子到次间先跟侍女玩一会儿,我等下去找你。”   陈文茵点头说好,抱着游戏舆图和骰子盒就出门了。   李知絮脚下生风,迎面匆匆而来,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她一眼。陈文茵还没走出房门,就听到李知絮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娇娇,你帮我救救韩在……”   陈文茵疑惑地往屋子里望了眼,公主为什么求王妃救驸马呢?   她眨眨眼,低下头走了,只隐隐约约听到李知絮的哭声。   傅娇被李知絮狠狠吓到,双手托着她的手肘,扶她站起身:“出什么事了?”   “皇兄要杀韩在。”李知絮哭得眼睛红肿。   听到李洵要杀人,傅娇早就见怪不怪了:“他犯了何事?”   “他……”李知絮嚎啕大哭:“他和外头的人有了首尾,那女子怀有身孕找上门来,正好被皇兄撞到,他一怒之下把韩在捆去了廷尉狱,说要斩了他。”   傅娇惊了下。   “他、他疯了?”   李知絮慌得手足无措,她只拉着傅娇的手摇头恳求说:“不管他疯没疯,娇娇,你一定要帮我救韩在……”   “你不恨他吗?”傅娇没忍住问了一句。   “恨,恨得要命。”李知絮擦了擦脸上的泪:“恨归恨,但我也不想看到他死。”   “可是……”傅娇犹豫。   “娇娇。”李知絮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竟然“扑通”一下跪在了她面前,她不顾皇室体面,跪在傅娇面前磕头乞求:“我求求你……”   从小到大李知絮都是高傲的,何曾为谁如此低声下气跪地乞饶过。   “你起来。”傅娇忙扶着她的手肘,也顺势跪在她面前,道:“他现在也未必肯听我的。”   李知絮闻言抬起泪眼,看着她道:“没关系,有一条出路总比没有的好。”   傅娇不想掺和到他们家的事情里来,但李知絮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被缠得没有办法,还是点了点头应下。   第二天她就找了个由头去东宫找李洵。   走到熟悉的宫道上,傅娇莫名觉得烦躁,她和李洵刚大吵了一架,现在又主动送上门,什么面子都没有了。   她正懊恼着,刘瑾面带喜色迎了上来:“哎哟,傅姑娘,您可来了。”   傅娇虽然躲在华盖下头,但这么热的天,热得她就像瓮子里的蒸糕一般,她秀眉微蹙:“殿下在吗?”   刘瑾面色尴尬了下,随即走到她身旁为她打扇去暑道:“姑娘来得不巧,殿下今日不在东宫,要不您明儿再来。”   傅娇昨夜观星,最近几天都是大晴天,她可不想再热得汗流浃背跑一趟了。   “没事,我再等等他。”   刘瑾犹豫地望了她一眼。   傅娇热得心情烦躁,看到他为难的样子,不免多想,她一边拿帕子擦汗一边问:“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殿下不想见我?”   “不是。”刘瑾忙摆手解释,低下头想了片刻,又不是什么大秘密,好像也没有瞒她的必要,与其任她这会儿瞎猜,还不如告诉她实情:“殿下今天到太常寺卜算婚期去了,可能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第46章第46章   傅娇眼眶一热,不敢去看他的表情,低着头看着他衣襟上的十二纹章。   李洵起身,坐在书案前。   过了许久他头也不抬地问道:“娇娇,你后悔了吗?”   傅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悔不悔。   她好像走到了死局,在梦里她对他百依百顺,还是要遭受那些非人的虐待;而在现实中,她不屈服、不服从,却还是逃避不了相同的命运。   或许是她没有足够的智慧,连预料之中的风险也规避不了。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要仿若尘泥一样,被李洵踩到地上。   她这样想着,却还是没忍住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哭,她耻于在李洵面前表露出脆弱的一面,可身体和理智并不都听话,泪水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奔涌而下,止也止不住。   “陈文茵说她很喜欢你,问我她入东宫之后能不能让你入宫来陪她。”李洵轻嗤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她。   傅娇颤颤巍巍地抬头,憋着眼泪没有说话。   他终于看过来,和她对视。   李洵看着她流着泪的脸,心里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怎么滋味。快意?有虽有,但有别的东西沉沉压着,不得尽兴。   “去年孤在景平的时候,那一仗打得很艰辛。”李洵缓缓说道。   屋子里很安静,似乎连冰鉴里的冰块融化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秦王在景平将近三十年,练得兵强马壮。”李洵低头,拿手抚了把袖子上的龙纹:“他们说没有半年这场仗打不下来。”   “可是孤只用了一个多月便啃下了这块硬骨头。”李洵转过脸,抬起她的下巴,慢慢地用指腹擦干她眼角的残泪:“你知道为什么吗?”   傅娇眼睫颤抖得厉害,定定地直视着他通红的眼眸,许久之后唇齿翕动,吐出两个字:“知道。”   “为何?”他情绪难辨的眸中似乎褪去了一层阴翳,语气中带有细微的期待。   傅娇脑中一片空白。   但那一句话始终盘旋在脑海里。   “丹桂飘香,观音山上,盼君凯旋折金枝。”傅娇声音里含了几分悲怆。   “丹桂飘香,观音山上,盼君凯旋折金枝。”   李洵复念了一遍,狠狠捏着她的下巴:“为了你这句话,我在战场上豁出性命。”   他一只手扯下领口,露出锁骨下方的一道疤痕,他指着伤疤对她说:“决定强攻的那天,为了鼓舞士气,孤带人打前锋,秦王的利箭从这里穿了过去,若是再偏半寸,你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孤了。”   傅娇望向那道已然平复了的伤疤,又落泪了。   李洵突然俯下头去,触碰她脸颊上温热的泪。   “为了你,孤连性命都能豁得出去。”李洵一瞬不瞬地盯视她:“你呢?孤为了早日结束战争回京与你把臂共折金枝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   傅娇蜷了蜷手指。   她写下那封信后,便做了那个离奇的梦,预知他在景平一战以少胜多取得胜利,预知他带着她去圣上面前请旨赐婚,预知他杀父弑母,预知她在他手里受尽苦楚,预知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这句话不免又把傅娇的思绪拉回那个可怕的梦境中。   “殿下恨我,所以要折辱我方能释怀对吗?”她泪眼迷蒙地看他。   李洵站起身来,冷冷地看向她:“实话说,孤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你才好。”   李洵脑海中还能清晰地浮现出之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十多年来相依相伴,从稚子顽童到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那些情爱与时光都是真的。   “说实话,孤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杀了你似乎不可能,你背弃了孤,可恨至极,若是就这么让你死了,孤心有不甘。”   “所以你步步相逼,想要我后悔,对不对?”傅娇的心渐渐安宁下来。   “对,也不对。”他的目光落在她安静的脸上,无可奈何地喟叹一声,像是说给傅娇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孤不会杀你,也不想放了你,暂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你,暂时就这样吧,或许哪天孤彻底烦了腻了,这件事就有了了断。”   说完,他走到衣架旁,褪下身上的冕服,换上明黄常服,低头整理着衣袖。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何会突然跟她说这些看似交心的话,或许是因为在太常寺卜算婚期的时候,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她的身影。   她可恶就在,这么多年如影随形,她早已在他生活中打下不可抹去的烙印。   越想越气,越想越恼,这屋子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转身而去的瞬间,手腕忽的被人扯住。   微微侧过头,傅娇一双白嫩的手怯怯地攥住他。   “嗯?”   “殿下。”她长长舒了口气,低声说:“我后悔了。”   后悔。   两个字犹如一道惊雷,在李洵耳畔乍响,他脑海里失神了片刻。   短暂失神后,他转过脸看向傅娇,眸子微眯。   傅娇声音放得柔缓:“走到今日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若是殿下所说的话还当真,我不想再吃苦了。”   李洵看着床榻边的傅娇,垂眸细看她精致的眉眼,每一处都和从前是一样的,但每一处也都不一样了。 第47章第47章   刘瑾跟他解释了为什么没有送傅娇离开。   李洵皱了皱眉,盯了傅娇一会儿,似乎她这会儿在这里令他很烦躁,不耐烦地对刘瑾挥了挥手:“出去吧。”   刘瑾自不敢多留,弓着身子立马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他们俩,傅娇注意到他袍角的血渍,问:“你受伤了?”   他漫不经心地说:“嘉宁宫里有几个不懂事的宫婢,怠慢了皇后,所以孤略施薄惩罚了她们以儆效尤。”   他虽然语气平淡地说着略施薄惩,但傅娇还是不可控制地想到了血肉横飞的周彧,脸色陡然一变,变得苍白如纸。   “想到什么了?”他注意到了她表情细微的变化。   她飞快摇摇头,说没事,又岔开话题问:“娘娘怎么样了?”   李洵似乎不是很想提及这个话题,只略略回答了她一句没什么事情就不再提,走到榻边坐了上去,朝傅娇招了招手:“过来。”   傅娇顺从地走到他身边。   李洵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然后靠过去,头埋在她颈间,呼吸有些沉重。   他的呼吸吹动她颈边的碎发,挠得颈后微痒,她伸手挠了挠。   李洵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许她乱动:“别动。”   她小声说:“我没动,有些痒。”   李洵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挠着她的后颈。   傅娇只好干坐着,任由他的手不安分地挠动。   他大约是累极了,去太常寺卜算婚期,要大清早就起来沐浴焚香,他昨晚应该就没休息好,今天又忙活了一天,靠在傅娇的肩膀上很快就睡着了。傅娇起先还挺直脊背支撑着他,可是肩头压了这么沉甸甸的一个人,很快酥麻感就从脖根传开,她动了下,想调整一个姿势。   不过她才稍稍一动,李洵就警觉地睁开眼,不满地扫了傅娇一眼。   她对上他没有睡醒的眼神,讪讪地指着自己的肩膀说:“麻了。”   李洵皱了下眉,抱着她倒在了床上:“陪孤睡会儿。”   傅娇的手抵在胸前,说:“我不困。”   李洵没有理她,把她紧紧箍在怀里,头埋入她的颈窝,又睡了。   方才还不觉得,这会儿换了个舒适些的姿势,傅娇感觉鼻息间的血腥味儿又浓了几分。   她琼鼻轻轻一凑,嗅了嗅李洵的头,发现那气味儿是沾在他发间的。   不知道嘉宁宫又死了多少人,血腥味儿都腌入里了。   她看到过他处置周彧的场面,嘉宁宫或许好不了多少。   她脊背有些发毛,虽然被他抱着陷入锦被里,浑身还是遏制不住地发抖。   李洵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她起初还睡不着,但她被他抱着不能动,过了一会儿,也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东宫里到处都点起了宫灯。   李洵起来似乎嫌弃自己身上的污渍,传热水沐浴。   傅娇踟蹰着问:“殿下,我什么时候回去?”   李洵按了按太阳穴:“这会儿宫门已经下钥,难道你要孤为了你开宫门不成?”   傅娇当然说不敢,除非有大事,宫门夜间从不开启。   若是李洵为她开宫门,不到天亮就能传得人尽皆知。   李洵扔给她一根厚厚的帕子,说:“帮孤洗澡。”   傅娇捏着帕子不情不愿地应了。   净室里水汽氤氲,热气腾上来,熏蒸得他们俩都脸色发红。   李洵靠在浴池角落里,手放在池边,眼睛微阖养神。   傅娇别过头用帕子一点一点给他擦洗身子,擦到他肩膀的时候,他嘶了一声。   傅娇低头看了眼,才发现他肩头有一道清晰的牙印。   他身上有很多印子,不少是那天她疯狂撕咬怕打留下的,可那道牙印很新。   她不禁想,除了她,他还有别的女人。   会是东宫里的侍妾吗?   应该不是,她看着那道牙印,她咬得那么深,一看就下了死口。   或许是个和她一样无可奈何的女人。   “你在想什么?”李洵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问道。   傅娇摇头,继续拿帕子擦他身子:“没有。”   李洵瞄了她一眼,继续阖上眼,淡淡地说:“这道伤是皇后咬的。”   “皇后?”傅娇侧头看李洵,见他神色放松十分享受的样子:“皇后怎么会咬你?”   “李述死后她伤心过度,人有些痴傻,今日不知为何竟然发狂,宫女们都制不住她。”   傅娇听到他的话,垂下头小声说:“上回端午夜宴我看娘娘精神都好了很多。”   “强弩之末罢了。”李洵淡淡地说。   傅娇听到他用无所谓的态度谈起皇后的病情,心里有些诧异。虽然自小皇后最宠的孩子是李述,但对李洵还是很不错的。为什么听到皇后娘娘病重,他会如此淡漠呢?好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似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开口问他,只好自己在心头慢慢揣摩,脑子都用到别处去了,手上就失了准头,李洵又嘶了声。 第48章第48章   软轿穿过宫道,往廷尉狱去的路越来越狭窄逼仄。道路两旁连一根野草也不生,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光秃秃的地上,傅娇饶是在轿子里也热得不行。   轿子径直抬到了廷尉狱里面,然后在一处天牢前停靠了下来。   傅娇下了软轿,刘瑾扶着她进了天牢。   刘瑾在前头引着路,天牢里气味不怎么好闻,他皱着鼻子,心里有几分诧异,傅家姑娘为什么要到这种腌臜地方来?这段时间以来傅家姑娘安分了不少,昨儿又主动来找殿下服软,日后好端端地过她养尊处优的生活不好么……   刘瑾想着牢里的那个,之前也是个和傅家姑娘一样的刺头,但愿他什么时候也能想明白。   进了天牢,傅娇差点被牢里的味道熏晕了。天牢条件有限,冬冷夏热,大早上就热得跟个瓮子似的。傅娇被热得满头是汗。   这处是死牢,牢里住的都是即将处斩的死刑犯,个个都像一潭死水,傅娇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只睁眼有气无力地扫她一眼,便又闭上了眼。   刘瑾把她带到一处牢外,喊了声:“驸马爷。”   牢里很昏暗,只有墙壁上的一豆灯火照明,借着那丝微弱的灯光,傅娇看到牢里一片漆黑,穿着黑色囚服的韩在也是一团黑,听到有人唤他,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傅娇对上了他的脸,不由骇了一跳。   此前碰到他醉饮街头,身上全然没了风流名士的气度,此时一见,他却是连人形也没有了。   他费力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傅娇,终于认出她是谁,道:“傅姑娘?”   傅娇起身走到他身边,两人只有一门之隔,她蹲下身子喊他:“驸马爷。”   韩在盯了她一眼,半晌才低声说:“我不叫你王妃,你又为何要唤我驸马爷?”   傅娇垂首敛眸,看了一会儿才对他说:“公主在想办法救你。”   韩在连犹豫都未曾有过半分,当即一口回绝道:“不必,你回去告诉她,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傅娇吃惊地瞪大了眼,都到了这等境地他还能说自己过得好吗?   “不用日日对着她那张面目可憎的脸,牢狱生活也比在公主府锦衣玉食得好。”韩在满不在乎地说。   刘瑾吓得脸色都白了,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傅娇吃惊地看他:“殿下要杀你,你不怕吗?”   “无所谓。和李知絮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觉得无比恶心,死了一了百了。”韩在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   “活着不好吗?活着才有希望。”   傅娇从来没想过死,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想过。   “没有希望,要么她死,要么我死。”韩在语气淡淡。   傅娇听到他这么说,心里不禁有点悲凉,他们又有什么差别呢?家里都是累世公卿,却还是要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   李洵轻贱她,践踏她的尊严,现在虽然对她怀柔,但在他心里再也不会敬重她。他现在不甘心,留着她的命,要她服软。等日后他心气儿平了,会渐渐烦弃她,她的下场会如何呢?会比梦里还不堪千百倍吧。   傅娇克制着不让自己去想,一旦想到梦境里的事情,她就毛骨悚然,好似自己已经被他揪着头发推进了关着饿虎的猛兽笼里。   恐惧感将她紧紧包裹着。   虽然天牢里温度很高,但她莫名背心发凉。   “那个女子呢?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傅娇捏紧衣袖,问道:“你全然不为他们考虑吗?若是你没命了,他们也活不成。”   “傅姑娘,我不会死的。”韩在沉默片刻,缓缓抬头看向傅娇:“李知絮不会让我死,也不会让他们死。她还要我屈服于他,如果我死了,她只能强迫一具尸体对她屈服。她不会这样做的。”   傅娇愕然地看他。   韩在叹了口气,仰面躺到地上,感叹:“这样的日子真不知道何时才是个头。”   傅娇愣愣地看着躺在天牢地板上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韩公子多多保重。”   说完,傅娇提起裙摆走出了天牢。   刘瑾阴阳怪气地丢了句:“驸马爷您好自为之吧。”   然后小跑着去追上傅娇。   傅娇没想到下午李洵就来找她了,她和陈文茵正躲在屋子里打双陆,说到小时候的趣事,陈文茵吃吃地笑着。   忽听身后传来李洵的声音:“笑什么这么开心?”   陈文茵面颊微红,转头看到是李洵,轻轻垂下头,起身行礼:“殿下。”   傅娇却是琼鼻微皱,斥责侍女道:“越发混账起来,殿下来了也不知道通报。”   李洵轻眯了眯眸:“是我让他们不要通传的,长嫂勿怪。”   他转头看了眼陈文茵道:“想悄悄来看看你们在做什么,没想到正好逮到你们偷懒。”   陈文茵闻言脸色红得就快滴血了,小声说:“我不是有心的。” 第49章第49章   李洵骂李知絮和韩在的时候,傅娇在一旁一个字都不敢吭声,她垂着头乖顺得地待在一旁,生怕李洵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   好在李洵只是骂了他们一通便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傅娇知道他在气什么,他最厌恶别人顶撞他,冒犯他的权威。在他看来,皇室把公主嫁给韩在,是天大的恩赐,他应该跪着谢恩,而不是不知好歹地抗拒天家恩典。   他和一个妓子有了孩子,把皇室的颜面狠狠踩到地上,碾入尘埃里,凌迟处死都算便宜了他。   李知絮对他情难断,也丢了皇室的脸。   所以他怒。   就连陈文茵都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悄悄跟傅娇说李洵最近脾性大。   傅娇拉着她偷笑:“别管他,殿下忧心的事情多了去,经常无缘无故发脾气,过段时间就好了。”   饶是如此,陈文茵还是觉得惶恐不安。   陷入情爱里的女子总是患得患失,对方有丁点儿变化都能牵动自己的情绪。傅娇从前也有过这样犯傻的时候,所以并不笑话她。   八月初,那个名叫苏娘的女子诞下了一名女婴。自从上次韩在出狱之后,李知絮便把苏娘纳进门,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孩子甫生下来,就抱到她名下抚养。   中秋节前夕公主府开宴,李知絮把那个孩子抱出来见了宾客。   宴席结束后,她单独留了傅娇,拉着她在屋子里坐着闲聊。中秋节李洵赐了公主府一笼西域香瓜,李知絮命人切了招待傅娇。   屋子里飘着瓜果的香气,李知絮递了一块儿给她:“我记得你喜欢吃香瓜。”   傅娇摆手说不要:“今年的香瓜不甜,寡淡如水。”   李知絮吃味地看她,嘴角噙着一丝笑:“是我想多了,你喜欢吃香瓜,恐怕西域的贡品刚入京,便被送到了你的餐桌上。”   傅娇没理会她的揶揄,隔壁传来婴儿的啼哭,她皱了皱眉问:“孩子哭得这么厉害,是不是饿了?”   李知絮嗑着瓜子,满不在乎地说:“许是今天出来见到人惊着了。”   傅娇颇为意外地看着她,眼前这个人她好像不认识一样。那个孩子是早产,算上时间,是在她婚后一个多月有的。她以为李知絮就算不杀了苏娘,也会把孩子堕了,可她没有,她不仅把孩子生了下来,还抱在自己名下抚养。   在她看来,不仅是韩在疯了,李知絮也疯了。   “苏娘呢?你还留在府上吗?”   李知絮说还留着。   对上傅娇惊诧的眼神,她笑了下:“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只是觉得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你肯定也觉得我会杀了那个贱人和孩子。”她的神情显得十分轻松,仿佛此时谈及的不是她与别人有染的丈夫:“我之所以留着他们的性命,是因为有她们娘儿俩,韩在不得不听从于我。”   “他这个人呐,吃硬不吃软,记打不记吃。”她说道。   傅娇心底暗暗叹气,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李知絮留她吃了晚上的便饭才离开,等出去的时候正好碰到醉醺醺的韩在东倒西歪地回上房。见傅娇迎面走来,扶着他的下人立刻迎上来,问安道:“王妃。”   傅娇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韩在,他不知喝了多少,看向傅娇桀桀地笑:“傅姑娘,又见面了。”   出狱将近一个月,公主府的下人把他照看得很精细,已经全然没了天牢里失魂落魄的模样。许是因为过节宴客的缘故,他穿着黑色的礼服,眉宇间依稀有几分上京才子的风流昳丽。   只时移世易,再不复当日风华。   “贪酒伤身,公子还是少喝为妙。”傅娇看着他心中生出几分惋惜。   韩在不知是醉了还是如何,笑道:“我说过,我和她不死不休,没有希望,什么希望也没有。”   “我无所畏惧,她拿我没有办法,所以她留下我的弱点……她连死也不让我死。”   傅娇不敢接话。   韩在突然疯了一样,跪倒在地上,不断地用头撞击着地面,口中不断喃喃:“没有希望,没有希望……”   下人吓坏了,手忙脚乱去扶他。   突然身后传来李知絮淡然地声音:“驸马爷喝醉了,赶紧扶回去吧。”   下人面带惊恐地看向李知絮,手里下了狠劲,扶起疯癫的韩在进了上方。   偌大的园子里,亮着几盏精美的华灯,灯光照在李知絮的脸上,她的一半脸似被渡上了一层金边,而另一半脸布满阴郁隐匿于暗夜之中。   傅娇静静地凝睇着她,猜想她什么时候绷不住情绪会崩溃。   但她没有,她仅站了一会儿,便弯唇对傅娇挤出一抹笑意,道:“他喝醉了,让你见笑了,娇娇。”   傅娇说没事。   李知絮道:“驸马喝多了我要照顾她,就不送你出去了。”   傅娇安慰了她几句,便启程回府。 第50章第50章   李洵松口答应不杀永安侯,傅娇松了口气,私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了了。   却没想到此事还有下文,次日她正坐在窗下看书,看到有趣处,陈文茵疾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王妃。”   她回过头来,看着陈文茵,微微笑着:“今天来得挺早。”   却没想到陈文茵径直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骂她道:“昨天我走得早,不知道你后头竟然受了那样的委屈!”   傅娇讶然地冲她眨了眨眼,似有不解。   陈文茵道:“永安侯这会儿在外头负荆请罪,你还不知道吗?”   傅娇瞳孔陡然一缩,抬眸望着陈文茵,摇了摇头。   等她们出到瑞王府门前的时候,永安侯正跪在门前,□□着肥腻的上身,身旁有个奴仆用带刺的荆条狠狠抽打着他满是横肉的背。   他肥肉累硕的悲伤被抽得伤痕累累,流了很多的血。   周围聚了很多围观的群众,他跪在府前,一面念着自己的轻薄之罪,一面乞求傅娇的原谅。   他看到傅娇从府内出来,膝行到她面前,跪在她鞋边恳求道:“昨夜我喝醉了,冒犯了王妃娘娘,请您宽宥我的罪过,饶我一命。”   傅娇心知肚明,永安侯此举多半是李洵的手笔。   傅娇低头看了眼伤痕累累的永安侯,想到他昨天晚上的轻薄之举,心里既觉得痛快,又头疼。周围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斥责了永安侯几句,便让他滚回去养伤了。   撵走永安之后,傅娇和陈文茵携手进了屋子里。   被永安侯这么一闹,大早上起来的好心情都没了。傅娇拉着陈文茵进屋,陈文茵犹在愤懑:“这个永安侯,行事太放荡了,幸亏他还有良心,今儿个知道自己前来负荆请罪,否则昨夜之事但凡有个外人瞧见,岂不是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傅娇闻言低头笑了笑:“人倒霉,尽碰上这些糟心事,你别太在意。”   陈文茵听她还在宽慰自己,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抬起头时,目光再次落到傅娇身上:“王妃,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玉菱早上采了一把桂枝回来,傅娇抱着那把桂枝插入广口瓷瓶里,理了理花枝道:“什么打算?”   陈文茵道:“你今年才十八岁,难道以后就打算这样过下去吗?”   傅娇转头去瞧她,面挂淡笑:“文茵觉得我该有何打算?”   陈文茵在傅娇身旁坐下,格外认真地拉起她的手:“宗室之妻再嫁的也不少,你正值青春芳华,人品相貌家室样样不缺,就算再找一个人也不难。”   “你这样好的人,这辈子不该在这里蹉跎到老的。”陈文茵说着一叹,年少的女孩儿总有用不完的悲天悯人的情怀。   傅娇拿花剪微微修理了下花枝,说道:“再找一个不难,但是要找个合心意的却不那么简单。以前没有成过婚的,多半瞧不上我这个新婚丧夫的,以前成过婚的,半路夫妻终究比不上原配。一个人虽然麻烦,但至少清净。”   再则,李洵又怎么会轻易放手?任她改嫁。   她的眼眸微微垂下,嘴角微撇,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陈文茵感受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又道:“以后我成婚进了东宫,你也搬回宫里住好不好,到时候我们还能长长久久作伴。”   傅娇笑得厉害,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别笑话我。”陈文茵解释说。   傅娇抚了抚她的头,红着眼点头:“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我舍不得这里。”   陈文茵见傅娇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心想多半是自己的话让她想起了瑞王,她鼻子微酸,低头小声说:“好了,不说这个了,你不进宫就不进吧,往后你常来看我就好了。”   傅娇心里难受,点头说好,点头的刹那,有泪珠滚了出来,滴在陈文茵的手背上。   陈文茵悄悄揩掉眼泪,换了笑脸对她说:“八月十七是我生日,府上要为我开宴,这是我在家最后一个生辰,你一定要来啊。”   傅娇应下了她。   *   再过两天就是中秋,天上的月亮逐渐圆了起来。月色如华,瑞王府各处都点上了宫灯,傅娇以手托腮坐在窗下,她望着穹顶之上显得颇为孤寂的月亮,又想到了阿爷和祖母。   他们离开将近半年,却半点消息也没有,担心之余,却又不禁怀疑是不是李洵从中作梗。   正想着,李洵推门而入了。   饶是知道他最喜欢不经通传就直接上门,但是时近中秋,他最近应该很忙才对:“快中秋了,东宫事务不忙吗?”   “你不想看到我?”李洵身上带着些微的酒气。   傅娇没有回答,反问他:“你喝酒了?”   李洵径直入内,似乎嫌外衫多事,微微扯开颈上的纽扣,随手掏出个盒子递给她:“送你的中秋贺礼。”   傅娇把盒子放在桌案上,转身倒了一杯水递到李洵面前:“喝点水解解酒气。”   李洵顺从地接过,把水喝完之后,他转头瞥了傅娇一眼:“我送你的东西,你不看看?” 第51章第51章   翌日一早,傅娇又梦到面目可憎的李洵。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可怕的梦,吓得心跳骤停猛地醒了过来。   李洵竟然还没有离开,他躺在床上,手臂从她的头下穿过,揽住她的肩膀。   她侧过身动了下,李洵便醒来,正是晨光熹微,屋子里还有些暗,他声音中带有未醒的惺忪感:“起这么早?”   傅娇惊惧地爬下床,颤颤巍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下之后才觉得身上镇定了些许:“做噩梦了,睡不着。”   “梦到什么了?”   傅娇低下了头,声音还在颤抖:“太可怕了。”   李洵拉着她躺回床上,声音放得很轻:“不要害怕,孤在这儿陪着你,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   她把头埋在柔软的被褥中,小声说了一句:“梦里你好可怕。”   李洵听到这句话有些哭笑不得,以为是昨天那只断手吓到她了,轻抚着她的脊骨难得耐心地哄她:“不要胡思乱想,以后不拿那些东西吓你就是了。”   傅娇乖顺得窝在他怀中,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   “我梦到我们成婚了,有个孩子,他好乖,可他被你吓死了。”傅娇的头终于从被褥中抬起来,露出一张因为恐惧而发白的脸,她眼眸仿佛藏了一汪秋水,水涔涔地泛着水光:“我不想生孩子,我不想看到他死。”   李洵把她拉入怀里,紧紧地箍着她,不断地安抚:“好,不生就不生。谁说女子非要生孩子。”   傅娇紧紧闭着眼,泪水还是不断从眼眶中涌出,她闻到李洵身上的气息,心里更加难过,酸楚难当,死死揪着他的衣裳。   李洵低下头去吻她脸上的泪痕:“怕什么呢?有孤在呢,别因为虚无缥缈的梦自己吓自己。”   傅娇啜泣着点头。   李洵吻了吻她的额头,心想她不想生孩子也好,以后能给他生孩子的人很多。若她真的那么在意,日后不让她生就是了,他也不一定非要她的孩子。他甚至有些感慨地想,皇上当年都能把一个宫女的孩子捧到太子之位,他遗传到了他的血脉,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把傅娇安抚好,她终于不哭了,两只眼睛红肿得厉害,李洵起床穿衣的时候,给她把被子拉上来掖好:“困了就再睡会儿。”   傅娇摇头说睡不着。   李洵坐到床边,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明天宫宴过后孤没事,你进宫来几天?”   傅娇说不行:“八月十七是文茵的生辰,她让我去帮她打点。”   “你究竟是谁的人?那么听她的话干什么?”李洵不悦地说。   傅娇瞥了他一眼:“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李洵没再说什么,亲了她一口就走了。   陈文茵十七岁的生辰宴,陈家为她办的很是隆重,几乎邀请了满京的世家贵女。大家都知道陈文茵即将入东宫为太子妃,等太子登基,她就是皇后,京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官员和内眷都去参加了。   傅娇提前一天就被陈文茵接过去帮忙打点待客了。   当天夜里她也累得不行,被陈文茵拖着睡到了一张床上。陈文茵又疲惫,又充满了憧憬和向往,忐忑又期待地说:“明天会有很多人来吧?”   傅娇疲倦得眼睛都没睁开,她没想到办一场宴席,竟有这么多的事情要操心,大到达官显贵的座次排列,小到鲜花妆点应该如何摆放,下人事事都要过问。她嗯了声,道:“未来太子妃的生日宴,许是满京城的权贵都要来。”   她这么一说,陈文茵不免又紧张起来,担心地叹了口气:“那么多人,若我表现不好,会不会很丢人?我才到京城来,许多人都不认识,真怕到时候闹出笑话。”   傅娇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她说:“明日会有很多嬷嬷礼官在旁边,他们会时刻提醒你的一言一行,你照着他们说的做就是了。”   陈文茵嗯了声,靠在傅娇身旁,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心慢慢安宁了下来,渐渐也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傅娇和陈文茵还在睡梦中,忽听乳母在外喊道:“姑娘,王妃,太子殿下到了。”   两人俱是一惊,翻身从榻上起来,四目相对时,又懵又好笑。   傅娇提醒她:“快起来,梳洗接驾。”   陈文茵慌慌张张地起床,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了衣服梳洗完毕,这才让傅娇伴着她往外走。   天光还早,她们到花厅的时候天才开亮。李洵来得这么早,陈家一家人都被惊醒,大半都在花厅围着李洵。   陈文茵慢慢走到李洵身前,恭恭敬敬行了个全礼:“臣女文茵拜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洵手拿茶盏,温润地笑了笑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寿星无需多礼。”   他抬抬手,命人奉上给陈文茵准备的生辰礼物。   是一面玉做的屏风,玉质上乘,雕工精美,甫抬上来便听到众人的惊叹声:“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随意准备了生辰礼,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陈文茵的脸上不自觉地染上霞色,她道:“殿下如此厚礼,文茵喜不自禁。”   说完又重重叩首:“文茵谢殿下赏赐。”   李洵笑着说:“零碎小物一件而已,不值什么,你喜欢便好。”   此时陆陆续续有热情的客人先到了,陈文茵作为主人要到正厅迎客,但李洵身份特殊,自不能随意招待。陈家人事先没料到李洵这么早就来,还以为像他这么日理万机的主,最多也就晌午开宴的时候赏脸来吃个饭,却没想到他早早就来,给足了陈文茵和陈家颜面。 第52章第52章   秋风乍起,吹得满树金桂飘香,桂花的香气最是沉甸甸,仿佛带着入秋的力量,压下来,一寸寸融进发丝里、肌肤里,熏得人都沾染上馥郁芬芳。   陈文茵低了低身子,脸蛋儿绯红:“殿下万安。”   李洵见了,直身虚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陈文茵面对未来的夫君,既有几分少女的羞涩,还有身为臣子的紧张和压迫感。从圣旨下来的那一刻起,身边的人就不停地告诉她,身为太子妃,不仅是太子的妻子,还是他的臣子。   她总是惴惴不安,生怕扮演不好太子妃的角色,辜负了李洵的期望。   她的拘谨和小心翼翼傅娇都看在眼里,她不动声色垂眸,心里不断为她惋惜。陈文茵这样的女孩儿,若是寻个真心疼爱她的女孩儿,日子不知过得有多和美,偏偏被李洵这个冤孽选为太子妃。   “娇娇。”另一头忽的传来李知絮的声音,傅娇应了一声,却见李知絮停在那头迟迟不过来。   傅娇的目光转到李洵身上,见他无动于衷的面色,想起李知絮和李洵兄妹俩还闹着别扭,她小声说:“公主来了,我先过去招待她,文茵,你陪殿下继续逛园子吧。”   站在两人中间,她浑身不自在,正好寻个由头跑了。   “哼,他倒是个会演戏的。”李知絮对李洵积怨颇深,挽了傅娇的手,拉着她在长凳上坐下。   傅娇知道她还因为韩在的事情怨恨李洵,但李洵现在愿意在陈文茵面前演戏,她就谢天谢地了,她道:“小祖宗,你怨他就怨他,别拖上我。”   李知絮听了,低下头冷哼一声:“训我的时候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搁自己身上怎么不讲道理了?至少我没有像他那般蛮不讲理,一面霸着你,一面妄想齐人之福立后。”   傅娇靠着朱红的围栏,透过游廊,目光看向远处的园林:“少说两句吧,我实在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李知絮闷闷不乐,把话咽回腹中。   陈文茵和李洵在香道上走着,她微微垂下头,小手拢在宽袖内,不安又期待地交握在一起,细嫩雪白的掌心竟然渗出一层薄汗。   李洵走在她身旁,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想到陈文茵胆子这么小,走在他身边就怕成这个样子。他不知道她怕自己什么,总是这幅拘谨胆小的模样,令他很是不喜。   他神色未动,撩起袍子在亭内坐下,侍女端着瓜果点心上前,陈文茵抬手接过,奉上甜汤道:“殿下,这是我亲手熬的甜汤,请殿下尝尝。”   李洵垂眸盯着甜汤笑了笑:“孤不喜甜口。”   陈文茵本来就紧张,被他拒绝愈发局促,手心直冒汗,父亲也不喜欢吃甜食,但每次母亲下厨做糕点,他都会尝两块夸赞母亲两句,可太子殿下尝也不肯尝一口,她不禁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不讨殿下欢心,或是做错了什么事情,才让他连这点颜面也不给自己。   少女自尊心要强,咬了咬唇压低嗓音仍将盏子递过去:“殿下尝尝吧,不是一味的甜,,里头加了柏坪特有的方草子,和京城的甜汤风味大不相同,王妃尝了都喜欢喝。”   “她一向喜欢吃甜。”李洵侧眸看了眼身旁的陈文茵。   陈文茵闻言微微一愣,看到李洵伸过来的手,她回过神来,把盏子递给他。   李洵浅尝了下,的确比京城的甜汤味道温和一些,也的确是傅娇喜欢的口味。   他不理解傅娇为什么喜欢这种甜腻腻的食物,尝了半盏还是喜欢不起来,看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怎么样都不喜欢。   陈文茵在李洵身旁坐下,秋日暖阳映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小圆脸晒得微红,头顶的翡翠朱钗,映着暖光,闪着细碎的光芒,美丽非凡。   陈文茵坐在李洵身旁,她问李洵:“殿下觉得好喝吗?”   李洵点了下头。   陈文茵眼睛笑得微微弯起,好似月牙儿。两人在亭中对坐着,李洵不动,陈文茵便也不敢动,许久之后,秋风吹送来一阵阵桂花香。   陈文茵一直脊背挺直地坐着,久了之后,身子微僵,她想起常嬷嬷的话,侍奉殿下要随时保持高贵的仪姿,不可失礼。思及此,她悄悄耸直了腰背。   “进京这几个月,过得可还习惯?”李洵喝了甜汤,口中甜腻得厉害,端起茶盏,轻啜了口,笑着问她。   陈文茵嗓音软软的:“殿下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无一疏漏,我又怎会不习惯?”   李洵眼神无波,慢条斯理地说道:“有什么缺漏的你可以直接告诉礼部,或是告知东宫舍人,会有人帮你安排妥当。”   陈文茵听到他的温声细语,受宠若惊,忙站起身,就要向他行礼,被李洵制止了:“孤知道皇宫规矩多,不过那是对外人的,以后你是我的妻子,不用如此多礼。”   李洵轻轻拨盖抚盏,慢条斯理地说着。   陈文茵纤长的睫忍不住颤了颤,未婚夫婿这句话大大缓解了她心中的紧张情绪:“不敢瞒殿下,自从被殿下垂爱选为太子妃,文茵无一日不惴惴不安,总是害怕做不好太子妃的分内职责,怕辜负了殿下的厚爱。”   这些日子的担心和犹豫终于有了机缘向正主一吐为快,陈文茵都轻快了不少。   “没什么好怕的。”李洵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你是孤亲自挑选的人,就算做得不好,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他的动作是如此亲密,亲密得陈文茵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她身子微僵,她尚带稚气的小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李洵将她的欢喜和羞涩都瞧在眼底,他在心底嘲弄陈文茵的天真,蠢笨得如同对世事一无所知的雏鸟,他三言两语便把她哄得团团转。 第53章第53章   陈文茵不禁去看李洵的表情,他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自己,眼神中全无温和,像是两把利刃,要把她生生劈开似的。   她被他的眼神吓得心惊肉跳,后知后觉咂摸自己方才的话,想着没有什么疏漏才是。傅娇才十八岁,往后的路还那么长,难道要一生一世在瑞王府枯死吗?   她表兄是个人品俱佳的好男儿,今年才二十四岁,在军营里受一众将士的爱戴,年纪轻轻威望极重。样貌更是无可挑剔,尽管从军,但骨子里还是儒雅之人,和傅娇站在一起也不算辱没她。   表嫂去年害了急症而死,刚下葬没多久,为他续弦的人就差点踏破门槛。但表兄乃是重情之人,将那些人都打发了出去,要为表嫂守丧三年。   最重要的是,他和表嫂没有一男半女,没有原配的子女牵绊,就算傅娇嫁过去也不用受原配子女和母家的气,日子处久了,和原配也没有区别。   她没想着让两人现下将事定下来,梅开二度自然要好好挑挑拣拣,找个合心意的一起过日子,先接触接触也好。   李洵的目光令她浑身觉得不适,她强挤出一抹笑颜,声音低柔婉转地说道:“我听说王妃以前待字闺中的时候很喜欢骑马射箭,我那表兄是军营之人,心胸豁达开阔,行事不拘小节,往日里也会带我表嫂去草原骑马。或许随我表兄到了通州,日日出去跑马,她心绪能好一些呢。”   “心绪会好一些?”李洵微微蹙眉。   “殿下看不出来吗?”陈文茵讶然:“难道殿下一点也看不出来吗?王妃在瑞王府一点也不快乐啊,她虽然眉眼都带着笑,可她就是不快乐啊。”   她和傅娇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将近四个多月,起初她每日端着规矩和嬷嬷一样一板一眼地教她宫中的规矩,陈文茵以为她是个郁郁的寡妇。后来她们日渐亲密,她才发现傅娇随性、洒脱,她只是单纯的不快乐。   昨日听厨娘说起从前的傅娇,她更是张口结舌,原来她从前是那么跳脱欢快吗?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成婚之前,傅娇是老国公夫妇宠爱如掌珠的公府千金,天塌下来也有老国公夫妇为她撑着;一朝成婚,她成了端庄淑仪的瑞王妃,一言一行代表着皇室,自然不能如幼时那般恣意。   所以她不快乐。   她不理解,就连她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李洵和她一起长大,为什么看不出来?   “她凭什么不快乐?”李洵的语气冷硬万分。   她罪该万死,他却留下她的性命,他听之任之,她不忤逆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大发慈悲地宠爱她。   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凭什么不快乐?   陈文茵缓缓地眨了眨眼,似乎被他这句话惊到了:“什么凭什么?难道她连不快乐的权利也没有吗?”   她知道皇室对内眷的要求很高,要求她们时时刻刻保持高贵端庄,难道还能把她们表达情绪的权利也剥夺了吗?   难道嫁进皇室,从此就连苦笑也由不得自己。   李洵面色铁青,猛地一下扬手把砚台打翻,砚台翻了之后,漆黑的墨汁四处飞溅,不少飞到陈文茵的身上。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粉色绣折枝海棠襦裙,这是她今天精心挑选,专程穿来见李洵的新衣,上面沾染了好多墨点。   “陈文茵,莫不是以为孤钦点你为太子妃,你便能呼风唤雨,现在竟然把手伸到瑞王府去了。”李洵沉声道。   面对李洵无理的控诉,抖开裙摆便跪了下去,地上好多墨汁,跪下去身上就更脏了,她的脸因为惊恐和难堪变得通红不已:“殿下,我没有要伸手管瑞王府的意思,我只是、只是和王妃相处日久,见她郁郁寡欢,所以于心不忍才出此下策。她是随性之人,与其留在京城虚度韶华,不如、不如……”   “不如什么?”李洵瞧了眼跪在地上的人,眯了眯眼,冷笑着问:“孤倒不知,孤竟是如此无能,长兄离世之后,竟连寡嫂也留不住,只能逼得她改嫁。   他如刀的眼神从她背上剜过:“还是你的心眼只有针尖大,连妯娌也容不下?所以想把她打发给个晦气的鳏夫。”   陈文茵脑子里一片苍白,她没见过李洵这么喜怒无常的人,上一刻还对她言笑晏晏,下一刻便如此冷酷。   她以为她和傅娇是朋友,傅娇和李洵也是好友,所以都希望她好。   但李洵全然误解了她的意思,他把她当成和妯娌不和的毒妇。   “殿下息怒,臣女绝没有这样的意思。”她闻言抬起头,听到他这样的质问,她身如抖筛,委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在殿下眼中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我那表兄,从小到大也是无人指摘他半句的,殿下随意找人打听一句就知道,若是人品一般我也不敢觍颜开这个口……我全然是为她着想,殿下怎可如此揣摩我,这不是杀人诛心吗?”   “为她着想?陈文茵,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称为别人着想,她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为她想了?”李洵怒不可遏:“莫不是孤给了你几分颜面,你就觉得自己当真有脸了?”   陈文茵呼吸都快滞住,她愣愣地看着李洵,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解。因为这一切都是李洵的欲加之罪,他从她开口的那一刻起就把她视作小肚鸡肠的毒妇,竟怀着恶毒的心思将新寡的妯娌许配给一个鳏夫。   她开口的那一瞬间,这个罪就定下了,无论她怎么辩驳他也不会听信半分。   她心头一阵一阵地泛凉,寒凉与惊恐交加,原来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他一点也没有看到。她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冷漠的男人,前几天他还来参加她的生日宴,在众人面前给了她无上的体面,他还安抚自己不要害怕。转眼间却让她如此狼狈地跪在脚下。   她一时之间无法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甚至以为是错觉。   但不是,跪久了膝盖犯疼,痛意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第54章第54章   陈文茵再来瑞王府的时候,人瘦了一大圈,傅娇看到她险些被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会这样。   陈文茵憔悴不堪,她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因何触怒太子殿下。难道真的如阿嬷所言,伴君如伴虎吗?   “王妃,我想问你一件事。”陈文茵眼神晦暗。   傅娇看着她的神情,猜想她多半和李洵闹别扭了,她叹了一声,缓缓点了下头。   陈文茵想起那日李洵冷若冰霜的面庞,仍然心有余悸,她深长地吸了口气问傅娇:“太子殿下一向喜怒无常吗?”   傅娇怔楞地望着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和殿下吵架了?”   陈文茵满腹委屈无处述说,父母家人惶恐于她惹怒太子殿下,让她以后一定要事事顺承她,可她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她摇摇头说:“我怎么敢跟殿下吵架?”   那便是李洵单方面发疯了,傅娇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她,她甚至连自己都宽慰不了,她拉着陈文茵的手在软榻上坐下:“上回我跟你说的话你终究还是没放在心上,除了夫妻之外,你们还是君臣,别对他报以太多期望。”   不值得。   陈文茵茫然无措地落泪:“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殿下相处,难道嫁入东宫,我便不能有普通人的情感了吗?我告诉她你在瑞王府不快乐,所以才打主意让你和我表兄先接触,他却说我容不下妯娌。”   傅娇听到她的话,便明了李洵为何会突然发癫了。   她心中滋味难辨,静默无语,抽出绢子轻轻为陈文茵擦泪。   陈文茵哭得可怜,握住傅娇的手恳切道:“我进京这么久了,在他眼中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我那么努力地想做好太子妃他都看不见吗?王妃,我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何意义。”   傅娇抱着她在耳边说:“别为他难过,也别心疼我,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他不值得,我也不值得。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她哭了很久,最后伏在傅娇肩头睡着了,傅娇扶着她在床上躺下,静静凝睇着她的睡颜,心中滋味难述。   ——   院子里海棠树的叶子逐渐凋零了,深秋时节,万物肃杀,结束了这一年的繁盛,要开始休养生息,为明年春日开花准备充足的养分。   早上刘瑾送了阿爷的信来,他说最近阿兄的身体越来越好,前段时间已经可以开始骑马,只不过还没有恢复到往日的敏捷,他还描述祖母在边境的生活,六七十岁的老人了,竟然被阿兄的长子生拉硬拽拖去学骑马,还学得像模像样,如今已经能踩着马镫子骑着小马驹到处溜达了。   看得傅娇忍俊不禁,祖母出嫁前是名门闺秀,出嫁后是高门贵妇,一生活得端庄肃谨,傅娇很难想象她笨拙地学骑马的模样。   阿爷的信中尽是写的些生活趣事,无一字问起李述。傅娇心想,他们大抵也知道了李述的事情,阿爷让她好好保重自己,待兄长恢复好了他们便回家接她去璁州一起生活。   傅娇不敢回应阿爷的期盼,回信说她过得很好,让阿爷勿念。   回完信她觉得有些疲惫,在榻上歪着睡了会儿午觉,半睡半醒间觉察到有人在看她,睁开眼睛看到是李洵。   李洵手轻抚着她的眉眼:“几时睡的?孤进来都没有听到。”   傅娇缓缓睁开眼,侍女不知何时把屏风抬了过来,挡住了天光,窗户的墨绿锦帘也合上了,屋子里显得有些暗。李洵侧坐于踏遍,看不清眉眼,许是黑暗隔绝了许多东西,傅娇眨了眨眼,道:“季节更替,就忍不住犯困。”   李洵嗯了声,拉她起来:“马车在外头候着,走吧。”   他今日心情不错,对她很有耐心,等她慢腾腾起来更好衣一同出门。   傅娇浑身不自在,南山狩猎人多眼杂,若是被他们看到她和李洵一同过去,到时候一人议论两句,就够她受的了。   李洵似是看出了她的故意,忍不住唇角微勾,道:“磨蹭什么?还要去接陈文茵,再磨蹭天都黑了。”   有陈文茵做幌子,至少明面上好看些,但又有别的担忧,她总担心他们俩的事情败露,若是被陈文茵知道,她不知该要如何面对她。   见她收拾好了,李洵拉着她便往外走:“你不用担心,就算她知道了也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傅娇听到这话,心里头不是很舒服。   “殿下不该这样对文茵。”傅娇低垂着眉眼,走在他身旁,弯身走入马车,帷幔落下,她坐在李洵身侧。   李洵看着身旁的人,问:“有何不该?”   “文茵对殿下一往情深,殿下不该辜负她的一片真心。”傅娇淡淡地说道。   她说这句话让李洵莫名躁动起来,他捏着她的掌心,语气不善道:“谁都可以来指责孤对陈文茵不好,但你没有资格。”   傅娇低头看着李洵紧紧拉着她的手,出奇地没有反抗,反是温顺地低下头。   李洵对她的“背叛”耿耿于怀,一直难以释怀,再多说下去不过只能闹得更加乌烟瘴气。   她缓缓地靠近李洵,枕着他的肩,靠在他怀中,抬手一点一点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我不想殿下日后跟我一样后悔。”   觉察到傅娇的动作,李洵身子微僵,心跳莫名变快,听到她那把水涔涔的嗓音,喉结上下滚动,展开手臂,将她揽入怀中:“你是真心后悔吗?不,你不是,你后悔的不是背叛了孤,而是不得不受制于我,被我胁迫。”   傅娇眨了眨眼,抱着李洵的双臂越发收紧:“随便殿下怎么想我,看到有人全心全意对你,我很欣慰,我不希望殿下错失真心。”   “真心?”李洵失笑,他抬起傅娇的下巴:“从前孤以为你待孤也是真心,结果呢?” 第55章第55章   两人正在一起说着话,上首的李洵已经传膳了。   傅娇就势在傅娆身旁落座,朝厅里看去,大多都是年少的郎君姑娘,乌压压坐了满厅,他们谈笑风生,高谈阔论,把厅里的气氛烘托得朝气蓬勃。   李洵在上首举杯说了几句,让人家不必拘束,畅怀开饮,便让开宴。   傅娆给傅家夹了一筷蕨菜,道:“没想到内廷还有这种山野野菜,你尝尝,吃起来倒比大鱼大肉爽口得多。”   傅娇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的瞬间觉察到来自上座的目光,她朝座首看了一眼,只见李洵一手执杯,懒懒地靠在椅上,酒杯凑在唇边,含着丝浅笑看她。   注意到她看过来的目光,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然后抬起拇指擦干唇边淌出来的酒渍。   傅娇怕被人觉察到什么,立马低下了头。   李洵唇角的笑意更深。   傅娆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傅娇道了谢,拿起筷子正要吃,忽听帐外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众人的目光随着笑声望去,看到永安郡主穿着一袭红色箭袖劲装和几个公子姑娘一起从外面走进来。   李名仪低身向李洵行礼:“名仪见过皇兄。”   李洵今日心情颇好,对这个堂妹也和气了几分:“坐吧。”   李名仪起身,目光在厅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傅娇的身上,她眉心微微蹙了下,似乎很意外她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她随即换上一抹笑颜,聘聘婷婷走到她身边,声调微高道:“还以为是名仪眼花了,原来真的是长嫂来了。”   众人的目光被她这不高不低的一声都吸引到了傅娇的身上。   傅娇扫了她一眼,慢慢地拿汤匙舀了一勺汤喝下,才淡淡地说:“许久不见,永安郡主。”   “长嫂唤我名仪即可,叫郡主倒显得我们不亲热了。”李名仪皮笑肉不笑,对她道:“往年每年的秋猎都是长嫂独领风姿,将咱们一众人都比了下去,我还以为今年长嫂不来了,甚是惋惜过一阵。”   傅娇听到李名仪的挑衅,面上十分平和。她和李名仪从小就不对付,如今她落难,她来踩上一脚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傅娇不接话,李名仪就跟打在软棉花上一样,她也不恼,唇畔含笑慢慢说道:“是我忘了,大皇兄去世已经半年,长嫂为他哭也哭了,病也病了,也该早些走出来,看看外头的天地。”   “郡主说得是。”傅娇不咸不淡地接话。   李名仪扫了眼傅娇,见她一副未将自己看在眼里的态势,心里火气更冒,不知她高傲个什么劲儿。   “看到长嫂能走出悲痛,名仪也为你开心。”李名仪道:“不然别人还以为你克死新婚丈夫,从此没脸出来见人呢。”   傅娇执筷子的手微微抖了下,李名仪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丝愉悦的笑,好整以暇看向她。   “是啊,是该多出来走走。”傅娇理了理衣袖:“郡主今年新婚的时候我身体不适,未能过府庆贺,今日郡马爷可来了?我也好当面贺一贺你们的新婚之喜。”   傅娇话音方落,席上静了片刻,接着四下传来三三两两的窃笑。   李名仪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至极,涨红得快要滴血。   傅娇轻轻拍了拍脑袋,有些懊恼地说:“瞧我这记性,是我忘了,听说郡马爷成婚前逃婚了,带着个绣娘弃你而去。我悲伤过度,神思恍惚,最近越发糊涂了,你千万别记怪我。”   李名仪未婚夫婿逃婚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她遭人背后指点了好几个月。   因着禹王的权势,没人敢在她面前说半个字,傅娇却敢当众折损她的面子,揭她的短。她听到厅里隐隐约约的嘲笑声,她一向骄纵惯了,竟然下意识抬起了手。   “好了。”上首的李洵忽然发话,制止李名仪:“好端端的一场秋猎,非要闹得乌烟瘴气,再要闹,滚回京去。”   李洵发话,李名仪不敢再动作,心有不甘地恨了傅娇两眼,然后才坐回凳子上。   傅娇恍若无事人,低头继续吃菜。   晚上宴席散了之后,李洵让刘瑾把傅娇带回他的帐子里。   傅娇饶是不愿,但她知道李洵的脾气,若是在此处闹出动静,她干脆不要活了,只好不情不愿地去他帐子里。   李洵亲自挽了袖子伺候她梳洗,然后把她抱到床榻上。   宫女识趣地吹灭了帐子里的灯,只留了床头的一盏,然后躬身退出帐子,还特意退离帐子几丈远。   李洵搂着她的腰身,脸贴在她颈边问:“方才怎么不打她?”   傅娇被他的呼吸挠得发痒:“殿下想看我们打架?”   “以前她都不敢惹你,你若生起气来,会把她按在地上揍一顿。”李洵说。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傅娇嗤笑一声:“此一时彼一时,我还敢打她吗?”   李洵无所谓地说:“怕什么,有孤给你撑腰。”   傅娇有些犯困,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她心说有你撑腰比没人撑腰还可怕。但她不敢说,若是说了他多半又要发癫,只好温顺地说:“好,我记住了,下次不让她白欺负。”   李洵闻言似乎很高兴的样子,低头轻吻了吻她的唇,吻得很细致,难解难分,手上也不安分地动了起来。傅娇困得不行,躺平了闭上眼,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殿下快一些,我困了。”说话的声音里有浓浓的缱绻困意。   李洵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不禁觉得好笑,把她散开的衣服重新给她拉拢。   “睡吧。”   傅娇愣了一下,侧过身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   李洵挑了挑眉:“若是觉得失落,孤可以的。” 第56章第56章   李洵出面,李名仪自然不敢再和他争,只好另外挑了一匹黑色的马走远了。   李洵命人把枣红马牵出来。   傅娇站在一旁,遥遥看着马倌牵来的马,浑身赤红,毛色光亮,精神头看上去很好,看那骨骼体量,应当是西域进贡来的,马儿昂首阔步朝他们走过来。   “喜欢吗?”李洵转过脸问陈文茵。   陈文茵低声道:“喜欢。”   “会骑马吗?”李洵又问。   陈文茵缓缓摇了下头说不会:“臣女未曾学过骑马。”   李洵哦了声,便将缰绳扔给傅娇:“文茵不会骑马,这匹就给你了。”   陈文茵张了张嘴,看到李洵把缰绳递到傅娇手中,那句“臣女可以学”又生生咽了回去,唇角含着乖巧的笑看着傅娇。   她太乖巧了,乖巧得傅娇都不忍心,她抚了抚马颈,道:“文茵来,我教你。”   陈文茵犹豫了下,李洵皱眉把箭筒递给傅娇,催促道:“他们已经出发很久了。”   陈文茵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对傅娇摇了摇头说:“我等你回来教我。”   她斜睨了一眼李洵不耐烦的脸色,只好作罢,笑着问:“喜欢什么?我去为你猎回来。”   陈文茵脸上露出期待的神情:“想吃鹿肉。”   “好,你等我。”   说罢,傅娇便抚了抚马儿,然后踩着马镫,身形利落翻骑到马背上,她两腿狠狠一夹马肚,马儿便踱步起来,鞭子抽到马身上,枣红的马儿便风驰电掣纵横在天地间。   就算是许多男子也没有她这么利落的姿态。   她今日虽然没穿红色衣裳,但上马那一刻实在太惊艳漂亮,陈文茵都忍不住拉着乳母道:“我总算知道什么叫做英姿飒爽了,她骑马的样子真好看。”   乳母笑着道:“你要喜欢,回头也可以学。”   陈文茵无比歆羡地回味着刚才那一幕,低下头小声道:“我怕是学不会。”   正说话间,李洵笑望着她的身影,也翻身上马,朝她疾驰而去。   乳母望着绝尘而去的两道光影,卷起阵阵沙尘,心里隐约觉得有些奇怪。   傅娇的心思不在打猎上,进了山林,猎了几只山鸡野兔便放缓了步伐。   他们进林子打猎,身边免不了跟着侍卫,他们都识趣地离得远远的。李洵扯着缰绳,跟在她身旁慢慢踱步。   山林里很安静,除了他们的马蹄声,便只有鸟鸣风啸。   以前傅娇很享受打猎,每当骑马疾行在林间,看着猎物惊恐逃窜,却还是逃不掉她的利箭时,那种成就感美妙得无法言喻。   但现在她成了惊恐逃窜的猎物,无论怎么挣扎也逃不出李洵的掌心。   便再也体会不到狩猎的乐趣。   傅娇刚射中一只兔子,随从跑过去捡回她的猎物,傅娇朝可怜的白雪团儿望了一眼,心中的不安不断蔓延。她收回目光,回过头才发现,李洵一直在看着她。   “娇娇,你开心吗?”   傅娇怔楞片刻才回过神来,陈文茵告诉他她过得不快乐,所以他才说来南山围猎,这是她每年最期盼的活动。   李洵盯着傅娇,试图在她脸上看出些许愉悦。   没有,半点也没有。   从昨天到今天,无论是他为了她的颜面,专程把傅娆叫来,还是送她马儿带她来打猎,她都没有一丝欢愉。   他能为她做的事情很多,他以为她也会为这些感到高兴。   但是她就好像是个没有灵魂的面人,任他为她做什么,尽管照单全收,但不会因此高兴。   傅娇低垂着眼,一时间心头滋味难辨,她知道自己应该高兴的。她不识好歹,数度忤逆太子殿下,若是旁人恐怕早就被拉出去五马分尸了,李洵留下她的性命,还变着法哄她高兴,她应该知足。   但她就是高兴不起来,因为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李洵给予她的一切,雷霆雨露,她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就跟戏子手中的提线木偶一样,没有自己的灵魂。   没有灵魂的人没有悲喜,又怎么会有高兴的情绪?   傅娇手里紧紧攥着马儿的缰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没想到还能出来围猎……”   李洵冷凝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他瞥了傅娇一眼:“若是你乖巧,以后孤出门可以将你带上。” 第57章第57章   第二天一早,李洵让刘瑾去找傅娇陪他用膳,刘瑾回来后禀报说傅娇半夜做噩梦惊醒,到了陈文茵帐内。   李洵目光微沉,垂首系好披风的绦带,吩咐道:“孤和陈文茵婚期在即,让她不用再去瑞王府了。”   刘瑾闻言道了声是。   瑞王府里,傅娇坐在窗前看经书,听到玉菱的话,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微微垂下眼睛,又合上手里的经书。   玉菱见了,心中微酸,走到她身旁捏着拳头轻轻为她捶背,道:“她不来,往后你也不用那么劳累地应付她。”   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傅娇笑笑说:“她不来也好。”   她们太亲近了,让她每天都生活在愧疚之中,总觉得对不起她。   那之后陈文茵不再天天到瑞王府学习宫规,但她在京中没什么别的朋友,现在来找她交际的那些人都是因为她即将成为太子妃才来和她交好,她和她们说上几句官话就觉得累,远远不如和傅娇在一起偷闲玩耍自在。   空了的时候她便和傅娇凑在一处,因为预备婚仪,她不能出府找傅娇,便下帖子请她过府。   这日天气严寒,飘了冬日里的第一场雪,陈府的梅花开了,陈文茵便邀傅娇一起踏雪赏梅。   傅娇前往陈府赴约,两人坐在暖阁里,烤着炭火玩儿叶子牌,外头雪花飘飘,天地一片静谧,她们在屋子里自在惬意。   正畅快时,嬷嬷踩着厚厚的积雪,沿着屋外的游廊面带喜色跑了过来:“姑娘,太子殿下过来了。”   陈文茵正歪在榻上,闻言立马坐直了身子,收了晃晃悠悠的小腿,讶然道:“他怎么来了?”   嬷嬷笑道:“还有二十天就是婚仪,婚前七日新娘子和新郎官就不能见面,说不定殿下是想提前来看看你。”   陈文茵一面下榻一面嘀咕:“此前二三十天不见面,他也不来呢。”   傅娇听到李洵的名字就觉得头疼,跟着起身整理了下在榻上蹭得乱糟糟的衣裙,道:“快出去接驾吧。”   却不等她们收拾好出去,已有嬷嬷领着李洵走了进来。   李洵很早就到了花厅,但下雪天路滑,奴仆往来传话费不少时间。   他便提出到暖阁来看陈文茵,照说男子入内院,哪怕是太子殿下,也于理不合。不过他和陈文茵即将成婚,便不顾那么多繁文缛节,陈大人让嬷嬷领了他进来。   “见过太子殿下。”陈文茵福身行礼道,李洵踏雪而来,身上落了不少雪粒子,陈文茵皱眉心疼道:“下这么大的雪,殿下怎么来了?也不知道打把伞。”   他不以为然,扯下披风系带随手递给侍女,道:“前儿在南山的时候你不是想吃鹿肉?今儿他们猎了一头,下雪天吃鹿肉最相宜,孤便顺道给你送来。”   他竟将自己那么久之前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还记得,她笑得露出脸颊上两个大大的梨涡:“多谢殿下。”   李洵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傅娇身上:“长嫂竟也在。”   陈文茵浅浅一笑:“说来也是巧,殿下每回来府上,恰巧王妃都在我这儿。”   傅娇看着面带温和笑意的李洵,讪讪而笑:“早知殿下要来,我就不来凑这个巧了。”   李洵闻言,嘴角漾起道弧度:“长嫂这话,倒像是孤不请自来,扰了你们的兴致。”   傅娇抿了抿唇:“我不敢。”   李洵今日心情颇好,坐在凳子上,看了眼她们起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贵妃榻,又看到凭几上散开的叶子牌:“两个人玩儿有什么意思?孤陪你们玩儿几局。”   陈文茵闻言看向李洵,不可思议地感叹:“殿下竟然也会叶子牌。”   “这么简单的东西,有何不会的?”李洵漫不经心道。   陈文茵解释说:“我以为殿下日理万机,不得空闲玩儿这些。”   李洵嗤笑,漫不经心地挑眉看向傅娇:“她玩儿的这些还都是我教的。”   陈文茵眨眨眼,李洵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更加贴近几分,原来他不是一直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市井里的小玩意儿他也会玩儿,也和他们一样,贪玩着长大。   说话间,奴仆另外布了桌椅,请他们玩儿牌。   李洵又让侍女取了鹿肉和酒,他们玩叶子牌,侍女便在旁边烤肉温酒。   玩儿一圈,侍女把肉烤好了端上来,李洵亲自给她们倒了杯酒,递到面前。   陈文茵推辞道:“殿下,我不喝酒。”   傅娇道:“是果酒,不辣口的。”   陈文茵有些意外,她望向傅娇片刻:“这酒是殿下带来的,你怎么知道是果酒?”   傅娇恼恨自己的多嘴多舌,抬头看了眼李洵。李洵用看好戏的眼神看了她片刻,傅娇端起酒杯小啜了一口,道:“我猜的,殿下来见你,总不能带烈酒来,那未免太不解风情。”   陈文茵笑了下,亦双手托杯,朝傅娇举了举杯:“如此,这杯我敬你。”   傅娇回敬她。   屋子里温暖如春,肉香阵阵,一片祥和。   傅娇和李洵待到快要日暮才告辞离开,陈文茵有了七分醉意,摇摇晃晃送他们出门。 第58章第58章   还有三天陈文茵就要和李洵成婚,这个当口她该忙得脚不沾地才是,怎么还有空到她这儿来。   傅娇连忙命玉菱去迎她进来,自己则坐在位子上等她。   陈文茵入了屋里,两人见了礼,傅娇便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问她道:“这么早就来,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陈文茵低着头,小声说。   “那便好。”傅娇笑着说,递给她一盏茶:“这是玉菱早上新熬的乳茶,你尝一尝。”   陈文茵道了谢,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喝了一口之后她便放下盏子,静静地坐在屋子里。   傅娇见她低垂着眉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自主开口问道:“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陈文茵听到傅娇的询问,面上彻底挂不住,苦楚与落寞霎时间浮了上来。   “又和殿下争吵了?”傅娇试探性地问。   她从袖子里扯出帕子,擦着眼角的泪,深深地垂下头,似难以启齿般,哭道:“你在养身子,我本来不该来烦扰你的,但我实在找不到人诉说,这两天我心里就跟着了火一般,难受极了。”   “到底怎么了?”傅娇皱了皱眉,拉着她的手轻声安慰她:“你跟我说说。”   陈文茵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却接着叹气。   “殿下要在成婚当天纳两房良娣。”陈文茵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就跟跌到了个深湖里似的,现在说起来还是无限委屈。   但没有人能理解她的委屈,那两个良娣都是太子左右臂膀之女,迎娶太子妃当日同时迎他们入东宫,于她们和家族而言是莫大的荣耀。父母宽慰她要她大度些,太子以后三宫六院都是常事,她万不可生妒。   她不妒,也不敢妒。   只是委屈,委屈得酸水直冒。   傅娇听到这话,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太子和寻常男子不一样,他承担着一国的基业,他的子嗣更是关系国计民生。太子二十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迎娶太子妃顺便立几个良娣没什么稀奇的。   但她忍不住站在陈文茵的位置上看这件事。   新婚之夜就要和另外两名女子分丈夫的宠爱,未免太残忍了些。   她不知道该怎么宽慰陈文茵,这种事情除了当事人自己想明白,把心放开,别人无论如何也宽慰不了。   陈文茵现在一心系在李洵身上,喜怒哀乐系于他一身,又哪有那么容易想明白。   “我绝对没有妒忌的意思,只是太难受了。”陈文茵不停地用帕子擦拭眼睛,双眸哭得通红:“喜欢太子殿下太辛苦了。”   母亲说她和父亲订婚之后,两人私下没有往来,父亲连句贴心的话都没跟她说过。太子殿下却时常去探望她,关怀她的日常,那日甚至顶着鹅毛大雪来给她送鹿肉,陪她玩儿叶子牌打发时间。   陈文茵始终忘不了那日和殿下一起玩儿牌喝酒的轻松愉悦。   他们在屋子里谈笑风生,殿下一点架子也没有,她觉得他们是那么相近,近得让她忘了她未来的夫婿是一国的太子。   不管是谁——陈家姑娘也好,李家姑娘也好,不管是什么书香世家、显贵门第出来的千金贵女,只要嫁给了他,便要肩负更多。   要无上的荣耀,便要承受无上的压力。   可叹她现在只有十七岁,对这个谪仙般的未婚夫婿充满了琴瑟和鸣的向往。   却没想到还没进门,就被上了如此惨烈的一课。   傅娇止不住叹息,握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她提醒过陈文茵很多次,让她不要把心都给了李洵,若不上心,便不会伤心。   可她哪儿听得进去。   陈文茵走后,傅娇就让玉菱去打听了一圈,李洵要纳的两名良娣一位是太子中舍人嫡长女,另一位是兵部侍郎的嫡次女。   家室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   那两位是李洵的得用之人。   傅娇一直明白李洵的婚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绝不是像普通人繁衍子息、掌持中馈那样简单。   做他的太子妃太不容易了。   玉菱打听良娣的事情根本瞒不过李洵的眼,刘瑾下午就禀报到李洵跟前了。   李洵纳这两房良娣是御史台进言的,他这个年纪膝下无子,后宫连个侍妾也没有,就算纳两名良娣也没什么。   对他而言,娶一个陈文茵和娶三个没有区别。   傅娇突然打听这事,却让他纳闷起来。   晚上去到傅娇那里,她正在吃点心,厨娘做的核桃酥又香又酥,咬一口直掉渣。   她唇角沾了不少核桃酥碎渣,李洵走过去,用手揩着她的唇角,又瞥了眼案上的点心碟子,已经空了好几块儿。   “晚膳吃了多少?”他问玉菱。   玉菱报了她的晚膳。   李洵皱了皱眉,让她把点心撤下去,道:“往后不许给她用太多点心,影响膳食。”   傅娇低着头没有分辩。   李洵坐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她道:“听说你在打听良娣的事情?”   傅娇闻言微愣,她望着李洵,早知道这事就是瞒不住她的,她道:“我只是好奇。”   “好奇?”李洵眯眼:“好奇什么?”   “嗯……”傅娇想了想:“好奇是什么天女下凡,让殿下如此迫不及待要娶回东宫。”   李洵听懂了她话里的揶揄,笑了起来,一把拽住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以后有什么直接来问我,别费心思七拐八弯地打听小道消息。”   “殿下会告诉我吗?” 第59章第59章   傅娇作为孀居的寡妇,太子娶亲这样的场合不必入宫,李洵也没有强求。   太子娶亲,四方来贺,各处的使臣都涌向京城,傅娇深居府中,不与人通往来,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境况。   成亲这日天冷得不成样子,傅娇没有外出,窝在屋子里烤着火看话本子打发时间。   玉菱打起帘子从外间进来,把手里的信匣放到案上,凑在炉边搓了搓手,才坐在榻下理早上门房送过来的拜帖信件。   “这个林州同知是什么人?”玉菱拿着一封拜帖,有些许纳闷。   傅娇纤长葱指从书页上翻过,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认识就拒了。”   玉菱将拜帖递给傅娇,说:“已经拒了好几次,这是第三回了,每回都说来给你请安,你悄悄记不记得这个人。”   傅娇接过拜帖,见帖上写着林州同知家眷刘氏,她实在想不起这人是谁。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拒了吧。”傅娇把拜帖还给玉菱。   *   储君大婚,是一国大事。   陈文茵十里红妆,李洵一身冕服。   俊朗无双的太子殿下穿上繁复的礼袍,坐在马头上称得日月都黯然失色。   禁卫军开道,将围观的百姓挡在道旁,但止不住百姓高涨的热情,摩肩擦踵地挤着围观。   李洵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密密麻麻的百姓。   众人都很纳闷,为何殿下不爱笑,就连迎娶太子妃这样的喜事脸上也不见笑意。   *   帝后坐在丹墀之上,皇后寡言沉默,双眸含笑地看着底下的一双吉服的人,说了吉祥话,赐下太子妃的金册金宝。   礼毕后,迎亲使带领太子夫妇前往太庙祭祖。   帝后也将各自回宫。   皇帝精神困顿,他近来身体不大爽利,提不起神,案牍前稍作片刻便觉得疲累,观完册封大礼,他就觉得疲倦不堪。只皇后还在这里,他勉强撑起精神,转过脸道:“册封礼终于结束,梓潼近来辛苦了。”   皇后嘴角嵌着得体的笑:“都是臣妾分内的事,谈何辛苦?”   皇帝也笑笑,去握皇后的手,道:“园子里梅花开了,梓潼可愿与朕同去赏花。”   皇后反握住他的手,盈盈而笑:“陛下近来不是身子不大好,太医叮嘱不可受凉,陛下都忘了?等陛下身子好了,臣妾再与陛下同去赏花。”   “如此,便罢了。”皇帝道,只话语中有些失落。   他们二人从前是神仙眷侣,冬日赏雪夏看花,形影不离。   今年李述病逝后,皇后病了一段时日,她病重的时候接近疯魔,说傅娇和李洵害死了李述,拉着皇帝要他们为他偿命。   她疯了,皇帝却没疯,自然没有顺她的意处死太子和瑞王妃。   病好之后夫妻俩便生分了不少。   许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对她的打击太大,她性情大变,从前许多在乎的东西如今都看得淡淡。   譬如他。   他们是少年夫妻,相依为伴过了这么多年,她因为儿子和自己离心,皇帝既心酸又无可奈何,极力想修复关系。   却未曾见效,她还是她,但也不是她了。   皇帝默然叹息。   东宫内儿臂粗细的喜烛无声燃烧着,陈文茵穿着宽大的喜袍端坐在床上,衣袖垂下来,盖住她紧紧相握的双手。   寝殿内还有很多命妇喜婆,她极力坐得笔直端庄,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生怕被人轻看了去。   一双小手紧紧交握着,白嫩的掌心慢慢渗出细密的汗。   这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从此她从父母疼爱的闺阁女儿变为执掌一门中馈繁衍子息撑起门楣的妇人,她的心中充满期待而又无比忐忑。   不知过了多久,李洵走了进来,喜婆们立时忙开了,唱祝词,递喜称。   李洵挑开她的盖头,当遮住了视线的红色被挑开之后,陈文茵看到了她俊朗无双的夫君。   他细致温柔,俊逸出尘,权势滔天。   从此以后他们是彼此在世上最亲密的人。   陈文茵害羞地笑。   喜婆用绑了红绸的剪刀剪下二人各一缕发,再用红绳捆在一处放入荷包,交由宫人好生保管。   李洵看着那一束发,问:“这是何意?”   喜婆笑道:“殿下和太子妃结发为夫妻,从此不论生死,恩爱不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不移。   李洵垂眸看着红色的荷包,半晌未语,直到宫女捧着荷包退下,另有宫人倒满合卺酒,跪于二人面前,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请殿下、娘娘共饮合卺酒。”   烛光摇曳,暖暖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她含羞带俏看她。   眉眼含情,樱唇欲语还羞。   似芍药芬芳,如牡丹富丽。   他看得噤声,呼吸似乎都下意识屏住。   李洵于是看到,眼前的人成了他少年时每天晚上都会入梦的人。   这个场景他梦到过很多次。   那个人穿着大红的吉服,在烛光中袅袅婷婷地走向他,妍丽柔媚地对他粲然而笑。   李洵望着陈文茵一动不动,周遭的喜婆见了,只当他和别的毛头小子一般,看到新娘子就走不动道了,纷纷掩唇偷笑。   陈文茵听得窃笑声,脸上绯红更甚,柔声提醒他:“殿下。”   李洵回神,眸中红色簇拥的那张脸在艳靡烛火下猝然消散。 第60章第60章   李洵站在门前久久不动,眼神古怪地看着她,起初眸子里还有些光彩,但是慢慢的,光彩退散,尽显冷漠。傅娇半撑着身子,心脏猛地狂跳,今天是李洵和陈文茵的洞房花烛夜,他却出现在她的门前。   他撇下她了吗?   那明日要如何交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缓缓眨了下眼,心想,现在的李洵无须向谁交代,所以肆意妄为,无所顾忌。   只是他可以肆意不不顾忌,她却不能。今日他是所有人眼里的焦点,有无数的眼睛看着他,若是有人看到他新婚之夜到了孀居寡嫂的屋里,他不会有事,他们只会逼她去死。   “你今天怎么能到这里来?”傅娇脸色苍白,恐惧地问他。   李洵调整了下紊乱的呼吸,莫名其妙道了一句:“因为你不来,所以我只好来找你。”   傅娇一时语塞。   李洵的面色越来越阴沉:“那日你和李述结发了?”   傅娇皱了皱眉:“那是多久之前的旧事了?还拿出来提什么?”   “在哪里?”李洵不理会她的不悦,声线低沉地问道。   傅娇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没好气地说:“侍女收着呢,我也不知道放在哪儿的。”   “玉菱!”李洵轻喝一声。   玉菱在门外候着,刚打了个哈欠,就听到李洵在叫她,忙弯身走了进去,李洵撩起袍子在案前坐下,吩咐道:“把她和李述的结发拿来。”   玉菱不解地看向李洵,却对上他锐利的眼神,只好应了一声,到柜子里拿出那夜装了傅娇和李述结发的荷包,递给李洵。   李洵拿着那个红色的荷包,借着微弱光芒看上面金丝线绣的如意祥纹。依照惯例,新娘子成婚前几个月就不大出门了,要在宅子里准备出嫁所有之物,磨磨性子,这个装结发所用的荷包一般便是新娘子这个时候绣的。   他手中的这个荷包绣工粗糙,针脚凌乱,一看便是出自傅娇之手。   他脑海中浮现出她坐在窗前一点点绣这个荷包的样子,她不擅手工活,又不是坐得住的性子,却带着对未来新郎的期待一针一线绣了这个荷包。   她对和李述的新婚盼望过。   李洵呼吸变得滚烫,当着她的面把那一缕头发从荷包中取出来,毫不留情地扔进了火盆里。   头发一点就燃,烧焦的气味瞬间传入傅娇的鼻子里。   她看着腾跃的火苗,缓缓眨了眨眼。   “你别想跟他做一生一世的夫妻,我不许。”   他不留情面地说。   听到他的话,傅娇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了,她对李洵的期待越来越低,不管他现在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所以她看着他烧了那缕她和李述相缠的发,也仅是心中一阵刺痛,迫得呼吸紧了一下。暗暗调了调息,她躺回床上,懒懒地问他:“殿下今日累了一天,不困吗?”   *   次日陈文茵一大早就到嘉宁宫给皇后请安。   此前学习宫规的时候,嬷嬷就告诉她,皇宫里的规矩大,太子妃对皇后晨昏定省的规矩比平常人家更大,她须得早早地就到嘉宁宫去候着,等待服侍婆母。   她不敢疏漏,一大早就起来,在嬷嬷的陪伴下到了嘉宁宫。   她到了之后没一会儿皇后就出来了,吃了她敬上的茶,赐了她丰厚的礼物,在宫女嬷嬷面前很为她长了一番脸面。最后在她要离开的时候,皇后却以身体不好为由,免了她每日的晨昏定省,让她每逢初一十五再来中宫请安即刻。   因她早早的来,所以从嘉宁宫出去的时候外头霞光万丈,正是放晴的好日子。   她的心情同那漫天的霞光一般,温暖、开阔,原以为嫁到东宫,从此免不了要小心翼翼过日子,却没想到夫君体贴,婆母温和,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陈文茵兢兢业业地想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太子妃,可李洵身边有宫人太监,将他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根本用不着她操心什么,他每日政务繁忙,他们相见的时间都很少,隔三差五见一面,总是温柔细致地叮嘱她好生照看自己。   皇后那儿呢,更是用不着她,皇后体恤她新婚,免了她的晨昏定省站规矩,甚至借由自己身子不好,特意赐她协理后宫之权,说是让她协理后宫,却有专门的人手把手从小事一点一点教她。   宫人都高看她一眼,没人敢轻慢她。   就连乳母嬷嬷都说她,嫁到东宫来,反倒比之前在闺阁时还要自在。   除了和李洵还没有圆房之外,陈文茵对现在的日子挑不出不满意的,不过李洵东宫里头干干净净的,除了她之外,连个侍妾也没有,她更加没什么好不满的。   她也悄悄问过嬷嬷,嬷嬷说年纪太小,盆骨没有长健全,生孩子很容易就死了。所以那天夜里,太子殿下说她太小,也是出于这样的考量吧。   她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很舒心,只是有时候想念傅娇,让她入宫来看她,她总是以身体不舒适为由,推拒了她的邀请。   陈文茵想着现在天气不好,每日这样严寒,她身体又不怎么好,邀了几次她不来,她就想着等到春暖花开了,再邀她进宫赏花。   *   傅娇不是不想见见陈文茵,她在府里待得太沉闷了,除了玉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61章第61章   陈文茵让宫人退到外面去,留她们俩在殿中说悄悄话。   这么久不见,陈文茵满肚子的话要跟傅娇说,絮絮说了一上午,将近晌午时分,傅娇起身告辞。陈文茵留她一起用午膳:“这么着急就要走吗?陪我一起用午膳可好?”   傅娇推辞说不了:“再过一阵子,殿下快散值回来了,我才不做你的眼中刺。”   “我怎么会?!”陈文茵微微瞪了瞪杏目:“我巴不得你多陪我一会儿,再说了,殿下从来不回来用午膳。你陪我用了午膳,下午我们一起去畅春园看梅花,今日膳房又送了鹿肉来,晚夕我们又可以一起吃烤鹿肉喝酒玩牌了。”   傅娇掩唇轻笑:“殿下晌午不回来用膳,晚夕也不回来?我才不做那讨嫌人,你们燕尔新婚,我怎好意思多打扰?”   一句话戳得陈文茵满脸通红。   她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不碍事的,我和殿下……还没有圆房。”   傅娇闻言,差点被呛到,搁下茶盏看向她,一时语塞。   陈文茵见四下无人,附在她耳畔轻声说:“殿下说我现在太小了,年纪小生孩子容易出事。”   傅娇扯了丝绢轻轻擦着唇角的水渍。   新婚前夜,教导嬷嬷也跟她说过,年轻女子身子没长康健,骨头还嫩,生孩子的时候很危险。教导嬷嬷还说她要珍重自己的身体,不可过于频繁,否则容易生病。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疼人。   傅娇胸臆间微堵,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但抬眸,看到陈文茵喜形于色的模样,她也抿唇笑了笑:“是谁成婚前还说他太冷漠了?”   “是我不对。”陈文茵笑吟吟地道:“我不该听信别人的话就误会了他。”   傅娇看了她半晌,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她不想在一盆凉水兜头给她泼下去。   大家都这么不容易了,有一人欢喜也好。   陈文茵一直挽留,傅娇拗不过她,只好答应留在东宫用午膳。   待晌午快传膳的时候,宫人却忽然面带喜色从外头走进来,禀报道:“太子殿下回来了。”   陈文茵诧异地“咦”了一声,然后下榻穿好鞋子,脸上带着笑意道:“成婚这么久,殿下还是头一回晌午回来用膳的。”   太子新婚,照例本来有七日的假,不用上朝理政。但他说皇上年事已高,处理政事心神乏力,第二日便照旧上朝,处理政务,一般晌午都在皇上的宣政殿里用膳。   和陈文茵的满脸喜色相比,傅娇就高兴不起来了。李洵这个当口回来,除了当面笑她的傻还能做什么?   两人刚走出寝殿,李洵已经阔步跨入深廊。   “殿下。”傅娇随着陈文茵屈膝福身见礼。   李洵的手虚虚一抬,止住陈文茵的动作,道:“起来吧。”   他的目光从傅娇脸上扫过,眉眼漾起一丝笑意,傅娇垂首不看他。李洵轻笑了声,明知故问地问:“长嫂也在?”   陈文茵小声说:“臣妾不知殿下今天要回来,所以留了长嫂一起用午膳。”   李洵“哦”了声:“今日事情不多,所以想着回来陪你用膳,既然长嫂也在,那便一起。”   傅娇只好低声谢恩。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傅娇如坐针毡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小口小口吃着,并未有什么胃口。   日光照进厅子里,照应在李洵的脸上,他俊美的脸庞上似乎生出了辉彩。   他夹了一块冬笋放在傅娇的碗碟中:“这是南方进贡的冬笋,长嫂看合不合口味?”   东宫的厨子都是照着她的口味留下的,自然很合她的口味。她低头吃了一小块儿,还是熟悉的味道。   李洵笑着又道:“东宫生活乏趣,长嫂有空多来陪太子妃说说话。她刚入宫,没几个熟悉的人,我怕她太闷。” 第62章第62章   这间位于李洵寝殿最好的一间暖阁,每一样东西无不精致华美,和李洵的冷肃性子不一样,这里如繁花盛开,绚烂夺目。   无声地提醒陈文茵,李洵心里有一块绚烂的圣地,是她不能涉足的。   刘瑾低声提醒她道:“娘娘,殿下不喜欢有人未经允许擅自到这间屋子里来。”   陈文茵听懂了刘瑾的逐客令,心有不甘地看了华美的屋子一样,然后关上门退出去。   外面天光耀眼,满屋的流光溢彩缓缓合上。   从李洵寝殿出来,她颓唐极了,无言地走在路上,嬷嬷上前宽慰她说:“就算之前有人,那也是从前的事情了,日子是往后头过的,你不要太介怀。总归现在东宫只有你一个人,连个侍妾都没有。”   若是以往,陈文茵会觉得李洵克制守礼,所以东宫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可当她看到那样精巧的一间屋子后,她的心思全变了,他曾为谁煞费苦心,他曾为谁守着一方禁地?   她抬头望向湛湛天光,心里突然冒出好多酸楚。   人啊,真是太贪心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想的是能嫁给他就好了,后来如愿做了他的妻子,又想要更多,想要独占他,现在呢,连他曾经有个巴心巴肺喜欢着的人都受不了。   “我明白的,嬷嬷。”陈文茵一张口,声音里有不甘:“只是我想知道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令他如此割舍不下。”   “要不然明天让瑞王妃进宫一趟?”嬷嬷知道她的性子,若是不追问个明白,这件事在她心里就是个永远剜不掉的脓疮。   陈文茵却说不用,她道:“王妃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件事事关殿下私隐,她就算知道也不会说出来。”   也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傅娇当初苦口婆心跟她说的那些话。   她让她不要把心全系在他身上。   是因为这个人吗?   陈文茵不敢再想了。   *   刘瑾没敢瞒这件事情,立时去找李洵禀明事情始末。   李洵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有掀一下,只放下手中的折子,淡淡道:“孤知道了。”   刘瑾看着李洵阴晴难辨的神情,请罪道:“她到底是太子妃,清斓她们几个不敢强留,这才让她闯了进去。老奴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不至于,但活罪难逃,自己去领罚吧。”   刘瑾道:“是。”   *   傅娇回到瑞王府,玉菱又拿出一张拜帖过来,她道:“那个林州通判的家眷又送拜帖来了。”   傅娇诧异得很:“这都第几回了?”   “第四回。”玉菱对她印象很深。   傅娇拿着那张帖子,反复看了几遍,深思片刻,道:“明天让她过来,我见见她是谁。”   为何如此坚持要见她?   处理完拜帖的事情,她便坐在书案前给阿爷和祖母写信。   再过几天就是年关,说来这还是她长这么大头一个跟阿爷他们分开过的年,感慨万千,提笔间似有千言万语,但真正能说的也只有那几句话。   晚夕李洵却又来府上了。   珍禽司送来了一只会说话的鹦哥,傅娇闲得没事,让人把鸟儿送到面前来取乐,正在教它说“恭贺新禧”,李洵就跨步进来了。   玉菱看着他的身影,下意识皱着眉看向傅娇。   傅娇淡淡一笑,示意她把鹦哥提走。   李洵上前来便捉了她的手,问:“晌午在东宫,谁许你跑那么快?”   “我只是想起还有些要事没处理。”   “你的要事就是回来教一只鸟儿说话?”李洵眯眼问。   “我……”傅娇寻不到合适的借口,微微笑了笑道:“殿下难得下午回东宫陪太子妃,我总不好不识趣继续留在那里,打扰殿下和娘娘的雅兴。”   李洵轻哼一声,撩起袍子坐在美人靠上,他随手拿了一缕傅娇的头发,百无聊赖地缠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说:“她也值得孤屈尊降贵去陪?”   “那是为何?”傅娇眨眨眼:“殿下总不会是因为我才回的东宫?”   李洵瞧着她一脸装傻的模样,一把将她抱住,手碰到她腰间的软肉,她笑着去躲。   “还要明知故问是不是?”   傅娇投降道:“殿下煞费苦心把我这个蠢人骗到东宫去,自然要回来看笑话的,我还是上了殿下的当。”   李洵听着她的笑声,心也松快了几分,他停下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闲着没事就多出去走走,你以前那么喜欢出去玩儿,现在成日关在府里,活像七老八十的老太太。”   傅娇不知死活地说道:“一个寡妇老是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话?难道殿下没听过寡妇门前是非多?” 第63章第63章   第二天,傅娇在家中接见了林州通判的夫人。   这个人给她下了三四次帖子,她很疑惑这个林州通判是何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求见她。   上午玉菱领着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妇人到她面前,妇人生得很秀丽,年岁沉淀在她身上,有种从从容容的美感。她走到傅娇面前,盈盈福身行礼道:“参见瑞王妃。”   傅娇此前一直在想,或许是之前的旧相识,随丈夫下放林州任通判,自己一时忘了也有可能。但真正见到她的时候,傅娇确认自己的确不认识这个人。   她微微笑着问道:“夫人免礼。”   妇人起身,傅娇让她在自己面前坐下,又让玉菱捧了茶给她。   “夫人看着面生得很,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从前和王妃并不相识。”妇人轻呷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盏。   傅娇困惑:“我听婢子说夫人递了好几次帖子,还以为是旧时相识。”   “我和王妃之前不仅不相识,王妃可能也不知道我是谁。”妇人笑起来,面容温柔和煦,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我冒昧来访,皆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傅娇望着她:“受何人之托?”   妇人看了她片刻,朱唇微启,道:“瑞王殿下。”   傅娇心头发颤,连带着单薄的肩膀都颤抖了下,她身子僵硬在凳子上,嗓子眼发干得厉害,许久才能出声:“他……他……还活着?”   妇人叹口气,声音很低:“不是,是死前所托。”   傅娇木然地看着她,只听到她缓缓地说:“若是王妃记得八年前的秦王案,或许知道江在阳?”   傅娇思索片刻,八年前她年纪虽小,却也听说过秦王案,据说八年前有人从秦王府中搜出黄袍,意欲谋朝篡位。皇上一怒之下,杀了秦王一家,连带着他的党羽一并获罪。当时的太常寺卿江在阳作为秦王的内弟首当其冲,满门抄斩了。   “秦王内弟沈大人?”   妇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她道:“我丈夫就是江大人的幼子,当时满门含冤,身陷囹圄,愚夫作为成年男子也是要被斩首示众的。瑞王殿下和愚夫自小是好友,爱惜他的才华,不忍他含冤而死,便设法救了他,另给他安排了个身份,送他离京。”   傅娇不知为何,眼眶莫名发湿。   妇人看着欲哭的傅娇,眼色深重如墨,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一家托庇于殿下,才得以生存,这些年来一直很感念殿下的恩德。去年冬的时候,我们忽然收到殿下辗转送来的信,他在信上说,若是他日后有个好歹,让我们想法问你一声,可愿继续留在王府,如果不愿,他让我们务必想办法带你离开。”   “他……真这么说吗?”傅娇眼泪终于掉了出来,嗓音哽咽着。   “千真万确。”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陈旧的信封递给傅娇,她忍着眼底的泪,道:“这就是殿下当日送来的信。”   傅娇逐字逐句看过去,眼泪越发汹涌,到最后只看得到模模糊糊一团黑。   这简简单单的一封信,每个字都是李述给她留的退路。   她看了信上落款的日期,是她答应嫁给他的那天晚上。   她想到那天她答应嫁给他时,他唇角漾起的笑意。   他那天劝说自己嫁给他,说了三个理由:给李洵添堵,怜悯祖父,报答祖父恩德。   可是当天夜里他就给最信任的人写了一封信,在他死后将她托庇给他的好友。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字的?   她和李述相处的时间那么短,短得连话也好好说上几句,短得他死后她都没有好好为他哭过一场。   她猝不及防地想到上元夜他们在如昼灯火下逛街,她跟他讲什么叫得偿所愿的时候,他笑得春风荡漾的样子,他说他知道。   当初只是以为他随口一说,时隔一年,回想起那些细枝末节,他好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再要追想更多,她却发现这些年来他们的交集少得可怜,在嘉宁宫他主动将自己带回万象宫之前,她竟然想不出还有什么时候他们曾说过话。   妇人说她名唤蒋木兰,暂住西罗子巷里,若是傅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随时可以遣个人给她送信,他们会想办法带她出去。   傅娇低头道:“夫人难道不问我现在的处境?我或许没那么容易离开。”   蒋木兰却说:“若是王妃能轻易出去,殿下也不会大费周章找到我们。但事在人为,王爷对我们恩重如山,若是连他这点遗愿我们都做不到,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到九泉之下去见殿下?”   蒋木兰见傅娇低垂着眼眸,挤出一抹浅浅的笑:“王妃不用为我们担心,他这些年一直在漕帮,有几分门路,你千万别怕麻烦我们。你要明白,殿下绝不会随随便便将你托付给个一无是处的草包。”   她说话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却有着无声的力量,让傅娇跟着从容安定下来,傅娇用噙着泪花的眼望着蒋木兰,然后重重点头说了声好。   蒋木兰怕自己待得太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起身告辞了,傅娇让玉菱送她出去。   一直到蒋木兰消失在长廊外,她都还是懵懵的。   她既感怀于李述死前就给她想好了退路,也感怀于蒋木兰江俞夫妇重信守诺,竟真的在李述死后冒险入京。   坐了一会儿,她忍不住掉泪。   李洵走进来的时候,她正拿了帕子擦眼角的泪,听到门口有动静,擦泪的手一停。 第64章第64章   李洵怒不可遏,他没想到李述居然还留了后手,临死之前居然把傅娇托付给江俞那个早就该死了的废物。   刘瑾在屋子里待着,浑身的汗毛都情不自禁地竖了起来。太子殿下平素最讨厌的就是瑞王,他人死了之后,竟然还有人胆敢跟他勾结在一起,意图把傅娇偷运出宫,肆无忌惮犯了李洵两片逆鳞。   他深知李洵叫嚷着要把李述挖出来鞭尸不是不可能。   他偷偷抬眼觑向李洵,狂风骤雨在他眼底凝聚,似乎带着摧天毁地的力量,呼啸着要将一切都撕碎。   “去把她叫进宫来。”李洵冷声吩咐。   刘瑾一时纠结着,不知道该先去坟里挖李述,还是先去瑞王府传旨。走出寝殿,他站在空荡荡的东宫里,抬头望着四四方方黑压压的天,重重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安生了一段时间,又出了这样的事,还不知道后面会有怎样的狂风骤雨。   他斟酌了一番,先去了瑞王府。   傅娇听说李洵又要让她入东宫,眉头微微皱了下,她现在委实不愿意踏入陈文茵的领地。她仅剩的羞耻心疯狂撕扯着她。   刘瑾好言相劝道:“姑娘,和殿下相识这么多年,您也该知道他的脾气,他要的也不多,只是要人顺着他。您又何必跟她对着干呢?”   他有时候真的想撬开傅家姑娘的脑瓜子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当初两人感情最要好的时候,她突然抛下殿下嫁给瑞王,现在安分了一段时间,又跟瑞王留下来的人纠缠不清。   他从小就是奴仆,仰人鼻息过活,为了得到贵人青睐弯腰谄媚讨好,把自己的脸伸到贵人巴掌底下都是常事。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堂堂正正做人,后来他走了好运,因为嘴甜勤快被分到了皇后娘娘宫里伺候,再然后又在太子殿下幼年时就接管了看顾殿下的职责。他的人生从此走上巅峰,只需对李洵一人点头哈腰即可,就算是朝中的大员看到他也要礼让三分。   而傅家姑娘呢?她从小就在他人生梦想的终点上,不仅有家人的宠爱,还有殿下的庇护,她甚至不用刻意讨好,殿下便能巴巴地将天下碰到她面前。   人啊,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若非太子殿下特意嘱咐过不要惊动了她,他真的好想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喂给她。   傅娇再不想进东宫,也不想在这个当口节外生枝,忍下心中的不满,准备了一番便随刘瑾进宫去了。   刻意避开众人耳目,她悄无声息去到李洵的寝殿。   他刚沐浴完,穿着一身宽大的袖袍坐在窗下,领口敞开,麦色肌肤若隐若现。傅娇上前向他行礼:“太子殿下。”   李洵却一把拉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的手甫一触碰到自己的手腕,她惊了一下,待坐到他腿上的时候,她更诧异了。   “殿下身上怎么这么凉?”   仿佛冰冻。   李洵抿唇定定看她,半晌不语。   殿里地火龙旺盛,便是赤脚单衣待在屋里都不会冷。   他身上这么凉,是因为他刚冲了个凉水澡。   得知那天是李述安排的人接近傅娇之后,他想到了她近来刻意的温婉。他一直以为她终于明白过来谁才是对她最好的人,当真把心放在他的身上。   当真相□□裸地摆在眼前,他突然明白过来,这些都是假的。是她为了掩护那两个人的障眼法。   他暴跳如雷,在殿内来回踱步,嘲讽自己的自以为是,有那么一刻,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世上背叛过他的人都该死,他当初就不该留下她的命。   他不该鬼迷心窍相信一个生了反心的人能改过自新。   愤怒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他浑身燥热难当,火气从心里蔓延而起,席卷全身,似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燃烧成灰烬一般。   他差点忍受不住这样的痛苦,数九寒天用凉水冲洗了身上。   冰凉的水兜头而下,严寒侵袭的同时,他冷静了下来。   他找了个不杀她的借口——那些人是李述死前安排的,她根本不知情,或许她不会离开。   他觉得自己真可笑,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在为她找借口。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理由说服了他自己,他决定暂时留下她的命。   他想,再给她个机会。   “没事。”他抱着她,低头去吻她的唇瓣。   傅娇下意识躲了下,抬起眼对上他冷凝的眸子,又轻轻贴了上去。   他的唇真凉啊,傅娇心想,他怎么会这么冷,好似从冰窟里打捞起来的一样。   她抬起胳膊,环住李洵的身子,脸贴在他肩头道:“殿下太冷了。”   李洵紧紧箍着她,道:“暖着我,就不冷了。”   傅娇听着他的话,好似有一条冰冷的毒蛇从她身上爬过,让她忍不住浑身发寒,身躯微微战栗起来。 第65章第65章   傅娇睡得昏昏沉沉,感觉有人盯着自己,幽幽睁开眼,对上李洵的目光。夜光里,他的眼眸亮得像黑曜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于心虚,对上他双眸的时候,她竟然微微带着恐惧。   她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酒气,下意识皱了皱眉,与其同时想到什么似的,把眉头舒展开来。   “殿下喝酒了?”   她的表情一点一滴全都落入他的眼里,他凝眸未语。   傅娇又微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给他端一杯茶,却被他拉住手腕,止住动作。她侧眸低头看着他的手。   李洵揉了揉她的发:“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傅娇还没答应,他就把人拉了起来,裹上厚厚的披风,带着她出门而去。   两人从东宫出发,往安福门而去。   安福门是最高的宫墙,也是离京最高的地方,从这里望下去,京城尽收眼底。   登上安福门要走过一条笔直的阶梯,站在下面往上看的时候,楼角的檐角好似高耸入云。   天上下着细细的雪,覆盖在石阶之上,她出来得急,没穿她的羊皮靴,绣花鞋底拾阶而上时很容易打滑。   李洵自然而然地牵着她,走得很慢,努力想让她跟上自己的步伐。   “每年上元节,父皇和母后都会携手到城楼上与民同乐。”李洵边走边缓缓地说。   他从小跟在他们身后,看到皇帝便是这样牵着皇后一步步登上城楼。   他们做了很多错事,但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多年来一直如是。   李洵一直以为他们天性凉薄,现在才明白过来,人的情感是有限的,他们的温情都给了对方,所以对其他人只剩下冷漠。   傅娇跟在他身后,听他絮絮闲谈,并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说什么,他也不需要她说什么。   今日是除夕,百姓有守岁的风俗,家家都还亮着光,万家灯火的京城在夜色下气势磅礴。   李洵还小的时候,每年上元节登楼远眺时看到满城灯火时都会油然而生一种与有荣焉的豪迈感。   他想到将来这样的繁华盛景要交到他的手里,心怀激荡地想跟娇娇分享。   但大臣之女没有资格在这样的场合登楼。   他便想,等以后她成了太子妃、皇后,他也会牵着她的手登上城楼,让她陪他共赏属于他们的万里江山。   到那时,他会慢慢跟她讲他的豪情壮志,他要如何剑指北方,让辽国不敢在边境蠢蠢欲动,他要如何挥师南下,开城扩土……   他想做的事情很多,但每件事情里都有她的身影。他带她骑马、射箭、学兵法、知天文、晓地理,他要她做他的妻子,也做他堪与他并辔比肩的同袍。   可是她残忍地打破了他的美梦。   她不会做他的太子妃,也不会做他的皇后。   他永永远远也不能光明正大地牵着她的手,当着万众百姓的面,对她述说他的豪情壮志。   他年少的梦啊。   “今年上元夜城里有三天灯火会。”李洵眼神空洞,看着灯火葳蕤的京城。   傅娇嗯了声,心里想的却是,上元夜京城会取消宵禁,李洵要登楼与民同乐。那天城中几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会到街上看花灯、游玩。   那么多人,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混在人群中出城。   出了城一切都好说。   “嗯。”她缓缓点头。   李洵看到她眼中突然闪烁着光芒。   他已经很久没在她的眼里看到这样迷人的光彩了。   “上元夜要来看安福门看灯火吗?”李洵屏住呼吸,问她。   傅娇摇摇头说不了。   “你以前不是常说想上元夜来这里看灯火吗?”李洵道:“我可以让你来。”   傅娇说:“殿下身边站着太子妃,我来做什么?”   她故作轻松,抬起眼,朝他笑了下:“殿下若是怕我闷,那就让我上元夜到街上去游玩吧。”   李洵心狠狠往下坠,像是沉入了一个冰窟,冰冷又无法呼吸。   傅娇觉察到他的失神,抱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好不好嘛。”   李洵收回思绪,揉了揉她的发:“好。”   傅娇笑着主动挽上他的手臂:“殿下最好了。”   李洵笑了笑,心里没有半分欢喜。   *   大年初一,傅娆登门给傅娇拜年。   傅娆穿着一身崭新的雪狐领锦衣,紫红的衣裳穿在她身上衬得人雪肌玉骨一般,但眉心萦绕着淡淡的愁。   傅娆总是一副愁容,她也不知道究竟是犯了哪路神明,她和林望潮总是那么难得圆满。她两年前在城外接济灾民的时候和赈灾的林望潮惊鸿一瞥,看对了眼,从此一眼万年,都觉得未来一辈子非对方不可。   去年林望潮本来打算到傅家提亲,但秋天里林望潮的祖母去世,他为她守孝半年。今年春日除服后出外任回来的路上遇到浪潮,伤了腿,两个月才能走动。那时候京城的圣旨又来了,让她即刻入京等待太子挑选,她一边担心林望潮,一边又怕当真被选为太子妃,过得心急如焚。 第66章第66章   傅娇很意外,李洵对她说不上有求必应,但是也几乎不会因为这种对他而言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拒绝她。   她觉得李洵的口气不对,疑惑地看着他。   李洵道:“我外祖谢家打算同林家结亲,前日里两家已经私底下接触了。”   傅娇顿时明白了。   这些年皇后得宠,连带着阖族跟着鸡犬升天,破例给她的两个哥哥赏官封爵,满门贵不可言。若是谢家要和林家结亲,两家里互相接触,确实也难办。   怪不得阿姐眉头皱得那么深,愁容写在脸上她都看出来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傅娇垂下眼眸。   李洵面不改色地说:“说得太晚了。”   傅娇失落地垂了垂眼:“可是阿姐说他们还没有定亲,这个时候赐婚……”   话到舌尖过一遍,想到谢家是皇后的娘家,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公然给林望潮和阿姐赐婚,这不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打谢家的大嘴巴子吗?凭谁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李洵听着她的话,心里琢磨的却是,为何都这么久了,两家还没有把婚事定下来。   “算了,殿下以后若是有合适的人,给阿姐一个恩典吧。”傅娇道。   李洵嗯了声:“上元夜让她进宫来挑吧,除了林望潮,谁都可以。”   他敢说这话,是因为知道她除了林望潮谁也不要。   “好。”傅娇轻声回答。   李洵牵着她的手,鬼使神差又问了一遍:“上元夜真的不想进宫吗?”   傅娇唇角扯着淡淡笑意:“怎么又问了?不是说好了,放我去街上赏灯吗,怎么突然变卦。”   温柔的落日余晖静静洒在她身上,萦绕在两人身边,李洵却觉眼中一片寡淡,黯然无光。   晚上回去他随口问了刘瑾一句林望潮的事情,刘瑾派人下去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这位林望潮也是个硬气人,和家里苦苦抗衡,愣是不愿松口答应娶谢家女,最近他闹着要脱离家族,另立门户,将林家族老气得暴跳如雷。   李洵抬手按了按额角,随意道:“又是个不识抬举的。”   刘瑾躬身问:“可要老奴去提点提点?”   李洵说不用,他拆散林望潮和傅娆的本意是留下傅娆,只要她没有定亲,林望潮爱怎么样他毫不在意。   重要的是傅娆。   他要留着她以防和傅娇的事情败露。   但现在看来,好像很快就不需要了。   *   傅娇和蒋木兰计划好了一切,上元节她会混在人群中出城,等她出城之后,他们夫妇会送她前往岭南。   那里天高路远,她隐姓埋名待上几年,等到风声过去了再出来。   蒋木兰把事情安排得很细致周到,跟她讲计划的时候,她甚至挑不出一丝纰漏。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安定不下来,始终悬着,怎么也落不了地。   蒋木兰宽慰她说:“对于未知的事情,都会有恐惧的,可等你真的到了那天,就什么也不怕了。”   傅娇说但愿。   她不想过这种像老鼠一样的日子,只能躲在黑漆漆的角落里苟且偷生,仰李洵的鼻息生活。   她向往能自由大口呼吸的生活。   今年的上元夜比之前更加热闹,彩灯扎得更多,准备的焰火更加绚烂。许是因为太子新婚的缘故。   李洵起初不打算登楼,他想把这一日的时间留给傅娇。但她不想要。   皇帝的药还在喝着,过了年之后这段时间他身体更不济,连着在床榻上躺了三天,上元夜之前他把李洵招到宣政殿。   李洵大抵能猜到他要说什么,冷漠地去了一趟。   皇帝让他坐在床头的矮凳上,絮絮地讲上了安福门要说什么、做什么,李洵不耐烦地听着。   皇帝自讨没趣说了一大通,最后疲倦地靠在软枕上重重喘息。   去年入秋以来他身体就不怎么好,药吃了不少,不见丁点效用,翻了年后,他越发觉着身体乏力。他曾为先皇侍疾,先皇临终之前也是终日嗜睡。   他想,自己大约也到了这个时候。日头好的时候,宫人会把他推到园子里晒太阳,他晒得暖烘烘的,便开始回忆这一生。   他这一生可谓是平平淡淡,先皇的儿子都资质平庸,他矮子里拔将军,幸运地被挑为太子。先皇勤勉,把地基打得很牢固,薨逝之前又为他留了大批可用之才,在这样的基础之上,他没出什么大纰漏,能把江山稳稳当当地交到太子手上。   太子和他不一样,从小就展露出不一样的能力和风范。   大魏国几十年没有开疆扩土,太子辅政这几年以来,带领将士定疆守土,硕果累累。   他有为君者的胆识和魄力,将来一定会名垂青史。他知道。   但他在他眼中看不到丁点仁厚,他也知道。   错在哪里呢?   他自问对太子尽到了为君的职责,但从来没有尽到为父的责任。   实则,他能教他的很少,他比他更擅长驭人心、懂权谋。   在太子小的时候,他把他抱在膝头,教他为君之道,但因为不是最疼爱的儿子,始终没有那么多的耐心慢慢教他仁、爱。   他的一腔温情都给了皇后和述儿,皇后的温情也尽数赋予他和述儿。   太子从他们这里得到了什么? 第67章第67章   从安福门到城门只需要一刻半时间,他走到城门前,守城的士兵禀告傅娇出城的情景。   刘瑾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傅娇趁着上元夜人多眼杂,混在人群中悄悄出了城。   她不知道李洵早就在城门设下天罗地网,她插翅也难逃。   方才城门的烟火是他预先设定的信号,只要她出了城,他们立马会知会他。   李洵的眼神携着万钧天雷,似乎要将一切都碾碎。他故意折腾这么大一圈,只是因为他想赌一次,赌他在傅娇心中的分量,赌她会不会真的如同她所说的那样,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   他木然地站在烟火璀璨的城门下,内心疯狂撕扯,血管炸裂,流淌着汩汩怒气。   他要的东西不多,但她从不肯给他,只留下一堆破碎的梦。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莫大的笑话。   “走。”他声音冷硬如冰,踩着马镫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城里烟花绚烂亮如白昼,城外黑夜漆色如墨。   他从光里涌入黑暗中。   身后一群铁甲卫紧随而上,马蹄溅起尘土,烟尘四起。   周围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那么大一队黑压压的兵士,身上的铁甲闪着雪亮的光芒,不由惊恐地瞧着这些人。   为了给他们让行,百姓纷纷往周围避开。   一个妇人退后的时候,踩到了身后的人,忙侧过脸给人赔不是。却发现身后站着的是个极美的女子,虽然荆钗布衣,但生得玉骨雪肌,即使她极力弓着身子,却也难掩一副好身姿。   妇人看到女子绝望地望着城门,双手紧紧握着手中的包袱,纤细白嫩的手上,细小的脉管清晰可见,她抖得厉害。   妇人虽然也惊恐,但见她这么惊恐,忍不住出声安慰她:“没事的,人都出城去了。”   女子嘴角微微一抖,都出丁点夹杂着恐惧的笑意。   城门的秩序很快就恢复了,百姓徐徐通行。蒋木兰推了推身边的傅娇,尤为后怕地道:“走吧。”   傅娇站着没动,她看着一洞城门外骇人的黑暗,眼神像是死了一般,再也没有灵动的光彩,有的只是面对深渊一般的绝望。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行李递给蒋木兰,推她离开:“你走吧,我走不了了。”   或许是一切顺利得令她不安,也或许是太了解李洵,他这几天的行为很反常。他自负又自满,这段时间却偶尔流露出脆弱感,她不知道这种脆弱感源于何处。   那天和蒋木兰碰头之后,她心里的恐惧和不安到达顶点。   蒋木兰说她是对未知的事情本能地恐惧,但她清晰明白地知道,她的恐惧是因为太了解李洵。   他一向算无遗漏,真的会丝毫没有察觉吗?   她不敢贸然冒险,和李洵周旋,行差踏错半步就有可能会被推到万丈深渊。   所以她根本没打算直接离开,而是提前让一个身形跟她差不多的女子换上她的衣服先出了城。   今夜城中不会宵禁,李洵在安福门上与民同乐之后回宫还有夜宴,忙完这一切至少都是深夜,她有很多时间,不必急于一时。   她站在城门内隐蔽的地方看着那个女子穿着她的衣服出了城去。   没多久,李洵就来了。   她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情,那个人刚离开不久,李洵就裹挟着勃然怒意冲了过来。   她的手死死扣在一起,定定地看着他的身影,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至少这一次不能走了。   他肯定早就知道她要离开的事情,这么久一直隐忍不发,她不知道他究竟还留了什么后手。   那一瞬间闪过她脑海中的是周彧。   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惨死,那他会怎么对江俞和蒋木兰?   寒风顺着呼吸呛进肺腑里,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都越来越吃力,她冷得连知觉都要丧失了。   自由就在一墙之外,她真的好想逃离,去到他力不能及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还不能。   蒋木兰见她的脸色在绚烂火光下仍是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不由道:“王妃还有什么顾虑?今日不走,恐怕以后再难有这么好的时机。”   她要顾虑的太多了,江俞蒋木兰的性命,瑞王府里玉菱的性命,远在璁州的阿爷祖母。若她离开了,李洵会如何疯癫?   更何况,她真的走得掉吗?   她原本以为她至少有一夜的时间离开,但现在没有了,李洵警觉了,说不定她刚出城就能被他抓回来。   她松开手,一双眸子在烟火里若藏了涔涔秋水,似乎下一刻眼泪就要涌出来,她坚决地推开她:“他已经知道了……” 第68章第68章   上元夜的京城满是人间烟火气,李洵行于其中,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热闹。他仿佛人间一个过路客,木然地行走在繁华里,他指节捏得嘎吱作响,心里的恨意欲把傅娇撕碎。   他终于认命地看清现实,傅娇永远不会驯服地待在他身边,她的温顺和服帖都是假象,只为了放松他的警惕,然后找到机会逃离他。但他一点也不慌,因为他知道,她逃不掉,她的心太软,软肋太多。   他今天把玉菱挂在城楼上,若她不回来,明天挂傅娆……她顾虑的太多,永远没办法像他一样真正把心狠下来。   *   傅娇回到瑞王府,出乎了玉菱的意料之外。   她正坐屋里临窗的软榻上哭,傅娇突然从外头走了进来。她泪眼朦胧,惊诧地看着她:“姑娘,你怎么回来了?”   傅娇瞥了眼她眼角的泪痕,又看到凭几上的白绫,无声地把她揽入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玉菱跟了她十多年,从她只有两三岁的时候就陪在她身旁,两人名为主仆,感情却亲如姐妹。她这回离开,没办法带上她,如果她执意走了,玉菱只有死路一条。玉菱也明白到了这一点,可她没有丝毫畏惧,她催促傅娇赶紧走,鼓励她远远地离开。   因为这么多年在她身上得到的温暖与爱护,已经远超对死亡的恐惧。   “你回来做什么?”玉菱哭得大声:“你不该回来啊。”   这段时间她知道姑娘的处境,对她所受的苦难她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深深折磨着她。   傅娇擦了把泪,笑道:“走不掉的,城门外都是他的人,一出去就会被抓回来。”   玉菱眼泪簌簌而落。   她抓起桌上的白绫,扔进火盆里:“不许死,谁都不许死,活着才有希望。”   就算这次逃不出去,还有下次,下下次,只要她还活着,终有一日能逃出这个牢笼。   她把穿在里面的粗布麻衣脱下来一并烧了,又让侍女烧了热水沐浴。洗漱完毕,她穿着白色轻柔的寝衣坐在镜前慢慢擦着头发。   李洵对她很是大方,寝衣都是用云锦做的,穿在身上轻柔如云,贴着她温热的肌肤如丝般柔滑。   她看着镜中的人,眨了眨眼,然后听到门外传来侍女不安的问好声,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   她轻轻舒了口气,从他沉重急促的步伐里听出了风雨欲来的意外。   手指忍不住狠狠攥紧。   李洵怒意滔天,一脚踹开了房门,微微一侧目,却看到傅娇湿着头发站在一旁,眼神略带惊恐地看着他。   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眼花,短暂的不可置信后,他走过去,抬起她的脸,手指重重地沿着她脸上的轮廓搓捏着。   他气力用得极大,傅娇吃痛,忍不住皱起眉,眼圈通红地去躲他的动作。   李洵铁青着脸看她,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人便是傅娇一般,狠狠搓着她的脸,似乎要找出些什么破绽。   “殿下!”傅娇忍无可忍,挣脱开他的手,下意识护着被他捏得发红发痛的脸:“今日上元夜,殿下不是要在安福门与民同乐,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李洵这才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是她,不是别人易容。   他的手臂还在发抖,深吸一口气之后,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态:“你今天去哪里了?”   傅娇听到他微凉的声音,心脏突突直跳,好似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腔似的。   面对李洵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之前不就跟殿下说过,我今天想去逛逛灯会,结果今天的灯会委实无趣,所以早早地就回来了。”   抬眸,对上他愤怒的双眼,心都跟着颤抖了一下,哪怕是早就想好的说辞,却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   “江俞夫妇呢?”   李洵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出这句话,傅娇心中本来就很畏惧,听他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反而平静了下来。不用戴着面具虚伪地跟他演戏了。   “他们已经走了。”   傅娇轻声开口,嗓音如往常一样,平静得像是一汪湖水。   李洵盯了她一会儿,如同要把她吃进腹中一般,目光狠厉。他胸中的怒火无处发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她扯过来,狠狠将她的头按在榻上。   傅娇的头发被扯得生疼,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头皮发麻发疼,她忙抬手捏着李洵的手腕,阻止他的动作。   “你怎么敢?”   敢跟李述的人勾结,敢再次抛弃他。   他的语气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发出怒号,与此同时,他一把揪起傅娇,让她对视着他的脸。   傅娇看到他的双眸通红,红得就快要滴血一般。   “说好心甘情愿待在我身边。”他状若疯癫:“你竟然敢再次背弃于我。”   他的手狠狠用力,似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一般。 第69章第69章   傅娇疲惫至极,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顺势坐在地上,愣愣地抱着膝盖,希望这是一场很快结束的梦。   “我不会再这么惯着你了。”李洵淡淡道。   她抬眸望着他,从他的眼看出了他的焦躁。   “皇后病重,你入宫侍疾。”李洵冷漠地说。   傅娇惊愕,瞳孔猛地瞪圆,但他语气坚决,透露出不可商议的固执。   “你要把我关在宫里?”傅娇满脸绝望。   “是你自找的。”李洵唇角噙着一抹冷笑:“你不守承诺,撕破了我们的约定。”   他想过好好对她,甚至觉得维持她想要的和平假象也没什么。   但她偏偏,触了他的底线。   他说完这句话立刻起身出去了,外面的天好冷,雪风簌簌灌入屋子里,傅娇紧紧地抱着腿,努力地蜷缩在一起,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去。   李洵离去后不久,玉菱跑进屋子里,抱着傅娇哭了一场。   第二天一大早李洵坐在御书房拟了一道圣旨,说是皇后病重,让瑞王妃入宫侍疾。瑞王早逝,瑞王妃不受家事牵绊,太子让她入宫侍疾也无可指摘,没有人会起疑心。   他刚在圣旨上盖了爆音,便听宫人传报李知絮来了。   他皱了皱眉,让李知絮进来。她却不是一个人来的,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皇兄,她已经四个月了,我想求母后给她个封号。”李知絮与他商议道,顿了顿,又道:“母后近来身体不好,我给她递了折子,这种小事她竟然也不管,只让我找你。”   “孤看你是吃了猪油蒙了心,一个妓子的孩子要什么封号?”李洵看着她,不解地说。   李知絮反驳说:“大抵是吧,不过这孩子从生下来就养在我名下,她是我的女儿,请个封号也是合规的。”   李洵知道她的脾性,若是不依着她,恐怕之后会一直不依不饶,烦得她头疼。她自己都不介意抱养个妓子的孩子养着,他又何必多事。   四个月的婴儿还很小,睁着浑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李洵。李洵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坐回书案旁,援笔舔墨给礼部下了旨,让他们给这个婴孩拟封号。   “最近韩在如何了?”李洵一边写,一边抬头问李知絮。   李知絮把孩子抱给乳母,让她抱出去,自己则坐在殿里说道:“他最近很好,也不生事了,有孩子和苏娘在我手里,他不敢轻举妄动。”   她嘴角噙着满意的笑,可见对近来的日子很是满意。   “他真蠢。”李知絮揶揄取笑:“他以为和一个妓子生孩子能让我屈服,实则是他亲手把把柄递到我手中。甜姐儿生得好似个雪精灵,任谁抱了都舍不得放下,我让韩在天天抱她看着她,他心软,虽然对我不好,但甜姐儿是他的亲骨肉,他狠不下心,抱着她的时候眼里充满慈爱。”   “舐犊之情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在没有甜姐儿之前,我都想象不到韩在那样冷硬的一个人竟然也有如此柔软的一面。我告诉他,若是他安分,我便会好好把甜姐儿养大,当做亲生女儿看待,等她长大了给她丰厚的嫁妆把她嫁出去,若是他在扭捏着不肯好好过日子,那我就杀了她。”李知絮笑了笑:“然后他就屈服了。真是可笑,最后他竟然是因为一个孩子屈服。”   “他真有这么乖觉?”李洵紧抿着唇,冷着脸看她。   李知絮笑得泪花一直在眼中闪烁:“当然,孩子就是他的命脉。”   李洵看着李知絮,眉眼轻皱。   李知絮拿到了想要的圣旨,高高兴兴地走了。李洵盯着门外的天光,心底不知为何突然升起一丝惘然。他以前很看不起李知絮,觉得她太没出息,堂堂公主,是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人,却为一个韩在闹得颜面全无。   在他眼中,李知絮就是个愚不可及的蠢材。   但现在这个蠢材居然都得偿所愿了,韩在甘心俯首留在她身边。胁迫也好,自愿也罢,总归他人留下了。   但傅娇还在妄想逃离,胆大妄为地跟李述的人纠缠在一起。   如果不是他知道得及时,想必她现在早已逃到天涯海角。   只要一想到这些,李洵便觉呼吸沉重几分。   圣旨很快就传到了瑞王府,李洵让傅娇进宫给皇后侍疾,她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只能收拾东西随刘瑾一同进宫。   再次看到傅娇,刘瑾的心情颇为复杂,那天太子殿下在城楼上盛怒的模样令他至今心有余悸,所幸的是傅姑娘没有真正离开,否则不知道京城现在会是处于怎样的腥风血雨。   “殿下吩咐了,姑娘这回入宫,住瑞王殿下以前的万象宫,已经让人收拾了。”刘瑾恭敬地说道。   傅娇听到这话瞪了她一眼,却没再说什么,一头钻进马车里。   到了宫里,她还在万象宫收拾东西,陈文茵便来了。   她看到傅娇的时候,脸上又是高兴又是欣喜,但想到她入宫的缘由,又不好表现得太过高兴,只好压下内心的喜悦,悄悄跟她说:“你来啦?”   傅娇看到陈文茵,心情复杂得很,她身边都是李洵安排的人,不敢说什么,只好拉了她的手坐在榻前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第70章第70章   李洵面色沉了沉,看到她没有什么反应,这才叫人进来传膳。   膳房知道傅娇的喜好,端上来的饭菜都是她喜欢的。她没什么胃口,草草扒拉了两下。李洵给她夹了一块鲥鱼:“多吃点。”   傅娇没吭声,静静地用筷子把鱼肉戳得稀碎才慢慢吃了。   见她不说话,他又夹了一块放在她碗里,她用手蒙着碗口,道:“我没什么胃口,够了。”   李洵皱了皱眉,她最近的确消瘦了几分,人看上去也没精神,他没好气地说:“明天让何森进来诊诊脉。”   傅娇低头轻轻嗯了声。   第二天何森到嘉宁宫给皇后看了诊便顺带到万象宫给傅娇诊脉。   今日难得李洵没有出去,在东宫理政,陈文茵亲手做了糕点送去书房给他。李洵把糕点放到书案上,继续埋首看折子。陈文茵左右无事可做,站了片刻,便挽起袖子给他磨墨。   身旁有个人一直晃来晃去,李洵忍不住皱了下眉。   陈文茵没有觉察到他情绪的变化,絮絮道:“母后病了也不让我们近身服侍,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李洵以手抚了抚额,道:“你不踏实什么?”   陈文茵说:“哪有做媳妇不侍奉婆母的,你也不让我过问母后的病情,知道的是你舍不得我操心这些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母后的事情不上心。”   “你别胡思乱想。”李洵淡淡地说:“没人敢在后面嚼舌根。”   陈文茵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李洵却觉得她在身边惹人厌烦,叹口气说:“闲着没事,去找长嫂玩儿吧,你不是一直念叨着她入宫?”   陈文茵雪腮微鼓,心里默默埋怨李洵不解风情。她当然想去找傅娇一起玩儿,还不是因为他今日在东宫,比起和傅娇一起玩,她当然更想多陪陪他。   他们成婚都好几个月了,却一点也不像夫妻。就连嬷嬷也说,他们之间一点也不像夫妻,彼此生疏客套得倒比寻常朋友都不如呢。   嬷嬷还说,或许是没有圆房的缘故,等圆了房,夫妻调和,两相融洽,自然就亲密了。   说得陈文茵怪不好意思,隐隐对圆房这种事充满期待。只她终究是女儿家,李洵又说是为她好,她总不能腆着脸提出来。   “好吧,那我去找长嫂,晚些时候再回来。”陈文茵泄气地说。   李洵笑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提醒道:“别待太久,晚上孤等你用膳。”   陈文茵重重点头说好:“放心吧,我会早点回来的,殿下想吃什么,我让膳房早些准备。”   李洵说随便。   陈文茵出了书房,先到膳房安排了一番,才在宫人嬷嬷的陪伴下去到万象宫。   他们到万象宫前时,何森正从里面出来,他看到陈文茵,头深深垂了下去,见礼请安道:“微臣见过太子妃。”   陈文茵随和没有架子,当即让他免礼。她看到何森,不免问道:“何太医怎么在此?可是长嫂病了?”   何森道:“瑞王妃一切安好,只是脾胃有些虚弱,需要好好调养一番。”   陈文茵微微点头,又寒暄两句,问了问皇后的病情,他一一作答,两人便分开了。   走出几步,她转过身看着何森的背影,诧异道:“为什么会是他给王妃看诊?”   何森是皇后御用的太医,只听皇后的差遣。   嬷嬷道:“或许是皇后知道瑞王妃身体不适,遣了何太医来给她诊脉。”   陈文茵点点头,心想也是,皇后这么疼她,把自己的御用太医拨来给她看病也不足为奇。   到了万象宫,和傅娇凑在一起,两人说了会儿话,便在屋子里打双陆。   申时末的时候,陈文茵看着更漏,放下手里的双陆道:“不玩儿了,明天我再来。”   傅娇歪着头:“这么早就要回去吗?”   陈文茵低声说:“殿下今日在东宫,说晚上要在东宫用膳,我想亲自下厨给他做几道小菜。”   傅娇微叹,李洵何德何能。她没说什么,女儿家沉于情爱,除非自己看明白走出来,旁人怎么说也没用,只能平白讨嫌罢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你了。”傅娇淡淡道。   陈文茵点点头,悄悄跟她说:“知道你最近脾胃不好,我做西梅乳酪,到时候给你留一碗,明儿给你带过来。”   傅娇的眼睛亮了下,笑着道:“好。”   “那我走啦。”陈文茵笑着离开,小步伐轻松愉快。   李洵到万象宫的时候,傅娇正裹着薄毯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   他走进去她也没反应,他走到她身旁,语气平和轻缓,没有了昨天的冷嘲热讽:“何森今天回过孤了,你只是脾胃不好,只要好好调养就没事。”   傅娇把书合上,放在一旁,讽刺道:“太子殿下日理万机,竟然还记挂着我的事情,我真是感激不尽。”   李洵捏住她的下巴摩挲里几下,眼神里露出几分嘲讽:“你这张嘴真是吐不出什么好话,要是再这么激怒孤,就找根针把你的嘴缝上。”   傅娇瞪着他,眼里倒映着火炉里的光影,有火星子在跳跃。   李洵看着她倔强的模样,扯起嘴角笑了下,然后俯身吻住她的唇,重重吻下去。傅娇瞪圆眼睛表达不满,他闭上眼压着她的头,眼不见不烦。   久久他才松开她,傅娇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擦嘴唇。 第71章第71章   傅娇被李洵关在万象宫,身边都是李洵的人,没有他的允许她哪儿也去不了,或许是为了惩罚她的不听话,他甚至不让她踏足万象宫之外。   说是让她进宫侍疾,皇后却也不让她到嘉宁宫去,她只能每日坐在万象宫里,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看着朝霞起、晚霞落,一日的光景便过去了。   何森每隔几天就要过来给她请脉,但她流水一样的药吃下去,身体却一直不见好,日渐消瘦下去。入了二月里,天气回暖,她又染上失眠症,入睡困难,有时甚至整宿睡不着觉,原本就瘦削的脸颊越发地尖了。   何太医给她看病都提心吊胆,生怕李洵一个不高兴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三月三花朝节的时候,宫里的女子都准备去园林参加花朝会。陈文茵也早早预备了筵席,邀请傅娇一同去游玩,傅娇说不舒服,婉拒了她的邀请。   陈文茵颇有几分失落,拉着她的手恋恋不舍:“还没好全吗?”   傅娇摇头说没有:“前几天突然下雨,有点咳嗽,出去怪麻烦的,出去怕扰了你的兴致,你自己去玩儿嘛。”   陈文茵垂头丧气地走了。   她在宫里没什么朋友,傅娇不去,花朝会也没什么意思了。   目送她离开之后,傅娇歪在榻上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李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见她醒了,给她裹上一件厚厚的披风。最近天气时晴时冷,有时候上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就阴雨缠绵,李洵把披风裹在她身上,还特意把帽檐拉得高高的。   “宝兴国寺的桃花开了,带你看桃花去。”   傅娇不情不愿地被他拖去宝兴国寺。   她不情不愿的动作狠狠刺痛了李洵。不知从何时起,傅娇从一个对生活充满热忱的少女,成为一个死水般波澜不惊的妇人。   她眼中没有光,甚至畏惧见到光。   从前每年春光烂漫时,她会早早安排叫他出去踏春,呼奴唤婢,带上喜欢的吃食,去鲜花盛开的地方,踏青游玩。   她喜欢骑马听春风,却不知她比春风还明媚。   那时她眸子映着春光,满满的都是对他的爱意。而现在,她的眼神是那么地不耐厌恶,令他甚至不敢多看。   “骑马吗?”他牵着傅娇的手,一步步走上宝兴国寺。   宝兴国寺的桃花每年都开到最后,寺里的桃花谢了,就意味着春色将近。傅娇心情不佳,自然兴趣泛泛,她摇头说不骑。   李洵没有勉强她,拉着她到山后看了桃花,在桃花树下陪她用了午膳。   现在的宝兴国寺不像之前几年,傅娇还未出嫁那些年,每年花朝会她办得比谁都热闹,几乎大半个京城的贵女都会来参加,人声鼎沸,花林里处处热闹非凡。   今日因为李洵要来,寺里早早就清退了闲杂人等,寥落得人影也不见几个。   出来踏春,便是要人多才热闹好玩儿,仅是两人,一点春日的喧嚣也无。傅娇看着他拙劣地想让日子回到从前,只觉得想笑。   李洵政务繁忙,就算是出来也不能真正地闲下来,用过午膳,有人来找他禀报事情。他便让人引着傅娇到寮房休息。   在万象宫的日子她睡不着,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就算中午小憩也不得安宁,总是梦魇缠身。她躺在寺院的寮房里却意外地休息得很好,竟然很快就睡着。   李洵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便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她这一觉睡得很好,再醒来的时候身上难得地没有疲惫感,她穿戴好推门走出房间,看到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密布的样子。   “殿下呢?”她问身旁的宫人。   宫人回禀说他在正殿。   傅娇提起裙摆去正殿找他,过去的时候,殿里除了李洵还有一个老和尚。   老和尚慈眉善目,眉宇间似有佛光,使他看上去有几分菩萨相。   老和尚双手合十,对李洵说:“殿下应该放下执拗,放下杀戮,方得圆满,否则不过害人害己。”   他话音方落,李洵眸中便浮起戾气:“一派胡言。”   老和尚却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进退无碍,方得大自在。殿下勿要在凡尘中自苦,方得佛度。”   李洵听后冷冷一笑,眉眼中的戾气更甚,转过身抽出侍卫腰间的长刀,一刀劈向泥塑的佛身,断了佛指,佛手中的菩提珠散落满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傅娇站在廊柱后,听到泥塑坠落的声音,轻呼出声。李洵听到声音,转头看了她一眼,对老和尚道:“从来只见人为佛镀金,不见佛度人。有什么报应,让他统统来找我。”   然后重重扔了手里的刀径直走向傅娇,拉着她大步离去。   傅娇回头看了眼,只见老和尚双手合十,满脸慈悲地站在殿中,神色犹如古井无波。   这一趟宝兴国寺之行,没有起到李洵预计的效用。   傅娇没有因为出来一趟就好了,甚至他也因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和尚搅得心烦意乱。   老和尚说他执念太深,不该执着于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没觉得什么不该属于他,他是未来的天子,天下都是属于他的。   老和尚还说他若是继续执迷不悟,以后难得善终。   惹得他一阵心烦意乱。   等他们回到宫里的时候,却得知陈文茵已经回来了,正在万象宫里等她。 第72章第72章   李知絮带着甜姐儿进了一趟宫,甜姐儿见风长,一段时日不见,越发水灵了。李知絮抱着她去见了李洵,李洵还是不待见这个妓子所出的女儿,皱着眉让李知絮把孩子抱到万象宫陪傅娇玩儿一会儿。   李知絮便抱着甜姐儿去找了傅娇,意外地发现陈文茵竟然也在。她和陈文茵委实算不上熟悉,李洵似乎也不希望他们过于亲密,所以她也看开了,这位嫂子交好不交好似乎没有太大的影响。   陈文茵也能觉察出李知絮对她的态度远不如对傅娇亲密,虽说早料到会如此,还是忍不住低落。   李知絮把甜姐儿往傅娇怀里塞,笑着道:“你看她多可爱。”   傅娇伸手摸了摸她软绵绵的脸蛋,嫩得跟阳春三月刚抽出来的花骨朵一样。   陈文茵在一旁轻呼:“她的眼睛好漂亮。”   李知絮看了她一眼,笑道:“太子妃若是喜欢孩子,也要抓紧时间,早些为皇家开枝散叶。”   一句话戳得陈文茵面色通红。李知絮不知道她和李洵还没有圆房,纳闷为何自己一句平常的话令她面红耳赤。   傅娇私底下扯了扯李知絮的衣袖,她微微回头,和她交换了个眼神,便不再提这一茬了。   傅娇低下头看甜姐儿,她粉嘟嘟的脸唤醒傅娇一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   她想起了那个孩子。   他小的时候也这么娇嫩。因为是皇长孙,对李洵不大亲热的皇帝都对他爱不释手,时常传他入宫共享天伦之乐。   他很聪明,也很懂事,李洵控制不住情绪暴戾发狠的时候,他站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却又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他知道她害怕,经常窝在她怀里用肉乎乎的小手捧着她的脸,安抚她的情绪。   他太乖了,乖得傅娇一直不忍心抛下他而去,乖得她心甘情愿留在李洵身边忍受他的喜怒无常。可她无尽的忍耐最后什么也没有换回来,一个雨夜,李洵当着她和孩子的面砍下了皇上的头颅。   她吓坏了,那个孩子也吓坏了,从那以后他便患上癔症,那么健康开朗的一个孩子经常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痛苦不堪。   她不知道梦中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只是偶尔想起他的模样,心头还有感同身受的撕痛。   她不敢再多看甜姐儿一眼,怕对上她纯粹干净的眼神,又被刺得心上发痛,她像扔烫手山芋似的,把孩子还给李知絮。   李知絮看到她脸色难看,问她:“娇娇,你怎么了?”   她面色浮现出异于寻常的苍白:“没事。”   *   李知絮他们一走,万象宫又空空荡荡的,傅娇从不外出,她对一切都兴致寥寥,再加上身体不济,更没什么精力到处走动。   下午春光盛,她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侍女们把宫里的旧书趁着好日头搬出来晒了晒,院子里都飘着书香气息。傅娇躺在椅子上,身上骨头都被晒得发酥,懒懒地合上眼睛,听着宫人默默做事情的声音。   万象宫太寂静了,李洵不许宫人和傅娇胡乱交谈,引得她们甚至不敢私语窃窃,从上到下都仿佛一滩怎么样也活跃不起来的死水。   李洵过来的时候,傅娇躺在躺椅上都快睡着了,傅娇用一张丝绢盖住眼睛,日光穿过繁盛的树叶,漏到她的脸上,满脸光影浮动。   李洵屏退宫人,默默地坐在她身旁,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她现在就连做梦的时候,眉眼都是皱着的。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她轻皱的眉,她不满地翻了个身,然后看到他坐在自己身旁,鼻息间充斥着一股雪松淡淡的香气。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李洵努力忽视她神情里的厌恶,道:“要不回殿里睡?”   她摇摇头。   真奇怪,万象宫是整个皇宫里除了帝后寝宫外最好的宫殿,向阳温暖,但傅娇在里面待着,只觉得又阴又冷。   她把丝绢又盖在脸上,懒得理他。   “今天看到那个孩子了?”李洵并不理会她的冷淡。   傅娇的心口又微微颤了下,她低声道:“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她看起来很乖。”李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傅娇下意识地戒备起来,浑身的汗毛好似一瞬间竖了起来,她转过脸看向他,眼神里充斥着惊恐:“我不喜欢孩子。”   她的语气算不上好,甚至有点急于撇清的嫌疑。李洵皱了皱眉,挽了一丝她的发,百无聊赖地一圈一圈缠在手指上:“不喜欢就不喜欢,激动什么?”   傅娇看着他,提醒他道:“你答应过我,不让我生孩子。”   “没让你生。”李洵烦躁地说。   * 第73章第73章   他们在雨夜乘坐软轿前往紫宸殿,傅娇心里乱成一团乱麻,脑海中忽闪的全是梦里李洵杀皇上的场面。虽然他人就坐在自己身旁,但她还是忍不住地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半点血色也无。   李洵看到她的表情,不知她为何如此恐惧,他牵住她的手,问她:“你在害怕什么?”   傅娇的心脏狂跳不止,被他拉着的手也泛着森然凉意,她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等他们走到紫宸殿的时候,雨越下越大,仿佛天被捅了一个窟窿,雨水倒灌到人间。   “殿下。”   有宫人前来迎接李洵和傅娇,手里的羊角风灯在风雨里飘摇,微弱的光芒被雨雾氤开,好似化不开的愁。路上很黑,视线不好,上台阶的时候她脚下一空,差点摔倒在地,李洵一把拉着她的手腕,温声道:“别害怕。”   她牙齿轻颤,没说话。   紫宸殿里有很重的药味儿,推门而入的时候,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傅娇忍不住皱了皱眉。   殿里只有床头留了一盏微弱的灯,宫人见他们进来,正要去点别的灯,傅娇抬手示意不用。她慢慢地坐到床边,看到了枯瘦如柴的皇上。   怪不得李知絮哭得那么厉害,他太瘦了,就像是一具骷髅架上蒙了一层人皮。他似乎感受到有人靠近,睁开了眼,那双眼里满是浑浊,无神又充满渴望地看着傅娇。   似乎很意外,眼神亮了一下,但那抹光就像是黑暗前的残阳,仅有一瞬,便又暗淡下去。他张了张嘴,要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有挤出来,发出一阵破败如扯絮的嘶声。   傅娇忽然又感到头晕目眩,险些向前栽倒,李洵扶着她:“看也看了,我们回去吧。”   傅娇没有挣扎,任由他拽着自己的手腕回了万象宫。   她身上沾染了潮气,李洵不许她马上上床,让宫人先烧了热水,给她泡了个热水澡,等她身上回暖了,这才抱着她回到榻上。   她坐在床边,李洵拿了帕子轻轻为她擦着头发上的水。   “还怕吗?”他问。   傅娇已经镇定很多,真正看到皇上的那一刻,她心里莫名踏实了些。   只是有些吓傻了似的,一直呆坐在榻边。   风从窗户吹进来,烛火摇曳,她的声音也跟着颤了颤。   她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有人匆匆来到万象宫前,道:“启禀殿下,皇上驾崩了。”   傅娇愣住了,还以为是做梦,紧接着便问:“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话音一落,她意识到说的不对,皇上本来就不大好了,太医都说或许就这几天的事情,所以李知絮才会进宫来探望。   原来人死真的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李洵似乎并不意外,他性子十分沉稳,遇到这种事也不惊慌,甚至眼神连波动都没有,仿佛死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把帕子递给宫人,淡声道:“等她头发全干了再让她睡觉。”   宫人道是,他又嘱咐傅娇:“你别害怕,我过去看看,晚些时候再来。”   她睡觉的时候没让宫人熄灯,火烛一直亮着,她睁着眼看着空空荡荡的屋顶,脑子里空白一片。皇上死了,李洵用不了多久就会登基,到时候她要怎么办?   难道还要这么没头没脸地和他继续纠缠下去。   她感觉前路一片茫茫,半点光也没有,跌跌撞撞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陈文茵怯怯的声音:“长嫂。”   她拥被坐起来,看到陈文茵脸上带着刻意被压下的惊慌。她睡得正香,忽然被宫人摇醒,说皇帝驾崩了。她本能地觉得害怕,但乳母告诉她不能怕,碰到这种大事才是考验掌持中馈的妇人能力的时候,满朝文武的内眷都会盯着她如何辅佐李洵料理此事。   所以哪怕是害怕极了,还是要强行镇定下来,故作冷静地在嬷嬷的指点下安排一切庶务。   但是没多久,李洵就回来了,他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她心就莫名地冷静下去,一头抓瞎的事情都有了主心骨。   他似乎很疲倦,眼下一片青痕,脸上并没有多少哀痛神色。他说:“皇上驾崩了。”   她走到李洵面前,柔声宽慰他道:“殿下节哀。”   他的神情很古怪,瞥了瞥她道:“要是害怕,就去万象宫找长嫂陪你。”   “臣妾不害怕。”陈文茵声音轻颤。实际上是怕的,她长这么大,没有经历过亲人死亡。虽然她和皇上的关系淡薄,从她嫁入东宫就没见过几面,私底下一句话也没说过。但他是她丈夫的父亲,如此亲近的亲缘关系让她没有办法忽视。她第一次直面死亡,所以惶恐。   “不用逞强。”李洵却又挤出一抹古怪的笑,摸了摸她的头:“去吧,这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最近孤都会忙父皇的丧仪,恐怕没有空闲陪你,你就去和长嫂作伴。”   他的温柔里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陈文茵差点落泪,她没想到这种时刻李洵竟然还这么为她着想,她想说留下来陪他,但他吩咐宫人送她去万象宫之后,便转身走出了万象宫。   好像他走这么一趟,就是担心她害怕,专程回来安顿她的。   陈文茵想到这里,心上不由漫过一丝甜意,依着他的安排来了万象宫。 第74章第74章   接下来几日,李洵忙得不见人影,陈文茵整日在万象宫陪着傅娇,偶尔中午他支开傅娇,到万象宫小憩片刻。陈文茵给她合的香效用不错,她终于能完完整整睡几个时辰,醒来之后也没有疲惫感。   有时候李洵来了她已经睡下,也并不打扰她,静静歪在窗前的贵妃榻上,隔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她的睡颜,听着她浅淡的呼吸,也能睡上一觉。   真是奇怪,她的失眠症好了之后,反倒他又染上了。   每日闭上眼睛就看到她决绝离开的模样,在梦里恨不得把她揪过来拧断脖子,然后便从梦中惊醒,看到空荡荡的寝殿,再难睡着。   后来发现在她身旁却睡得意外的安稳,或许是非得看到她在眼前,确保在睡梦中不会飞脱他的掌控之外才能入睡。   他觉得自己像是染了病,她是能缓解他病症的药。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操纵的感觉,但又无可奈何,对她的掌控越发霸道。   傅娇记恨他这个习惯,最近因为皇上驾崩的事情,进出宫中的人很多,从前许多旧相识入宫了也会顺便过来探望。稍稍不注意就会被人看到,但李洵说万象宫的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什么人拦下来。   虽然如此,她还是恨,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有时候她会想起韩在的话,不死不休,或许她和李洵也得有个人死了才能罢休。   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她就拿他没辙,更何况不久的将来他就要登基为帝,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更加无人能制衡他。   *   东宫里,陈文茵差人打听李洵最近的行程。说来也是奇怪,自从皇上驾崩之后,李洵就很少回东宫,偶尔回去,恰好她都不在,两人虽为夫妻,却许久也没见过面。   到了今日,她终于按捺不住,唤来了刘瑾,问他李洵最近在何处。   刘瑾冷汗津津,李洵大部分时间都在宣政殿,旧皇驾崩,新帝登基,其中涉及的官员更替,事情冗杂繁沉。虽然他辅政多年,皇帝缠绵病榻的这一年朝中大局皆由他把持,但还是免不了被庶务缠身。   最近朝廷发布了讣告,但在告示中只轻描淡写地说皇帝驾崩,并没有明令禁止民间宴饮婚嫁。但偏偏这篇讣闻是太子亲手所书,朝中官员纷纷上书请表,奏说此文不合规矩。皇帝驾崩,岂有天下人不披麻戴孝之礼。   但李洵坚持己见,一意孤行发了那通讣闻,引得朝中最近舆论声甚嚣尘上。   他不胜其烦,用各种名目查出了一众拥护先帝为典型的官员,革职的革职,查办的查办,闹得人心惶惶。   他因为这事得费不少精力,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俱是因为对以仁爱著称的先帝厌恶至极,厌恶到甚至不愿天下臣民为他守孝制。   刘瑾眼瞅着太子殿下玩火,如今越来越出格,每日都提心吊胆。若是殿下和傅家姑娘的事情再暴露,他欺占寡嫂,丧父期间行乱,伦之举,到时候恐怕泰山下来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他作为太子内臣,惶惶不可终日,时常感觉自己仿佛悬崖上的一根枯草,一点风吹草动便能将他吹得折损。   陈文茵唤他去问话,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殿下最近都在忙陛下丧仪,昨儿夜里在宣政殿忙到三更才睡下。”   因李洵不让她沾染这些事,陈文茵并不能感同身受他的压力和辛苦,但是听到他每日吃不好睡不香,心里跟针扎似的,她喃喃问:“殿下近日饮食可还好?”   刘瑾摇头说不怎么吃东西:“许是天儿热了的缘故,殿下胃口不大好。”   陈文茵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什么,放刘瑾出去了。   刘瑾一走,她就坐不住了,知道李洵受苦受累,她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分担,既是愧疚,又是心疼,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该为他做些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可以为他做的事情很少,思考片刻后,决定给他做点开胃的羹汤。   她对自己的厨艺很有信心,不像别家贵女,说是下厨,其实切菜生火都有人做好了,只等进去拿着锅铲子做做样子就好。她会自己准备配菜,精心地打理每一个环节。   一锅汤做出来,宫人都忍不住称赞。   陈文茵记挂着傅娇,将汤分成两盅,亲手分别装在雕花食盒里,吩咐宫人道:“给殿下送去吧,瑞王妃那儿我亲自去。”   乳母笑她:“殿下那儿你不亲自去送?”   陈文茵面露犹豫:“殿下或许在忙,他忙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乳母抬起手,理了理她鬓间松了些许的凤钗,指点她道:“再忙喝完汤的功夫总得有,这么久不见面,你去看看,说两句话也好。”   陈文茵本来就有些想念他,被乳母几句话说动,轻轻点头,慢语道:“那好,我去看看殿下。”   当即命人将一个食盒提去万象宫送给傅娇,还叮嘱一定要趁热喂她喝下,才更衣梳洗了下,便在乳母的陪伴下去了宣政殿。   李洵刚从万象宫回来,坐在书案前摊开折子还没看两眼,便听宫人禀报说太子妃过来了。他不想见她,正要差人将她打发出去,又想到最近她在万象宫陪伴傅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挥挥手让她进来了。   他低着头,感觉到有道身影挡住了天光,抬眸,见年少的皇后身着缟素,沉静的面色下隐着些许羞赧,她见到自己,垂首恭谨一礼,才柔声唤道:“殿下……”   李洵执笔,蘸了些许朱砂,提笔的时候朝她挤出一抹微笑:“太子妃。” 第75章第75章   秦也作为李洵的心腹,私底下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其中有一项便是杀人,杀阻了李洵路的人。他有很多办法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没有一丝痕迹。   今日雨这么大,能供他发挥的余地更大,或是走在路上不慎摔死,或是不小心掉入井中淹死……   太子妃会怎么样死去?   刘瑾在心里琢磨,同时又微叹。实在是可惜,太子妃一心悬在太子殿下身上,将他视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这样赤诚的情意非常难得。他方才想劝殿下三思,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太子殿下和瑞王妃的事情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若是传了出去,瑞王妃必活不下去。   事情涉及到瑞王妃,便不是他能开口的。   于是唯有叹息。   他弓着身子刚走到门外,忽然又听到李洵一声颇为烦躁的喊声:“刘瑾!”   刘瑾立刻打起精神,迈着快步走进殿中,请示李洵:“殿下还有何吩咐?”   李洵朝他看了眼,而后沉声吩咐:“先不用去找秦也,去傅府传我口谕,让傅娆入宫。”   刘瑾略思忖,明白了李洵的意思。   *   陈文茵浑浑噩噩地回到东宫,嗓子眼里又干又疼,嘴里一股苦涩的味道。她一路上淋着雨回来,身上湿透了,入夏时节一直忍不住颤抖。   宫人准备了热水让她沐浴,她跨入温热的水池中,头深深地埋了进去,热水将她紧紧包裹,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只觉彻骨地寒。   “娘娘。”乳母嬷嬷见她不对劲,轻轻地推了推她。   她浮出水面,扭头望着乳母。   净室水汽氤氲,乳母却还是看清了她一双红彤彤的双眼。   只一眼她就收回目光,望着帐顶怔怔地发呆。   “娘娘这是怎么了?”乳母大惊,从宣政殿回来她一直情绪低落,她惊诧地问:“殿下又发脾气了?”   发脾气?   陈文茵缓缓摇了摇头,李洵从来不屑跟她发脾气。唯有那一次,她说要将傅娇引荐给表兄,李洵怒得劈头盖脸将她骂了一通。   那时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一句平常的闲话会惹得李洵勃然大怒。   而今她终于明白了。   她真心相待的两个人背着她将她的真心践踏得一文不值。   “我累了,想睡一觉。”她精神恍惚地从浴池中爬起来,擦干头发后,就躺进了锦被中。   短短的一息之间她做了个梦,是一个难得的好梦,梦到她嫁了一个寻常人,那个人生得很温润,牵着她的手去看春花秋月,不会把她放在冰冷的宫殿中不闻不问。   那种生活真美好。   陈文茵失落地想,倘若让她一梦不醒也好,不用醒便不用面对这么肮脏恶心的现实。   天快黑的时候,宫人将她摇醒:“娘娘,瑞王妃差人来请您过去一起用晚膳。”   陈文茵眼神微动,目光空荡荡的,没有看宫人,也未做任何答复。   宫人又重复了一遍:“瑞王妃说她等您。”   她如同听不见一般,默然地看着脚尖,嗓音干哑:“好,我马上就去。”   陈文茵到万象宫的时候,傅娆已经到了。   李洵忽然让傅娆入宫,姐妹俩相见的一刹那,四眼茫茫。傅娆说:“皇后娘娘下令,让我入宫陪你。”   傅娇一听就知道是李洵的手笔,她不知道李洵闹什么鬼,这个当口叫来傅娆作甚么。姐妹俩并不亲厚,在宫中独处亦是尴尬,傅娇便想着唤来陈文茵一起用晚膳。   陈文茵进门时,姐妹俩正在窗前闲坐。   “茵茵,你来了?”傅娇出声唤她:“下午你给我送的汤很好喝,难为你有心。”   陈文茵抬眸看傅娇,神情冷漠而疏离。   “好喝吗?”   “好喝。”傅娇因为她的冷漠稍稍怔愣了下,很快便笑着对她道:“晚膳我让他们做了你最爱吃的鳝丝面。”   陈文茵忽然很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到这里来。有什么意思呢?难道自己有勇气质问傅娇为何和小叔子苟且吗?   她站在这里,无所适从地像是叶片上的露珠,朝阳即将升起,她惶恐不安。   “茵茵。”傅娇去拉她的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抽回自己的手,摇了摇头,失神地说没事。   傅娇见她面色不好,微微扯动唇角,笑她:“殿下又惹着你了?”   陈文茵遍体生寒,语气也在发抖:“长嫂又要为我去打抱不平吗?”   许多之前没有想通的事情,她突然都明白了。   为什么之前每次太子到陈府的时候,恰巧傅娇都在。 第76章第76章   李洵出奇地竟然没有因为她的这句话而动怒。   “别把孤当成心慈手软的佛陀,一再说冒犯的话。”李洵口气生硬:“孤要杀你不过动动手指的事情,看在她的份上孤留你一命,但不保证会永远留你一命。”   他撇下陈文茵而去。   她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一丝一丝抽空了,颓然软绵绵地坐下,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她身体里奔跑践踏,骨节一寸一寸地裂开。   殿中寂静得过分,偶尔有盘旋的寒鸦站在枝头怯怯地叫上两声,声音穿透窗棂,嘶哑凄冷,带着令人畏惧的哀怨。   陈文茵脸埋在枕头上,泪水无声地淌下。   那一夜之后,陈文茵就“病了”,傅娇第二天就去看她,殿中昏暗,她半躺在床上,神情在逆光中显得很落寞。听到傅娇的脚步声,她抬头玩味地看着傅娇,喉咙有沙哑的疼痛:“你来了?”   傅娇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说病就病?还烫得这么厉害。”   陈文茵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她们刚刚相识的时候,傅娇成日病恹恹的,她在跟前嘘寒问暖。只不过现在她们的角色换了,嘘寒问暖的成了傅娇。   她努力地展开嘴角,只不过这样的心境之下,想必笑容也是极丑的。   “昨天淋了雨。”陈文茵低头淡声说。   傅娇眸中清亮如水,拉着她的手,切切地说:“不是什么大毛病,听太医的话,乖乖吃药很快就好了。”   陈文茵闻言一震,更是难过,看到两人交握的手,心下颤颤,一把抽出手,胡乱点头“嗯”了声,催她离开:“我发着热,别把病气过给你,你回去吧。”   傅娇眼神古怪地看了看她,见她神情寡淡,只好起身告辞。   出了陈文茵寝殿,傅娇把刘瑾叫来了,问他:“太子妃怎么了?”   刘瑾什么场面没有见过,面对傅娇已经能很坦然地说胡话,他道:“没什么,只是昨天太子妃到宣政殿给殿下送汤,正好殿下心情烦躁,说了她几句。”   傅娇头疼,李洵那个臭脾气,还不知道陈文茵受了多少委屈。她惆怅地叹息了一声。   默默地回到万象宫。   气儿还没顺过来,李知絮就又进宫了,哭着扑入她怀中,愤然道:“我百般求告,只希望她能去见他最后一面,哪怕是远远看一面,让他的在天之灵知道她在望着他也好啊,她为什么这么狠心?”   傅娇乱成一团糟,李知絮抓着她的手,苦苦哀求:“娇娇,你去见见她。我现在说什么她也不听,还让人把我架了出来。”   傅娇心下有一刻的惶然,却因之前就答应过她,所以点头说好:“我明日就去嘉宁宫给娘娘请安。”   第二天一大早,傅娇起来用过早膳,先去东宫看了陈文茵,宫人说她昨天半夜又在发热,太医嘱咐不能见风,正在屋里静养,她不便打扰,便折去嘉宁宫。   皇后从前很爱热闹,嘉宁宫门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如今却显得颇有几分冷情。   照理说,皇上驾崩,进宫吊唁陪驾的人应当不少才是,就连她在万象宫这段时日来看她的人也多了起来。   她心里奇怪,可也不好多问。   禀了人通传之后不久,宫人就引着她进殿。   嘉宁宫的陈设一切如常,只把一些奢靡的装饰去掉,在显眼的地方挂上缟素,便是皇后为皇上驾崩尽的一份心,连许多平常人家也不如。   “王妃,娘娘正在梳洗,您稍等片刻。”不知为何,宫人神情有些慌张,总心神不宁,向外张望。   傅娇抚盏轻啜两口清茶,点头道好。   皇后久久不出来,傅娇茶喝了一盏又一盏,看到宫人魂不守舍的模样,问她道:“娘娘何时出来?”   宫人只说快了,却迟迟不见人。   傅娇本是受人所托,倒也不是非见皇后不可,见此情形起身道:“娘娘若是不得闲,那我改日再来。”   宫人如释重负,起身去送她。   她刚走到嘉宁宫门口,要出去的时候,斜里忽然冲出来一道佝偻的身影。   一袭绿袍肮脏破旧,浑身上下满是污渍,一张脸肮脏得不像话。   傅娇一时觉得她有些眼熟,心里震了一下,见她慌慌张张跑过来,下意识往旁边闪开。   “站住!”身后几个宫人在追她,妇人仿佛受到什么刺激,外面的侍卫听到响动,纷纷操戈包抄过来。   妇人惶恐,一回头就看到了傅娇,顿时嚎啕大哭,扑倒在傅娇跟前,哭道:“傅姑娘,你救救皇后,救救皇后。”   傅娇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她肮脏的脸上,面上越发恍惚。   “宁嬷嬷?”她不敢确信眼前这个人是昔日里风光无限的中宫掌事嬷嬷。   况且,宁嬷嬷不是放回老家颐养天年了吗?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妇人急得眼底直掉泪,抱着她的腿恳求:“是老奴,傅姑娘,你快救救娘娘。”   傅娇没站稳,身子一晃,往后退了两步。   “还不快把她抓住。”一个宫人反应快,呵斥道。   宁嬷嬷被关了大半年,每日都要挨打受罚,哪有多少力气,今日趁着守卫不备,在宫人来送饭的时候打伤宫人偷偷跑了出来,一路逃到这里,哪里还剩多少力气。   但她知道傅娇是最后的希望,死死扣住她的腿,指甲差点陷入她的肉里。   “压回去!”宫人吼道。   站在殿前的人,这出了一身冷汗,不由举起袖子来擦了擦额头,纷纷手忙脚乱去押她。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刚刚脱困的宁嬷嬷,眼底忽然蹦出一丝决绝之色,奋力挣扎着,振着嗓子大喊道:“傅姑娘,去救皇后娘娘,现在的皇后是假的!”   宫人吓得几近魂飞魄散,连忙伸手去堵她的嘴。 第77章第77章   李洵憎恨皇后,将她囚禁在此处,让另外一个人易容坐到她的位置上。他让人每日责打辱骂她,以泄心头的怒气。   尊贵的一国之母曾跪在他面前,低声下气地乞求给她一个痛快。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想到的却是二十年前那个被剖开肚子的宫人。   但要说是为她报仇,出一口气,倒也不全然是。因为他们虽有母子之实,但是一点感情也没有。   但想着她,似乎对皇后施虐便不算师出无名。   “那天你是不是给我下了毒?”李洵目光阴冷地看向受尽苦楚的皇后。   她浑身是血,颓然地跪在地上虚弱不堪,但她扫向李洵的眼神却很锐利,似乎带着刀子。她已经见识了他的毒辣,知道他不会对自己网开一面,所以狠狠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吐着最恶毒的字:“对,本宫给你下了毒,你最多再活两年,就会暴毙而亡。像你这种身体里流淌着卑贱的宫人血脉的贱种,竟然也敢觊觎皇室妇,她这辈子也不会跟你在一起,你少做梦了。”   然后李洵拔了她的舌头,将她捆在这个阴暗的地牢,如同牛马骡子一般,让她日日挨打受罚。   看着她痛苦不堪的样子,他心里终于有了一丝丝快意。   “当初她怀着李述的时候遭人暗算,太医诊断出李述生来便有不足之症,所以他们让另外两个宫人怀上孩子,在她生产当日,剖开了她们的肚子,取出了里面的孩子。”李洵情绪没什么起伏,淡淡地讲着:“我的母亲只是个普通的宫人,因缘际会被捧上了太子之位。”   李洵本来没有打算把这些事情告诉傅娇,在此之前他甚至很害怕她知道,所以责令知情的人闭嘴,若是胆敢泄露出半点风言风语,他会株连九族。   他得知真相的时候,也曾因为自己的身世而难堪过。   奇怪的是,此时此刻面对傅娇,他却能如此坦然地说出来,甚至亲自撕破掩饰他身世的假象,让傅娇看到最真实的自己,让她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的出生就带有罪恶,所以我长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也不足为奇。我阴狠歹毒,什么坏事都做过,虐待皇后,毒杀皇上,残杀朝臣……我的罪行罄竹难书……”   李洵语气沉了下来:“你现在完完全全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但是娇娇,就算对不起天下人,我也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但你为什么,要不爱我?”   他的目光像是一头凶兽,下一刻就要把她撕碎吃入腹中。   “你是个疯子,怪物!”傅娇遍体生寒,身体忍不住颤抖,声音跟着颤抖得厉害:“我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要爱一个怪物!”   李洵的面色逐渐缓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谁不是怪物呢?”他嘴角噙着诡异的笑:“李述吗?”   “他比你好千倍万倍,你凭什么跟他相提并论。”傅娇血冲脑门,朝着李洵吼道。   李洵若无其事地说道:“好千倍万倍?”   他朗声大笑起来:“娇娇,他才是真的怪物。”   “他根本活不过二十五岁,但你知道他为了多跟你在一起几天做了什么吗?”   傅娇尚未从惊骇畏惧中缓过神,便听到他带着讥讽的笑说:“他让苗疆毒人给他配了续命的猛药,药引是心生婴儿的心头血。”   “你那比我好千倍万倍的夫君,他吃人。”李洵一字一句地说。   傅娇心上涌起一阵恶寒,像是有成百上千只蚂蚁同时啃食她的心脏,她痛不欲生,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洵。   “不信吗?”李洵沉沉看了她一眼,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那些被杀死的婴儿就埋在瑞王府的后花园里,我为你种海棠花的时候发现的。”   傅娇惊恐地摇头,手指紧紧地攥成拳,企图有这点微弱的力量支撑自己继续站着。   但这点力量太微弱了,她双腿忍不住发软,恹恹地耷拉着肩,似乎下一刻就要瘫倒在地上。   李洵伸手揽住她的双肩,将人拥入怀中,不紧不慢地说道:“李述想跟你做长久夫妻,所以不惜对自己下猛药,但是人的命数是有天定的,他注定是个短命鬼,即使他吃人也活不久,反受灾殃,受不住药性暴烈而亡。”   他语气轻松,眸子慢慢转向皇后:“所以,她恨你,恨得想杀你。”   傅娇不敢相信,也不敢不信,她从前怎么也不相信世上会有大奸大恶之人,即使李洵逼她至此,她也反省过是不是自己当时没有处理好,依旧在心中为他找说辞辩解。   但现在她只觉得身心俱疲,不管听到多么离奇的事情也不以为奇了。   “我累了。”   傅娇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知道。   她怕再在这里待下去会听到更多血腥离奇的事情。   她推开李洵,踉踉跄跄地沿着昏暗的台阶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外面天光湛湛,她站在日光下,感觉身上似乎有一股什么东西腐烂了散发出的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被温暖的日光一蒸,臭气散开,几乎让她窒息。   她急于逃走,踉跄着往嘉宁宫外跑,一时不查踩到了摇曳的裙摆,摔倒在地上。她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狼狈地爬了起来,却连缓和的心力都没有,提起裙摆飞快地跑了出去。   那一天,有许多人看到雍容端庄的瑞王妃仪态全失地从皇后宫中跑了出来,撞鬼了似的。   却没人敢议论。   ————   李洵对外称傅娇禀了,要在宫里静养,不让别人去打扰,就连陈文茵也不例外。   陈文茵去过万象宫好几次,都被宫人挡在外面。   她仔细琢磨了下,猜出是李洵软禁了她。   陈文茵从来不知道自己爱着的是这样一个魔鬼,日日以泪洗面,她精神不好,晚上总是被梦魇迷住,从惊惧中被吓醒。   太医给她开了药,但她是心病,服下效果也不怎么好。傅娇没来得的日子里,她总是忍不住地想,李洵是不是用什么理由把她糊弄了。   她不信傅娇会不来看她。   “阿爹!救救我!”夜里,陈文茵又从梦中惊醒,醒来后看着雕梁画栋的寝宫,她的意识渐渐回笼,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略怔愣了片刻后,她突然放声大哭。   乳母在外面值夜,听到她的哭喊声,忙小跑进来。   看到她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知道她又是做恶梦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日她从宣政殿回来之后就一直失魂落魄,像是被人抽去灵魂一样,整夜里做恶梦。她心疼地把人搂进怀中,安抚她的情绪:“不要怕,不要怕,只是做噩梦了。” 第78章第78章   入夏后的傅娇迅速消瘦了下去,因为她身体不好的缘故,殿里没有放冰鉴,空气里带有夏日独有的闷热。   她躺在床上,温和地笑着朝陈文茵招手。   “殿下说你病得厉害,让我不要轻易来打扰你。”陈文茵坐到她身边,低着头细声说。   傅娇说没事的:“会好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现在是皇后了。”傅娇轻轻去拉她的手。   陈文茵的表情十分迷茫,总算没有起初那么抗拒傅娇的触碰,李洵的胁迫,又有几个人能不妥协习惯呢?   就好比她,现在不也得听从李洵的话,乖乖地坐在她身边。   她知道傅娇是被李洵所迫,理智上一直劝自己这事不怪她,但被摧毁的信任就像被冲垮的城墙,她再也没有办法如从前一样心无芥蒂地跟她嬉笑玩乐。   她的手很干瘦,指节都凸了出来,她以前就过得很不快乐,现在眉眼里的愁绪越发浓郁。陈文茵不知道她经受了什么,只是试想了下,若是自己跟她一般的遭遇,会是如何。   许是早就被他逼死了。   只是得知他们之间的那点事情,她便难受到寝食难安。   “跟从前没有什么不一样。”陈文茵安静地看着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怜悯:“你太瘦了,要好好养病。”   傅娇低垂着头,看着两人叠放在一起的手,愣愣道:“茵茵,你是不是有心事?”   陈文茵闷闷不乐道:“家里遇上了一些从前没有遇到过的事情,还不知道要如何处置,所以有些慌乱。”   她无忧无虑地长到这个年纪,从一个懵懂的少女变成太子妃,再是一国之母,从来看到的都是人世间光明璀璨的一面,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做,她突然面对如此肮脏的现实,心里全然是不安。   她对李洵充满了怨恨,却又无可奈何。   她才十八岁,一辈子的光阴还那么长,未来究竟何去何从,她太茫然了。   一想到这些慌乱的事情,她就忍不住落泪,滚烫的泪水落到傅娇的手背上。傅娇心上的伤口被泪水浸得生疼,嗓音也愈发温和:“不要害怕,茵茵,世上难事都是如此,你越怕它,它越嚣张。勇敢一些,总有一天会过去的。”   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陈文茵眼睛红了,略有红肿的眼看向她,她们都好可怜。   “你也要好好的,你好瘦。”陈文茵嗓音里带着哭腔,她太瘦了,眼神中没有生气,像是一枝迅速开败了的海棠花。她真怕她撑不下去,心中酸楚难当。   傅娇眨了眨眼,抬手轻轻捋了捋她鬓边的发:“我知道,你现在是皇后了,可不兴动不动就哭。”   傅娇有太多的话想告诉陈文茵。   但没有机会,周围都是李洵的眼线,她不能明目张胆地说小心你的身边人,他是一个恶鬼,一直张着血盆大口将你吞入腹中。   她知道以李洵的为人,若是陈文茵知道一切之后,他会让她死。   她不能让她死。   所以不能说,一个字也不能说。   傅娇暗恨自己的软弱无能,她竟然什么也做不了,这种对人生失控的感觉很无力。   “我不哭,你要好好的。”陈文茵忍下眼泪:“一切都会好的,都会过去的。”   傅娇心上某处坚硬的地方,被一股暖流给融化,露出柔软的里子来。   她已经活在绝望中很久了,似乎看不到一点希望,但是所有的事情都会过去的。   “你说得对啊。”傅娇掌心感受到了陈文茵掌心的温度,仿佛能感受到她火热的心跳。   李洵不是神仙,他总会死,只要努力地活着,总有一天能逃离他的身边。   “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傅娇小声反复地呢喃。   得知陈文茵去见过傅娇之后,她终于能吃得下饭,李洵重重封赏了陈文茵。她看着如同流水一样进了中宫的珠宝赏赐,眼眸中并无半分欢喜,只有满满的厌恶。   乳母看到价值连城的宝物,以为陈文茵终于和李洵和好,激动不已,但陈文茵只是淡漠地让人把那些东西收进库房中,一眼都不愿多看。   *   傅娇用了很长时间才从地牢震撼的一幕里走出来,她从小被呵护着长大,从不知竟然生活在一个恶鬼横行的世上。李洵、皇上、皇后……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被硬生生推到一群恶鬼中间,归根结底都是命不好。   她努力地喝药,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斗鬼。   李洵看到她的脸色一日日红润起来,心情颇好:“你能想明白就好,我看到你现在样子很欣慰。”   傅娇并不需要他的欣慰,她是为自己保重身体,转过脸仰视着李洵,看到他冷硬紧绷的下颌,以及略带笑意的眼睛。   “我想回家。”傅娇怔愣着开口。 第79章第79章   日子有了盼望,心里有了依托,过得就没那么艰难了。傅娇留在宫里,日日看着四四方方的天,只盼着李洵说话算话,带她去往璁州探望阿爷和兄长。   李洵照旧送来阿爷的信,万里之外来的家书成了她唯一的慰藉。每次阿爷的书信送来,她总是会反反复复看上好几遍,从寻常文字里窥见他们在塞外平淡的幸福。   她咬牙忍受李洵的暴戾,便是为了阿爷和祖母能度过平静祥和的晚年,如今看到他们过得很好,她终于能安慰自己做的事情有丁点意义。   她强忍下眼泪,援笔舔墨给阿爷回信,她说自己在京城过得很好,春日里花朝节时和贵女们一起去宝兴国寺上香,还特意给他们请了平安符,她写自己骑马踏春恣意快活,她写新皇后是个温暖明亮的女子,与她相处得很好……   她在信中描绘了一个欣喜愉快地傅娇。   傅娇不知道的是,那些信转手便送进了紫宸殿李洵的手中。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展开书信,一字一字看过去,唇角不禁因为信中所书而微微扬起。   她很久没有对他笑过了,信中却是笑着的,隔着薄薄的信纸,他都能体会到傅娇的快乐。   只不过一切都是假的,比镜中花水中月还要虚无。   “陛下。”刘瑾见他唇角带笑,低声唤道。   李洵收回思绪,慢条斯理地把信折好,装回信封里递还给刘瑾,吩咐道:“送去璁州。”   刘瑾道好,又禀报说:“兵部尚书已经在御书房等候陛下宣召。”   李洵起身,抚了把龙袍上的褶皱,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此次召兵部尚书觐见是为商议驱辽。   澹台蹇执政这一年,恰逢天时,辽国水草丰茂,经过一个冬春的修养,辽国国力强盛。今春边境闹蝗灾,辽国在这个当口屡屡进犯,时常南下打秋风。   不比辽国的士兵多年来一直处于岌岌自危的情况,人人都是上马便能战斗的战士,本国戍边将士因为多年来的安逸生活,战力大为消退,让辽国尝到了一丝甜头。   他们便越发嚣张放肆。   李洵不似先皇,一味怀柔,忍无可忍之下决定发起反击。大魏和辽国休兵多年,他决定出兵,朝中许多官员主和,李洵杀鸡儆猴,处置了一大批人,终于让反对者闭上了嘴。   “依你看,何人可担任主帅之责?”李洵坐在龙椅上,不紧不慢地捏着手中那本册子,希望兵部尚书能说出有用的话。   李洵和先皇不一样,他从来不是个纸上谈兵的帝王,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他数次领兵作战。他骁勇善战,如同锐利的尖刀,总是出其不意给敌人致命一击。   尤其是两年前景平一战,及至今日,他以少敌多之战仍为人津津乐道。   因此,兵部尚书不敢糊弄这位擅长带兵打仗的帝王,恭谨道:“贺长川在沧州多年,一直和辽兵打交道,熟知其作战之法,由他去最合适不过。”   李洵点头肯定:“虽说他有激进之处,却是瑕不掩瑜,在休战多年之后能有这样的胆识实属难得,朕也觉得他去很合适。”   次日,李洵的圣旨和军令一起到了沧州。   牛角号悠扬响起,北方多年的和平一朝被打破,沧州首先发起总攻。辽国近来频繁入侵边境,大魏都消极抵抗,他们志得意满,以为大魏徒有丰饶物产,滋养了一群只懂享乐的酒囊饭袋。   直到大魏突如其来的反扑,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但辽国是马背上的国,战时人人皆兵,他们忍辱负重多年,终于迎来如今这位激战的帝王,意欲带领他们南下,剑指中原。他们垂涎于南方的富庶,精神为之一振,和大魏的将士厮杀在一起,战事愈演愈烈。   时年七月,远在璁州的傅太傅听闻战事,在璁州奔走,筹措了大批军资。   之后他收到傅娇的来信,看到最最疼爱的孙女在信中强颜欢笑的字字句句心痛难忍。在辗转反侧好几宿之后他决定回京城。璁州这边,傅谦的腿疾已经大好,甚至可以上马参战,孙媳妇温和淑仪,坐镇中枢把持中馈,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重孙子孙女们乖巧懂事,他们再不必为孙子一家忧虑。   现在唯一牵挂的便是远在京城的孙女儿。   她去年新婚之夜便死了丈夫,一个人在京城不知过的什么日子,偏生那么艰难的时候他们远在天边,连最平常的一句慰藉都无。   每每想到这些,两位七旬老人都心痛如绞、寝食难安,思索再三,无论如何也要回京守着她去。   傅谦夫妇再三挽留,甚至提出回京接傅娇来璁州团聚。但傅正和不愿再等,如今北方起了战事,来往所花费的时间比从前更多,再耽搁许是要到年底才能见到傅娇。 第80章第80章   拜祭完,他们一起走出太庙。   日出东方,天光正明,朝阳卷着天边淡淡的流云,吹过檐下的灯笼,在风中低声呜咽。   盛夏的日光太过耀眼,傅娇被晒得忍不住眯了眯眼,走入车厢里,眼前还有炫目的白光闪过。   她大抵能猜到李洵为何要叫她来祭拜他的生母,却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将一个陌不相识的宫人放在心上。她以为在他眼中,她只不过是个卑贱宫人,虽怀胎十月生下他,但那是她的殊荣。不曾想他不仅为她折磨皇后出气,还为她立碑。   马车行驶过一个水坑,“吱呀”一声,颠簸了一下,傅娇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抬首望去,看到身旁那道明黄的身影正凝睇着他,一向阴沉的面色难得露出一抹带有嘲讽的笑意。   她什么都不知道,坐在车厢里发神的时候双眸宁静如水,半分伤心的情绪也没有。   李洵看着这个样子的傅娇,心下兀的一疼,眼下的青痕格外隐隐透着红,他缓缓抬起手臂,去揽她的肩膀,傅娇眼睫轻动,下意识往旁边躲闪。   心里对他的排斥表露无遗。   李洵的手臂僵了片刻,才慢慢垂落下来,还是搭在她的肩头,嗓音带着不可言喻的暗哑问她:“刚才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傅娇感知到了他的动作,如芒在背,她听见他的声音,强忍住想拨开他手的冲动,抬起眼眸,问他:“我在想,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她。”   李洵闻言手指一僵,怔了下才轻轻捏着她的肩胛。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李洵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她,让她的骨头都有几分酥麻。   傅娇对皇后的感情太复杂,她自幼在她膝下长大,情分自然是有的。但后来她看穿她自私凉薄的一面,曾经的温情再不似那般纯粹,再到后来皇后要杀她,那点可怜的情分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当初被她生生堵在京城的时候,傅娇也曾怨恨过她。   但从没有想过要这般折辱她。   李洵将她狠狠箍入怀中,脸贴着她微凉的额头,感受到她的呼吸在颤抖,反省了下是不是自己说的话太过生硬,顿了顿,又问:“如果是你会怎么处置她?”   傅娇叹口气:“她贵为一国之母,现在却沦为阶下囚,一时云一时泥,受到的惩罚也够了。陛下,杀人不过头点地,给她个痛快吧。”   皇后看她哀求的眼神一直在她梦中回溯,她甚至能猜到她那日呜咽说的话是什么。   她到了这个地步绝不会让傅娇救她,救下她她也活不下去。   李洵问:“你不恨她?”   “恨的吧。”傅娇淡淡地说:“如果当初不是她有意阻挠,我离京之后天高任鸟飞,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李洵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他的拇指按在傅娇的唇上,说道:“你这张嘴说出来的话,总是让我不满意。”   傅娇轻轻垂下头,继续说:“但是我没跑掉,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李洵不喜欢听她说命不命的那一套说辞,捏着她的掌心道:“我可以如你所愿给她个痛快。”   傅娇眼睑低垂,心头滋味莫辨。   李洵瞥了她一眼,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缓缓道:“你不必觉得内疚,是我要杀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报应也落在我自己身上。”   傅娇皱着眉没有说话。   看出她的纠结,他道:“等你习惯掌握他人的生死,就不会有这样的彷徨。”   傅娇心想,对生死都没有敬畏彷徨,那还是人吗?   李洵道:“我如你所愿,那你是不是也该如我一个愿。”   她莫名地愣了一下,随后她眨了眨眼,说道:“你如今身为天下之主,要什么没有?”   “当然有我得不到的东西。”李洵难得地好脾气,温和地跟她说:“今天是我的生辰,你打算送我什么?”   “我这条命都是你高抬贵手留下的,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恩赐,还有什么可以送你。”傅娇只觉得这人不可理喻,他现在如愿以偿登上帝位,要什么有什么,为何偏偏要为难她。   难道他非得要她随意从他上次的库房里选出一样东西假惺惺送给他?   “送你能给的。”李洵倾身吻她。   热气灼燃的肌肤贴着她,好似火在燃烧。   “娇娇。”他轻咬了下她的唇,泄愤似的。   “给我做一碗面,长寿面。”李洵叹息一声,说道。   傅娇拒绝:“我厨艺平平,做的东西难以下口。”   回过头,对上他不悦的神情,半眯的眸子里透露出莫大的不喜,似乎强忍着风平浪静下蓄势待发的火山熔岩。   傅娇声音低了下去,如同蚊呐:“你得受委屈,凑合一下。”   李洵唇角这才稍稍勾了勾。   他们回到万象宫,李洵没有离去的意思,傅娇看着他跟在自己身后,问道:“陛下今日不回宣政殿吗?” 第81章第81章   没过多久,皇宫的钟楼上敲响丧钟,十二声黄铜钟声响彻整座皇宫——皇后薨了。   傅娇在万象宫听到丧钟声,只觉百感交集。皇后从她幼年起,一直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她曾真心敬仰歆羡过她。   曾几何时,皇后是她的标杆,她也想做个像她一样雍容尊贵母仪天下的皇后。而如今,她带着她年幼时稚嫩的仰望薨逝了。   仿佛带着她天真无邪的岁月一同埋进黄土里。   李知絮几个月之内丧父又丧母,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眼泪都已经哭干了,坐在傅娇面前的时候,脸上挂着麻木的表情,双眸中空空如也。   “我虽然恨她,但从来没想过要她死。”火光映照下,她神色悲戚,眼角泛着淡淡的光泽。   傅娇拍着她的肩膀,轻声道:“节哀。”   李知絮的身体里蔓延着后悔的情绪,好似一团火从腹中燃烧起来,一直烧到五脏六腑,最后烧到四肢百骸,每一寸肌骨都差点被烧成灰。   “娇娇,我后悔了。”她抓着傅娇的手:“我和她最后一次好好说话还是在去年,我们因为韩在吵了一架,她对我太失望了,所以都不愿意再跟我说话。我不该为了个男人跟她争执,还有父皇,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还拉着我的手哭,他一定对我很不放心。”   傅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她见过最为不堪的皇后,心想,李知絮还是幸运的,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李洵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她敬爱的父皇母后便是死于李洵之后。   从小到大她对李洵就有一种莫名的崇拜,几个兄弟姊妹中跟他最为亲厚。   若是知晓真相,她怕是会疯。   傅娇劝她说:“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逝者已去,你要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   李知絮眼神木然,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到了皇后出殡当日,礼官高唱颂词,正要起灵抬她去皇陵下葬,李知絮再难忍住情绪,拨开人群扑到棺木前,扶棺痛哭。   她双膝瘫软,指甲紧紧地抠着镶金嵌玉的寿棺,哭声嚎啕:“母后,儿臣错了,儿臣不该顶撞您,您不要撇下儿臣好不好……”   好几个人费了大劲才将她拉开,李洵的脸色很难看,抿紧唇看着李知絮冷声吩咐:“把公主带下去。”   他们拉着李知絮进屋子里休息,傅娇等着棺木抬走之后进去看她,她还在大声地哭,怎么哄也哄不住,眼泪就跟泄洪似的,滔滔不绝。   傅娇站在门外听着她的哭声,思绪飘远,想到了阿爷和祖母,心中不免感到悲戚。   人在经历生死的时候总是脆弱的,她没有办法想象有朝一日要如何送走阿爷和祖母,也没有办法想象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会如何悲伤。   窒息的情绪从心底陡然而生,她忽然迫切地想见阿爷他们一面,哪怕只是见一面也好。   李洵答应带她去璁州,但现在他迟迟不提此事,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皇后的葬礼办完已经是八月,天气一天天凉了起来,傅娇现在身体不比从前,早早就换上了秋装。   偶尔她听到宫人议论起和辽国的战事,知道兄长勇猛非常,竟然从璁州出兵,联合沧州的战士给了辽兵重重一击。李洵重重封赏了兄长,加了他一等爵位。   傅娇得知了这件事,在李洵去看她的时候,难得地温柔垂下眉眼,拢着衣衫小声地问他:“饿吗?我最近新学了一种面。”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微怔地看向她。   这个季节换秋装实际上还有些热,她脸红扑扑的,像是挂在枝头新鲜饱满的柿子。   李洵点头说:“好,我尝尝。”   傅娇提起裙摆转身就进了膳房,她最近都在学习做面,添水加面,把一堆三份慢慢揉捏成光滑的面团。这是个很难的过程,但她现在已经做得得心应手,知道多少面该用多少水,用几分力。 第82章第82章   傅娇还在看着他们,没有注意到手里的酸□□已经化了,顺着小木棍滴到她的手背上。李洵从袖子里抽出丝绢,拉过她的手,扔了她手里的东西,道:“都化了,不吃了。”   傅娇回过神来,任由他掰开手指擦着指缝中的流羹。   “我听到他们在说阿爷。”傅娇低下头,言语中有几分失落。   李洵闻言怔了下,镇定地抬起头看了看她,他方才也听到了。他们出行,身边跟了许多便衣禁卫军,只要听到周围的百姓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禁卫军便会立马上前阻止,譬如说方才,那两人的刚起了个话头,就被禁卫军插入打乱。   李洵面不改色地伸手抹了把她带有薄汗的额头,声线低沉道:“你兄长上个月刚刚打了一场胜仗,现在傅家声威甚嚣,市井之中有人议论起老太傅也不足为奇。”   傅娇听到他的话,颇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自豪感。她面色微沉,双眸里氤氲着莹润的水光:“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璁州?”   李洵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傅娇抬头疑惑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怎么了吗?”   “没事。”李洵把她拥在怀里,亲吻她的额头:“现在北方战事如火如荼,等战事稍稍和缓一些我们就去。”   傅娇心中不安,揪着他的衣襟重重点了点头。   李洵拥着她,不安的情绪却陡然蔓延开来,他终于明白她这些日子的温和柔婉事出有因,皆是为了傅正和夫妇二人,若是她得知他们早已身故,惨死在辽国士兵的偷袭之下,恐怕根本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这日过后,李洵更加坚定了原来的想法,决定把这个消息瞒死。   李洵不让傅娇出去,她能见的人不多,李知絮会经常抱着孩子入宫来看她。   自从先皇和皇后先后崩逝,李知絮知道自己现在唯一的凭依便是李洵,而李洵唯一的软肋是傅娇。只要和她把关系处好,李洵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不会薄待于她。   父皇母后在世的时候,她是深受隆恩的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他们去世之后却要考虑如何固宠。   而韩在对这些事情根本不上心,他现在虽然不跟她对着干,夫妻俩偶尔也能和平地坐在一处说上几句话,但他的心不在她身上,就算勉强也勉强不来。   若说没有后悔,是绝不可能的。偶尔午夜梦回睡不着觉的时候,她也会想若是听从父皇和母后的话,没有执意嫁给韩在,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父皇母后这样疼爱她,肯定也会找一个将她捧在掌心的男人,提拔驸马的家世,让他一生一世死心塌地对她好。   只她是个要强的人,绝不肯在别人面前流露出些许无能软弱,越是有人不看好她和韩在,她越要强求,绝不让人看了笑话去。   韩在不会在李洵面前来邀宠,李洵看到他就满腹烦闷,更不会待见他。为了和李洵保持长久的联系,保公主府圣宠不衰,李知絮只好常入宫,带着孩子探望傅娇。   傅娇起初看到甜姐儿还有些排斥,但一岁多的孩子实在可爱,傅娇让宫人在殿里铺了厚厚的地毯,让甜姐儿在地上爬着自己玩耍,她脱了鞋,也坐在柔软的地垫上,笑盈盈道:“甜姐儿长得真快,再过几个月遍地跑你就追不上了。”   李知絮低垂着眉眼,看着懵懂无知的甜姐儿,说道:“孩子见风长的,一天一个样,几天不见就又是换了个样似的。”   傅娇点点头,又问了些甜姐儿平常的饮食,嘱咐李知絮说最好晚一点给她吃糖吃盐。   李知絮捂嘴轻笑:“你懂得可真多,若不是从小与你相识,我都要怀疑你是否怀着我偷偷养过孩子。”   傅娇闻言愣了下,她也不知梦里的事情究竟算不算真,但养孩子的有些细节又很鲜活。   “别胡说。”她抓着甜姐儿的粉手,放在唇边轻啄了一下。   李知絮看到她神色的变化,不再继续说此事,她犹豫片刻,开口问她道:“娇娇……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傅娇摇头说:“哪有我打算的份儿?我现在也只能任人摆布。”   她的未来都在李洵的手里。   “你和皇兄,以后就打算这么下去吗?”李知絮对他们二人的关系很不解,李洵对她很上心,万象宫里的一应物件都是顶好的,宫人侍从也都是他亲自挑选,尽心尽力把她服侍得很好。   但他们始终这样,没有名分过一辈子吗?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现在没有心力想那么多。”傅娇淡淡地说。   李知絮侃侃而谈:“若是你肯服软,他一定会愿意给你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傅娇心里咯噔一声,她不想要李洵给她乱七八糟的名分,也不想跟李洵过一生一世。只不过她现在无法也无能挣脱开他的束缚。   “皇后如同虚设,皇兄一个月也不到她的寝院去两次,在他心中,始终无人及你。”李知絮拉着她的手,恳切地说:“听我一句话,趁着现在年轻,他后宫没有别人,赶紧给他生个孩子。”   傅娇被她的话震惊住,慌忙地抽出手,眼神慌乱地看她。   “娇娇,别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像你们这般关系,能有个孩子最好,孩子就是根基,是你的凭依,日后就算皇兄后宫充盈了新人,也没人能动摇你的地位。”李知絮不觉得皇兄会和娇娇长久,他现在痴迷于她,不过是因为她在他用情最深的时候背弃了他,所以不甘心。靠不甘心维持下去的感情是不会长久的,到时候后宫有了新人,她又该何去何从? 第83章第83章   及至九月底,傅谦领军截杀辽国大军,将辽国大元帅耶律隆齐的兵马团团围住。傅谦听闻当初南下杀了傅正和的那一支队伍,正是出自耶律隆齐麾下,国仇家恨加诸一身,将他们围困在冰天雪地的贺兰山,断了粮草兵马数十日。到最后耶律隆齐的亲卫军拼死护送他将贺兰山撕开一条口子,耶律隆齐还是被傅谦一支毒箭射穿了腿,这才勉强脱身。   傅谦从不屑于在战场上使毒这种阴暗的手段,但他恨极了辽国人,也不讲究阴谋阳谋。   李洵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一直给傅谦加官进爵,一时之间傅家风头无两。   傅娇听到战场上捷报频传,也知道李洵疯狂抬举傅家,她没有听到想要的消息,根本开心不起来。   只有偶尔在收到阿爷的来信时,能会心笑上一笑。   入了深秋之后,好几次李知絮来看她说陈文茵好像病了,整日里待在寝殿,哪儿也不去,她去给她请安的时候看到她两颊瘦得厉害。   傅娇担心她的身体,悄悄让何太医去给她请平安脉。   何太医次日来给傅娇请脉,微笑道:“姑娘现在身子好很多了,只不过仍需好好将养,尤其是现在天寒了,要好好注意保暖。”   傅娇端起案上的燕窝,尽力咽了几口,点头说道:“我的病麻烦你多费心了,对了,昨天去给皇后请脉,她如何了?”   何太医的神情有些古怪,颔首道:“皇后娘娘只是换季感染了风寒,只要好好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傅娇问:“碍事吗?”   何太医怔愣了下,摇摇头说没有大碍:“不是什么大毛病,况且皇后娘娘还年轻,恢复得也快。”   傅娇心里并不安定,嘱咐何太医务必把她的病情放在心上,好生照看,何太医连连称是。   十月京城就开始下雪了,天气一冷下来,傅娇就更不爱出门,日日窝在万象宫里,坐在火炉前看书喝茶,一待便是一天。   阿爷的信来得很勤,隔三差五便有信来,给她讲塞外的风土人情,讲和辽国的战况,讲兄长如何勇猛,侄儿如何乖巧可爱。只他手上的伤一直没有大好,吃穿都需要人照料,所以写信也是经由他人代笔。   傅娇看着很是心酸,只盼着李洵什么时候能说话算话,早早地带她去璁州和阿爷团聚。但是眼见着天气慢慢凉了,京城开始下雪,此时的北方恐怕早已冰天雪地,到时候出行困难,恐怕又出不了门,只能等到来年。   想到这些,她心情便有些沮丧。   李洵来万象宫的时候,看到她眉间的愁绪,轻轻抬手抚了抚她的额头,道:“最近怎么总是愁眉紧锁?要不要去万寿山看梅花?”   傅娇说不想去:“天太冷了,不想挪动。”   “没事,我让他们在马车里放上炭炉,不教你受冻,若是觉得烦闷,让知絮带上甜姐儿一同陪你去。”李洵极力劝她说。   他道:“去吧,等过几天我手里的事情忙完了就过去陪你。”   傅娇张了张嘴,想问问他何时能遵守约定带她去璁州,话到喉头,又咽了回去。若他想带,如论如何也会带她去,若是不愿,问也只能得到一句谎言。   何必多事?   她垂下头低声说:“好,那我去万寿山。”   李洵觉察到她温顺的外面下似乎藏着即将汹涌的火山,内心有隐隐的不安,所有的事情在隐隐脱离他的掌控之外。这种不能掌控一切的感觉令他十分焦躁。   傅谦重创了耶律隆齐的大军,而后贺长川从沧州发起夹击,驱辽狗于百里之外。此时北方下起大雪,天气骤然变冷,贺长川等人不敢贸然出兵追击,又唯恐一冬一春之后辽军休养生息,又会反扑。   就在这时,澹台蹇忽然上表议和。   辽国的议和使团快马加鞭,最迟十月底便要抵京。   辽国蛮子蛮横无理,最爱生祸惹事,李洵不想傅娇留在京城,听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便想着先送她去万寿山静养一段时间。   傅娇一答应,第二天李洵就着手安排送她过去,一起去的还有李知絮和甜姐儿。   甜姐儿会说话了,咿咿呀呀吐字不清,许是李知絮总训她的缘故,和她并不亲热,反是喜欢赖在傅娇的怀里。   没了宫里的束缚,傅娇过得自在了些,每日带着甜姐儿在园子里看看花,心情大好。   李洵的人看她看得很紧,不会让她脱离视线范围之内,但她要去什么地方也不会拦着,只有人紧紧跟随,哪怕是上茅房,也有人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傅娇没有放在心上,她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所幸他们只是跟着,并不怎么出声。   甜姐儿小小年纪欢脱的性子便初见端倪,不喜在屋里待着,喜欢出门玩儿,傅娇宠惯她,偶尔天气好的时候,她心血来潮会把甜姐儿抱在怀里去骑马。   小孩子还不会说话,只歪在她怀中咯咯笑着。   十月底的一天晚上,李洵来了。 第84章第84章   甜姐儿忽然患上湿疹,这个时节都这么凉了,孩子不应该患疹子,但她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还是碰了什么不该沾染的东西,身上长了密密麻麻的疹子,晚上痒得睡不着,整夜啼哭。   傅娇守在旁边,她醒了就用药水给她擦洗,却一直不见好。经过太医诊断,应是有万寿山的水质引起的。万寿山附近有温泉,水中含有硫磺,甜姐儿的肌肤娇嫩,长时间用这样的水,所以长了疹子。   傅娇听了后,当即决定马上收拾行李回宫。   李知絮心疼地抱着甜姐儿,却道:“左右再待几日就要回去了,不如再等几天?”   傅娇斜睨了她一眼,道:“甜姐儿虽不是你亲生的,但日后也是要叫你做母亲的,看她受罪你不心疼吗?”   “当然心疼!”李知絮辩解,只不过当日来万寿山之前李洵叮嘱过,让她一定陪傅娇待到十一月中再回去,她道:“那我们先回去吧,你在这里多住一段时日。”   傅娇越发狐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李知絮忙摇头说哪有:“只是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待得挺会心的,再回到宫里,又跟一滩死水似的。”   傅娇垂眼,只道:“孩子重要,回去吧。”   李洵派来的人只负责看管她,只要她没有脱离他们的视线范围,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们并不限制。   傅娇让人护送甜姐儿和李知絮回了公主府,她独自一人回了宫。到万象宫的时候也才下午,她瞧着时间还早,想起陈文茵,便唤了何太医过来询问病情。   何太医跪在她跟前,低声道:“娘娘的风寒时好时坏,这几天天气陡然变凉,她就一直反反复复。”   傅娇细问:“她最近吃的什么方子?把她的看诊簿送来我瞅一眼。”   何太医惊愕抬眸望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请姑娘稍等,臣这就回太医院取来。”   傅娇见他神情慌乱,心中不由疑惑,起身取斗篷道:“不必,我跟你一起去太医院。”   何太医忙起身拦她,傅娇越发狐疑。何太医眼见拦不住,“扑通”跪在地上,叩首道:“姑娘不用去了,娘娘不是得的风寒。”   傅娇我五内俱焚,心神刹那坠入彻底的黑暗,道:“你说什么?”   “娘娘患的是疯病,吃药也无济于事。”何太医垂首说道。   傅娇噌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走上前去揪着他的衣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何太医骇然:“娘娘早前就出现精神恍惚之症,不久之前她看到陛下责罚了一个宫人,受了刺激,所以出现了疯癫之症。陛下早就让许多太医料理她的病情,只不过她病得实在太严重,根本没有法子。”   和陈文茵相识以来,傅娇对她疼爱非常,因为从小没有亲生姐妹,她待她的心和亲生姐妹一般,听到她疯癫的消息,心中绞痛不已,几乎跌坐在地上。   何太医虽然没有明说她究竟看到了什么,但李洵处置人的手段她亲眼见识过,非常人所能忍受。   何太医急得直唤她:“姑娘你要保重啊,自己也是生病之人,千万要保重身体,勿要劳心劳神。”   傅娇伏地而哭,正哭着,玉菱奔了进来,一问也是怔楞住了,忙扶了她起来:“姑娘别这样,娘娘和姑娘情同姐妹,她平常最心疼你,若是知道你难过成这样,还不知会如何。”   傅娇死死咬着牙,用力太过,牙根酸痛不已。她知道,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陈文茵便不会被李洵选进深宫中。   她心思单纯,家族宠爱,为她寻一知心良人,夫妻俩和和美美,这一生不知该有多完美。   是她把她扯入地狱里,害得她遭受此劫。   她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玉菱惊慌地去拦她:“姑娘,你要去哪里?”   傅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用尽全力拨开她的手,嗓音嘶哑:“我去看看她。”   她早就该去看她,不该因为害怕丑事被她发现就畏惧见她,将她一个人扔在冷冰冰的宫里。她一直软弱,一直畏惧,一直胆怯,任由陈文茵如此无助。   她还记得看到周彧行刑时的那种绝望和恐慌,陈文茵到底有多害怕?想到这里,她几乎心碎欲裂,脚步踉跄去到中宫,守卫却不肯放她进去:“陛下吩咐过,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能入内见娘娘。”   傅娇冷声呵斥:“连我也敢拦!”   守卫道:“王妃抱歉,实在是陛下早有吩咐,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王妃恕罪。”   禁卫军只听李洵的命令行事,傅娇不能让他们挪开半分热,任她口舌费劲也没用。   她抬起手背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提起裙摆转身跑去紫宸殿。   李洵早就吩咐过紫宸殿的守卫,不许拦着傅娇,所以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她直奔主殿,李洵正在会见辽国使臣团。   还没有走近,便听到他们在高声争论什么。   刘瑾正在偏殿等候差遣,听到守卫禀报说傅娇过来了,吓得差点魂都飞走了,他慌里慌张起身:“快,带我过去。”   所幸傅娇没有直闯紫宸殿,他过去的时候她站在殿外的朱门后:“姑娘,陛下正在会见辽国使臣团,您先跟奴才去偏殿候着吧。”   傅娇面上尤带泪痕,脸色青白地道:“我要见皇后。”   刘瑾只想赶紧把她带离此地,也顾不得中宫是不是另一个修罗场,忙道:“好,奴才马上带您去中宫。”   傅娇垂下眼,提起裙摆迈动步子转身正要走。   忽听殿里李洵怒声骂道:“你们入侵朕的领土,抢掠朕的臣民,杀了朕的太傅,如今有何颜面在此讨价还价?”   傅娇闻言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目光空空地望着挤满人的宣政殿内。 第85章第85章   “随你怎么说。”李洵微微俯身,冰冷的气息吐在她脸侧:“他是我们的孩子,会喊你做母亲,喊我做父亲,连接着我们的血脉,我们这一辈子也分不开。”   傅娇怨怼地看着他,只觉得他的话好似淬毒的寒剑,狠狠地刺在她的心上。让人心口有如刀绞一般地痛,身体忍不住颤抖。   “你太令人作呕了,我看到你这张脸就恶心。”傅娇狠狠地说道。   李洵的手指落在她的唇瓣上,用力按了按,说道:“别总说这种话来激怒我,我现在对你很能容忍,无论你说什么也不会动怒。更不会杀你。”   他吩咐宫人好好看管傅娇,然后转身离去。   走后没有多久,万象宫里又来了一群新人,傅娇身边又多了几个宫人照顾服侍,她们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即使睡觉,她们也在拔步床的下候着,但凡她稍微有丁点动静,她们就着急忙慌地找她。   凡是她所用之物,她们都得检查好几次才敢呈上。   傅娇知道她们的小心翼翼都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知道怀有身孕之后,她没有丝毫喜悦的情绪,只觉得恶心。李洵什么时候停了她的避子汤,拿别的药欺骗敷衍她。   她恨得想将他撕碎。   ————   她平复了几天心绪,天刚亮,就让人去紫宸殿喊刘瑾过来。   刘瑾听说傅娇找他,顿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丝毫不敢耽搁,立马就到万象宫去了。李洵近来脾性不好,他服侍得焦心,面色苍白,眼眶乌黑,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刘瑾躬身打千,问:“姑娘叫奴才来,有什么吩咐?”   傅娇沉吟了会儿,强抑制住心痛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刘瑾脸上皮肤抖动,声音却平稳道:“七月初一,傅太傅在璁州筹措了一批物资,他随同傅将军护送物资的队伍前往沧州,打算从沧州顺道回京,没想到却遇上辽军。他们为了抢夺物资……”   傅娇捂着胸口痛声道:“四个多月,他怎么可以一直瞒着我?”   “陛下也是为姑娘好,姑娘身体不好,太医吩咐过不能伤神,所以他不敢让你知道。”刘瑾道:“陛下亲自主持厚葬了太傅,将他移入太庙享受香火。”   提起太庙,傅娇就想到当日他带自己去太庙拜祭的那个无字牌,她一直以为是他为他生母所立,从来没想过那是阿爷的。   她悲痛难忍,忍不住哭出声。   刘瑾看到她痛哭,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正为难时,玉菱在外低声说:“姑娘,公主来看你了。”   傅娇道:“请她进来。”   李知絮缓步进来,玉菱向她请安,请她到贵妃榻上坐下后便退到一旁。   李知絮转过脸细细查看她的脸色道:“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怀了身孕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女人生孩子可凶险了,差不多算是从鬼门关走一遭。你就算不为孩子着想,也该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傅娇垂首落泪。   “你从台阶上摔下来动了胎气,何太医为了你的病情成日里愁眉不展,皇兄也日夜牵挂你。你自己却丝毫不当回事,这样糟践自己,难道你不想活了吗?”李知絮语气颇重。   傅娇苦笑:“你觉得我现在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一辈子在这个牢笼里做他的囚鸟吗?这种没有自由的生活,我过一天都嫌烦。”   “娇娇!”李知絮陡然大惊,站起身急道:“你怎么可以这么想,你以前最是豁达,凡事都比我想得开一些,母后常说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比我强上千倍百倍。”   傅娇躺回榻上,喃喃道:“公主,你可知这两年我都经历了什么?文茵原本可以在宫外过安乐和美的日子,却因为被我牵连无辜入宫,活活被李洵逼疯。我阿爷和祖母一把年纪,早就该安享晚年,却为了我奔波得丧命。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害怕这座皇宫,它像是一个张开血盆巨口的怪兽,不停地吞噬着人。迟早有一天它会把我也吞进去。”   李知絮看她精神恍惚,说的话也前言不搭后语,抬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发现滚烫得厉害,忙喊道:“太医,传太医。”   傅娇恍若不闻,缓缓躺平,细声低语:“都要死的,迟早都要死的。”   何太医来看了之后,简直焦头烂额。她烧了好几天了,一直忍着不说话。她以前听说有人生病流产的事情,她不想要这个孩子,晚上发烧到人颤抖,也咬着牙坚持。   何太医给她开了药,宫人熬好给她端来,她却始终不开口,直到药汤变冷,她也不尝一口。   宫人端着药着急地哄她:“姑娘,就算不为皇嗣,为了自己也好好喝药吧。何太医说你身子本就弱,若是不好好保养,恐怕腹中的孩子也留不下。”   傅娇闻言,许久不笑的唇角竟然扯出了一丝笑意。   “没了正好,免得日后生下来我还要想尽办法杀了他。”   她如此淡漠的话,都被走进来的李洵听到了,他淡淡扫了傅娇一眼,从宫人手中接过药碗,走到她身边坐下:“娇娇,把药喝了。”   傅娇沉默片刻,将药碗端过来,慢慢走到屋里的盆栽海棠旁,缓慢地把药汁倒进去,口吻淡漠地说:“把药喝了,你很快就能好。” 第86章第86章   冬天的京城一场雪压着一场雪,一日寒过一日。滴水成冰、呵气如霜的时节,傅娇不喜欢出去走动。   天边泛起鱼肚白,夜色的欺压下,只有日头周围有一圈绚烂的光芒,星月还挂在空中。   外面在下雪,细雪缠缠绵绵落下,有沙沙的余响。一阵风吹过窗户,将檐上的灯笼吹得晃晃悠悠,影子投入屋内,也跟着晃悠。   傅娇魇住了,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大口喘着粗气。她睁开眼睛,看到周围一片漆黑,惊慌地拢着被子,大声呼叫:“玉菱,玉菱!”   玉菱在次间听到她的呼声,连衣服都来不及穿,趿着鞋子就跑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她看到床头摇曳的灯影,细声安抚她道:“是风吹得外面的灯笼影,姑娘别害怕,我把灯点上就看不到了。”   她摸出火折子,把屋里的几处油灯都点上。   屋子里亮了起来,摇曳的灯影消失不见。   傅娇坐在床上,双手环抱着膝,低下头。   “又梦到什么了?”玉菱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梦都是假的,现在没事了。时间还早呢,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傅娇没了睡意,她抬手摸了摸额头,大口喘息着让乱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她疲倦地摇摇头,声音沙哑地说:“不了,睡不着了。”   “那可要传早膳?”玉菱侧过脸,看着她苍白的脸问:“还是要再睡一会儿?”   她双眸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不知道盯着什么地方在看。   “姑娘?”玉菱又唤了一声。   傅娇回过神来,望向窗外道:“我想去看看文茵。”   玉菱愣了一下,道:“这事要去禀报陛下。”   傅娇应了声,玉菱便马上出去找人到紫宸殿传话去了。   傅娇醒了,万象宫便忙碌起来,宫人忙着给她准备早膳、熬药、端水洗漱。   她现在每天要吃很多药,滋补的、养胎的,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傅娇皱着眉将药喝下,饭就没什么胃口吃了。   刚放下碗筷,去紫宸殿的宫人回来了,她传回了李洵的话:“陛下让我们陪姑娘一起过去。”   傅娇点点头,任由她们捧来厚厚的斗篷,一层一层给她套上,最后还塞了个暖炉在她手中,才拥着她前往中宫。   许是早就得了李洵的旨意,这一次守卫并没有拦她,直接就放她进去了。   宫里很冷清,路上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是路上没有什么人。   傅娇在门口踟蹰片刻,才缓缓向前走。还未至殿中,便见廊下有两抹身影。虽然离得很远,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陈文茵。   她穿着一身蓝色襦裙,头发没有挽,长长的披散在身后,发顶一点饰品也没有,清清爽爽地站在廊下。   嬷嬷见她衣着单薄站在廊下,伸手接着檐下的雪,心疼得不行,手捧着斗篷跟在她身后:“好茵茵,快把斗篷披上,等会儿别着凉了。”   她转过脸,调皮地朝嬷嬷抛开,银铃般的笑声在廊下荡开。   傅娇心口激荡,她从没有听到她这样肆无忌惮地笑过。   她深深吸了口气,才提步往檐下走去。   “王妃?”嬷嬷看到傅娇,转过脸定定地看她,似乎在确认自己是否认错。待发现来的人真是傅娇,忙跪了下去,以额伏地道:“王妃。”   傅娇颤声:“嬷嬷起身。”   越过嬷嬷,她看到站在身后的陈文茵,她歪着脑袋打量傅娇,眼神中闪烁着疑惑的神色。   傅娇缓缓眨了眨眼,朝她伸出手:“茵茵。”   陈文茵脸色骤变,犹如受到惊吓一般,立马躲在嬷嬷身后,借着她的身子遮挡自己,只用眼睛戒备地看着傅娇。   嬷嬷心疼地转过身,把陈文茵搂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事,她不是坏人,她是端王妃,以前和你最是要好。你不记得了吗?” 第87章第87章   没多久,李洵就对外称陈文茵生病,要挪到畅春园静养。离开之前,傅娇亲自挑了细心的人过去服侍她。她拉着嬷嬷的手道:“我已经跟殿下求了恩典,让他看在和娘娘少年夫妻的情分上,先将娘娘挪到畅春园养病,等过两年事情平息了,再想办法送她出宫。”   嬷嬷闻言,静默流泪。她家姑娘好端端的一个女子,心地柔善,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不知道为什么要她遭受这样的痛楚。从母仪天下的一国之母变成了一个疯妇。   但命运便是如此,翻云覆雨的手令人始料不及,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甚至宽慰自己,人还活着便好。   “嬷嬷不要难过,正如你所言,或许这样对她更好,至少她活得天真快乐,再也不用受那些无端惶恐。”傅娇握着她的手轻声道。   嬷嬷苦笑,虽然世态炎凉,但她至少性命无虞,不该再多有所求。她道:“王妃的恩德老奴都铭记在心,以后老奴一定会日日为你焚香祈祷。”   傅娇羞愧得无地自容,亲自送她们前往畅春园。   傅娇怀了身孕之后很容易困倦,吃东西也总是呕吐不止,白日里有时候她躺在贵妃榻上也会昏昏欲睡,到了晚上就总也睡不好,总是半夜因为呕吐醒过来。   何太医来看了说:“姑娘应该多吃点,你身体太虚弱了,瓜果不必多吃,太过寒凉的东西应该少吃。晚上若是睡不安稳,可以喝些牛乳。”   玉菱拿纸笔仔细记下了何太医的话。何太医又精心调配了安胎药,交给留守万象宫的小徒弟之后,才离开。   到了紫宸殿,面见李洵道:“请恕微臣多言,姑娘身体不好,脉象总是不稳,恐怕是心中思虑太多,非药石可以疏解。”   李洵抬手按了按额角,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既然知道又何必多说?说了难道她思虑得就不多了?你还是想办法,让她好好安胎,若是她腹中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朕唯你是问。”李洵道。   何太医头越垂越低,低声道了句是,便退了出去。   李洵再到万象宫的时候,看到傅娇歪在贵妃榻上,身上盖了厚厚的绒毯,长发披散下来,像是黑色的绸缎,柔顺地垂在身前。她脸色苍白,模样看上去十分憔悴。   这个孩子像个寄生的怪物,潜伏在她身体里,汲取她的精血,让她疲惫不堪。李洵看到她疲倦的模样,心里有种奇异的感受。他期待这个孩子,但也厌恶他把傅娇变成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傅娇手中拿着一支凤簪,轻轻把玩着,听到脚步声,抬起眼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又收回目光。   李洵走过去,从她手里取过簪子,轻轻插入她的发间,金色的流苏垂下来,在她脸侧微微晃悠。   李洵问她:“什么时候有这么支簪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傅娇纤长白嫩的手指轻轻抚上发间的簪子,又将她拔了下来,放在掌心,唇角微微一扯,露出丝嘲讽的笑:“因为不是我的,这是你新婚之夜赠给茵茵的发簪,你都忘了?”   李洵叹息一声:“我为何要记得她的事情?”   傅娇面无表情,叹了口气,她知道李洵有多无耻,这个问题纠结下去毫无意义。   她道:“何太医说我晚上睡不好,对孩子无益。你给我些香料,我想合几味香。”   李洵听到她的话,撑起上半身,掰过她的肩膀亲吻她:“你从小就很聪明,做什么事情只要你肯下功夫就能做得很好,你知道很多的香方子,可以杀人于无形。对吧?”   傅娇痛苦地闭上眼睛,呼吸都变得凝滞,她蜷着身子,被他强行揽在怀里,却半分动弹不得。   “你休想动他分毫。”李洵冷淡地说。   傅娇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阴冷气,心中又是一阵难忍的憎恶,腹中像是有一只手翻来覆去地搅,她没忍住,扶着床沿呕吐。   玉菱就在次间,听到她呕吐的声音,忙招呼宫人端着热水和盥洗用具走了进去。   李洵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吐完了之后,才皱着眉看她:“怎么吐得这么厉害?”   玉菱道:“何太医说姑娘身子孱弱,况且母亲怀孩子本来就辛苦。”   “娇娇。”李洵轻唤她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   傅娇的颤抖还没有停止下来,玉菱悄悄瞥了李洵一眼,发现他面上竟有一丝懊悔。   傅娇的手指紧紧地抠着床沿:“你别把我关在万象宫,我要出去走动。”   李洵无奈地说:“让人跟你一起,你想去哪里去哪里。”   ————   因为耶律隆齐的腿伤突然犯了,辽国使臣团一直住在京城。   他们在京城行事高调,时常聚众闹事,让京兆府尹十分头疼。但他们来自蛮夷之地,和京城受到的礼仪教化不一样,行事鲁莽偏激,时时在京城闹出动静。   京兆府尹恨不得让太医住在使臣团里,让耶律隆齐早日康复,好带着使臣团早点滚出京城。   经过太医的精心调养,耶律隆齐的腿疾恢复了个七七八八,最终定在十一月底离京返辽。   “这群蛮夷终于要离开了,宁兰说她夫君终于可以好好松一口气。”李知絮跟傅娇闲聊的时候说起辽国使臣团,也是愁容满面。 第88章第88章   梅园到慧园的距离不远,傅娇之所以想到梅园来采梅花,便是想到这一点,从梅园过去只需要两炷香的时间。   她从袖子里摸出凤簪,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方才便是用这支簪子在腿上划破了口子,引起宫人的恐慌。簪子她打磨了很久,自从她怀有身孕之后,李洵把万象宫的尖锐物品都拿走了,连一把剪刀都没有给她留下。这支簪子是她从陈文茵宫中拿走的,她每日避开耳目,悄悄用清砂打磨,终于将它磨得锋利无比,可以轻而易举刺破人的皮肉。   她的腿上还传来源源不断的痛意,她忍着痛楚低下头往慧园走去。   慧园在接待辽国使臣团,辽国人出身于游牧之地,不受规矩约束,眼神火辣辣地盯着来往的宫人看。循规蹈矩的宫人被看得面红耳赤,心里恼恨至极,却又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服侍。背过头就凑在廊下骂他们:“辽国人真不要脸,这么直白地盯着人看,一点礼义廉耻也没有。”   “对,尤其是那个耶律隆齐,太恶心了,胡子都老得花白了,还臭不要脸地盯着照珠姐姐看,那眼神火辣得就跟没见过女人一样。”一个宫人附和道。   名叫照珠的脸色难看极了,又是害羞,又是懊恨,手揪着衣襟,脸色涨得绯红:“你们别说了,我等会儿还要去给他添茶。”   她们有些同情地看着她,道:“好在宴席就快散了,再忍忍就好了。”   照珠垂下眼睛,眼睛红得快哭了:“也不知道遭了什么罪,怎么偏偏就分到我去给那个糟老头子上茶?”   其他几人都拥过去安抚她。   傅娇躲在膳房后,偷听着她们的谈话。   她们正说着,忽然有个小太监过来唤照珠:“照珠姐姐,耶律隆齐喝醉了,他们让你赶紧送一盏醒酒茶去,就在次间里歇息。”   照珠听了这话,无奈地应了一声,说道:“好,我马上过去。”   小太监一走,又有人给照珠说:“照珠姐姐,你把醒酒茶送过去就走,不要多停留。我听说蛮子喝多了,就喜欢发疯,你可千万要当心。”   照珠更害怕了,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但又没有办法,只能从她们手里接过装有醒酒茶的托盘,垂头丧气地往前院去了。   她本是膳房的一名普通宫女,兢兢业业地做着本分事,今日被拨来慧园帮忙接待辽国使臣团,不巧的是她被分去服侍耶律隆齐。那个老货不要脸,看她年轻貌美,便不安分,好几次对她动手动脚,看她的眼神也火辣暧昧,令她感到十分恶心。但这些事,又不是她说不干便能不干的。   从膳房到外园的距离有些远,照珠端着醒酒茶往前走,冷风犹如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缩着脖子不让冷风漏进去。走过回廊的时候,一个宫女走了过来,见了她便着急道:“是给耶律将军的醒酒茶吧?怎么这么久都没送来?他这会儿醉得厉害,都快发疯了。”   照珠脸色猛地一变:“我、我马上就去。”   “给我吧,陛下命我来催,你给我,我送过去。”   照珠如蒙大赦,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真的吗?”   “还不快给我!”傅娇桀骜地看她,冷肃道:“再耽搁下去,陛下都要怪罪我了。”   照珠见她生得貌美,神情又倨傲,听她的口吻像是紫宸殿的宫女。皇上身边的人发话,她自然不敢迟疑,更何况她巴不得有人帮她去送醒酒茶,忙不迭地把托盘递给她。   傅娇接过托盘,转身就往耶律隆齐的屋子走去。   耶律隆齐门前守着两个宫人,看到有人送醒酒茶过来,便让开了,将门推开:“进去吧,耶律将军已经醉了。”   傅娇低着头迈进屋子里,屋里灯光昏暗,耶律隆齐和衣躺在床上,传来粗鲁的呼吸声。   她心跳得很快,几乎要跳出胸口。她深深地呼吸,手指紧紧地抠着托盘,站在床边轻声唤道:“耶律将军,醒酒茶来了。”   男人听到她的声音,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他歪着头看傅娇,却不是方才服侍他的那名小宫女。南地女人和辽国女人不同,柔美温婉,个个腰肢柔如柳条,肌肤雪白嫩滑。但眼前的这个,远胜他来京城之后见过的每一个。   肌肤若雪,身段如蒲柳,一双水涔涔的眼睛生得如同秋水一般,被她瞥上一眼,心就发酥发软。   “你是哪宫的宫人?”   他一开口,便是浑浊的酒气。   傅娇将醒酒茶放到案上,然后倒了一杯茶转身递给他,柔声道:“是陛下让奴婢来服侍将军的。”   水涔涔的声音,也令人心旌动荡。   耶律隆齐的眼神在她身上流连。   傅娇笑盈盈地将茶递给耶律隆齐,笑盈盈地道;“将军请喝茶。”   耶律隆齐面带笑意,从她手里接过茶,粗粝的手从她柔软的指尖上滑过,然后捏住她递过来的茶。   她的指尖柔嫩无比,柔软的触感令他心动不已,将茶盏递到唇边的时候,他似乎都闻到她指尖的香气。   傅娇没有躲开,任由他握了下自己的手,心里一阵恶心,面上却不显,只问:“将军还要喝吗?”   转身又去倒茶,耶律隆齐却一把摁住她的手。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压下,轻轻捏了捏。傅娇没有躲开,任由他握了下自己的手,心里一阵恶心,面上却不显。   耶律隆齐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笑问道:“你为什么不躲?”   傅娇低下头,轻声说:“陛下让奴婢来服侍将军。”   说完,她撩起眼皮子看了耶律隆齐一眼,眼神柔媚,语调婉转,勾着他的魂儿荡漾着。 第89章第89章   傅娇不知道,原来一个人身体里竟然有这么多的血,不断地从她捅出的窟窿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把宝蓝色的床褥浸得湿透,透出诡异的颜色。   她没有离开,一直在旁边,看着耶律隆齐瞳孔涣散,发出奇异怪响的喉咙慢慢咽了气。   簪子还捏在她手中,死死地扣着,凤凰的尾翼硌得她掌心生疼,她却似乎感受不到,静默地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耶律隆齐的尸体上。   没多久,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刺眼的光从身后照进来,她眸子微微蹙了蹙,然后听到李洵的声音响起:“娇娇?”   李洵走进去,首先看到的是傅娇站立着的背影,她身影微微颤抖,听到他的呼唤却没有回过头。他往前走去,到了她身后,正要开口说话,她的手就刺了过来。   李洵一把捉住她的手腕,看清了她手里带血的簪子。   傅娇僵住,声嘶力竭地对他吼道:“你怎么不去死?你为什么要活着?”   李洵目光微微一沉,手指用力,一根一根掰开她握得紧紧的手指,把簪子从她手中夺走。   傅娇的声音在抖,她道:“我刺杀了你的议和使臣,你杀了我给辽国一个交代。”   李洵提刀走到耶律隆齐的尸体旁边,举刀砍向他的脖子……   他走回来牵着傅娇的手:“你没杀人,耶律隆齐在宫里为非作歹,意图染指朕最宠爱的宫人,被朕一刀砍断了脖子。”   傅娇经历了她人生中最动荡的一天,这是她第一次杀人,比想象中更难。   她站不住,身子往后倒了下去。   李洵一把搂住了她,把她紧紧圈在怀里,打横抱起往外走。她好瘦了,柔软得像蒲柳,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抱在怀中也轻飘飘的似乎没有什么分量。   众人看到李洵抱着她衣衫完整地从里面走出来,都松了口气。   李洵把她带回了万象宫,何太医来看过,孩子没事,身上的血是因为她划伤了自己的腿,晕倒是因为惊惧过度。他坐在殿外的时候一直在看那支簪子,簪子是他和陈文茵成婚当夜,他赐下的,现在被她打磨得尖尖的,可以轻而易举地刺入人的肌肤。   他已经很小心,却没想到她还是找到机会。   所幸,这支簪子刺入了耶律隆齐的脖颈,而不是她的。   他一直以为有了孩子,傅娇的心便能定下来,但她毫不犹豫地用簪子刺向他的时候,他似乎听到心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这个孩子没有让她心中生出丁点温情。   她一点也不在乎他,甚至把对他的仇恨转移到了孩子身上。   李洵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闻到幽幽的梅花香,忽地想起以前每年梅花盛开的时候,她都会到梅园折梅相赠。   有时候她会亲自送到国子监,抱着大捧的梅花送到他面前:“阿洵,今年的梅花开了。”   和她之间的点点滴滴,时至今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他们为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分明……他还是爱她如初。   *   送陈文茵去畅春园的时候,她手里一直握着那支凤簪,好似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但到了畅春园,她把那支簪子扔在地上,傅娇把它捡了起来,递还给她,她只瞥了一眼,便转头进了畅春园,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它。   嬷嬷道:“她把所有事情都忘了,这支簪子,不要就不要了吧。”   傅娇便把它握在掌心,一直收着。她原本是想留着当个念想,但得知耶律隆齐还在京城后,她改变了想法。她很有耐心,每天戴着那支簪子,避开宫人耳目的时候,便悄悄地打磨,直到它变得锋利无比。   从她醒了之后,万象宫里的人更多了,还多了很多新面孔。玉菱说李洵把她从慧园带回来之后,那些人就换了。傅娇便忍不住胡思乱想,以为李洵一定会杀了她们。她们如此疏忽,竟让她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他容不下这样无用的人。   晚上李洵来看她的时候主动提了,他握着她的手道:“之前的人服侍得不用心,另外给你安排了人手。”   傅娇抬眸望向他,还没开口说话,他已然道:“我没杀她们,只是挪到了别处。”   傅娇眼神中充满不可思议,似乎有些意外他的举动。李洵低下头,吻了下她的眼睛,轻声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说得没错,就算为了孩子,我也该少做些孽。”   傅娇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她日日待在万象宫,生活平静得好似一潭死水,半分波澜也不起。   李洵对她的看管更加严格,她的饰品几乎都没了金银,全都换成了柔软的绢花。她毫不在意,因为她根本没有心思装扮自己,每日里素颜朝天。   这个孩子附在她的身体里,吸食着她的精血,她消瘦憔悴得厉害。   滋补品流水一样送到万象宫,却不见她有丝毫改善。   快过年的时候,李洵事务越发繁忙,她还是呕吐不止,李洵便让人把折子搬到万象宫,闲下来便亲自盯着宫人服侍她进补。   待了两天,傅娇先受不了了,对他说道:“你回紫宸殿去,别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   李洵无奈叹气:“不要我陪,要不要让知絮带着甜姐儿进来陪你?”   傅娇说不用:“她和韩在最近关系好不容易才缓和了,叫她进来耽误得他们生分了。”   上次李知絮陪同她在万寿山,韩在竟然来过几次信,询问她的归期。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李洵听说韩在和李知絮关系缓和了,竟然有片刻的茫然。为什么韩在都能原谅李知絮,但她却不能原谅自己?   他眼神微黯,抬手抚了把她的发顶:“你想谁进来陪你?” 第90章第90章   入了夏,傅娇身怀有孕已经三个月,她身子越来越沉重,走路的时候需要用手扶着后腰才能方便挪动,她越来越疲软,不愿出门行走,整日里赖在房内,傍晚也不出去纳凉。池子里莲叶田田,荷花冒出粉粉的花苞,格外好看。   傅娆每日里会去采花,放到广口瓶里,成了万象宫里的一抹鲜妍的颜色。   傅娇看着那些娇美的荷花,眨了眨眼,她本来也是如花一样的年纪,却好似突然枯萎了一般。   她对这个孩子仍是没有半点温情,尽管他已经在她腹中待了七个多月,但她没有丝毫血脉相连的感情。   李洵偶尔会抚着她高高鼓起的肚皮,告诉她说:“他不仅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你的亲人。”   傅娇当然知道她腹中的孩子也是她的家人,她应该期待他、爱他,但只要想到李洵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思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把他带来的,她便不想爱他。   屋子里放着冰鉴,寒气森森冒出来,驱除暑气的同时却也有些寒冷,傅娇裹了裹盖在身上的薄毯,歪在一旁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光还早,玉菱低垂着头告诉她:“畅春园的人来了。”   傅娇半晌没有回答,玉菱小心打量了一眼她的神色:“要让她进来吗?”   她问出这话时,傅娇心底隐隐有不安浮了起来。   “让她进来吧。”傅娇焦躁地说。   玉菱退出门外,领着那名宫人走了进来。傅娇认得,畅春园服侍陈文茵都是她亲自挑选的,之前一直在万象宫服侍她,是再细心不过的人了。   “王妃。”她在傅娇面前跪下,轻轻叩了个头。   “何事?”傅娇微微抬眼,眼眸里都是恐慌。   宫人又深深叩首道:“皇后娘娘,昨夜殁了。”   傅娇半晌没有回答,宫人又继续说:“昨天陈家夫人入宫探病,夫人和娘娘独处时没让我们在身边服侍。晚上的时候夫人陪着娘娘在水榭里用膳,夫人饮了酒在榻上歪着了,娘娘她独自一人,在水边玩耍,一时不慎掉入了湖里。”   傅娇低着头,无措地捏着衣襟。   宫人解释说:“王妃把我们送去畅春园服侍娘娘,我们一直都尽心尽力,只不过昨天陈家夫人来了,不许我们在旁边服侍,这才……”   她说得很仔细,唯恐傅娇因为这件事情怪罪。   傅娇眼中有波涛涌动,然而很快地,就被她压了下去。一个心智只有五六岁孩子的人,很容易出事。但凡照顾得疏忽,便可能会发生意外。   陈家夫人和长春园的宫人,一边是她的亲人,一边是她的仆人,谁也不想她出事。昨日陈家的人以为畅春园的宫人会照看她,畅春园的宫人以为陈家夫人会好好看着她。   结果双方都疏忽了,所以才造成惨剧。   “姑娘。”玉菱泪眼朦胧,伏在她膝边:“你若是想哭就哭一场吧。”   傅娇摇了摇头,只淡淡地说:“我知道了,禀报礼部,着手准备娘娘的丧仪吧。”   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面走,忽然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宫人连忙起来扶她起身。   “姑娘,姑娘,您摔到哪里了?”宫人簇拥着她问。   摔下去的时候,傅娇清楚地感受到腹部传来一阵疼痛,借着宫人的手站起来,宫人们才发现,她的羊水破了。   “快、传太医。”玉菱大声喊道。   傅娇觉得好疼,这种疼痛和她从前经历过的所有疼痛都不一样。小的时候跟李洵一起去打猎,摔断了腿,两个多月才能下床走动,她成天哭得眼睛发肿;被李洵强逼的时候,她疼得好像被撕裂……   这一回,她感觉自己好似被一台石磨碾压在腰上,差点将她碾碎成齑粉。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仿佛搁浅的鱼,濒死时无力地吐着气。   她只盼着早点结束。   但是他不出来,他贪恋在母亲身体里的日子,迟迟不肯出来面对这个残忍肮脏的世界。太医、接生嬷嬷急得满头大汗。   李洵在紫宸殿听闻傅娇发动了,连忙披上衣服,连仪驾都来不及摆,就匆忙赶往万象宫。   他在产房外,从中午等到晚上。   宫人手忙脚乱地端着热水和帕子进去,清亮的水进去,再出来的时候却是血淋淋的血水。   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分明只有半天,他却感觉过了很久很久。 第91章第91章   李洵对傅娇照看得更加精细,若非必要,他几乎不许别人去打扰她。太医说她生产动了根基,不好好保养,可能会留下病根。   有专门的太医和宫人留下服侍她,她恢复得很快。孩子生下之后,傅娇好似卸下一桩心事,心情松快起来。   满月的那天,李洵特意恩准李知絮进宫来看傅娇。   李知絮让乳母把孩子抱到傅娇的跟前,不许她们在跟前伺候,和傅娇讲话。她抱着孩子坐在傅娇身旁,感慨道:“甜姐儿就是这么大的时候抱到我身边的,没想到眨眼间她就能跑了,孩子长得可真快。”   傅娇漠不关心,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满月的孩子比起刚出生时的皱皱巴巴,已经圆润可爱了。在此之前她都没有好好看过他一眼,只偶尔听李洵说他丑,皱巴得像只老鼠。   现在看起来却很可爱,脸蛋儿圆圆的,很白净。他刚醒不久,乳母喂了奶换了尿片,还没有睡意,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看来看去,落在傅娇的脸上。   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瘪嘴哭了。李知絮忙弯身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乖,不哭了,姑姑抱。”   他还是哭,泪眼朦胧地看向傅娇。李知絮觑了傅娇一眼,试探性地问:“娇娇,他好像要你抱,你要不要抱抱他?”   傅娇目光定在他哭得通红的脸上,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被褥。   “娇娇?”李知絮见她失神,唤了她一声。   她手中的力道渐渐松开,回过头,不再去看他:“我生他的时候差点命都没了,不想多看他一眼,抱给乳母吧。”   李知絮怔怔,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有点僵硬,长长“哦”了声之后,把他紧紧搂在怀中,轻声道:“乖,不哭了不哭了。”   乳母听到他的哭声,忙小跑着进来,道:“公主,把孩子交给我吧。”   李知絮点点头,把孩子抱给他。乳母安抚孩子有一套,接到她手里不过片刻,他就不哭闹了。   李知絮问:“对了,孩子取名字了吗?”   “不知道。”傅娇淡淡地说,似乎有些烦躁,顿了顿,又道:“你别问我关于他的事情,我什么也不想管,也不想过问他。”   “可是……”李知絮怔怔:“他不是你的孩子吗?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关心他?”   “一个奸生子而已,我为什么要关心他?”傅娇转过身,拥着被子闭上眼睛。   李知絮听到她的话,简直心惊肉跳,见她没有兴致继续聊下去,又害怕她再说出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被李洵听了去惹他不喜,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万象宫,她去紫宸殿见李洵。   他问:“她还是不肯抱他?”   李知絮摇摇头,低下头说:“她一点也不爱他,甚至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两眼。”   李洵负手而立,站在窗前,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冷清又孤寂。   李知絮看得心生不忍,喃喃问道:“皇兄,你打算怎么办?”   李洵淡淡反问:“世上怎么会有不爱孩子的母亲?”   *   李洵执意把孩子留在万象宫,让他留在傅娇的身边。   傅娇并没有很抗拒,甚至摆出无所谓的态度,只是对他的事情一点也不上心,不管他是哭了还是饿了,她都不曾理会。   乳母他们甚至觉得,这个孩子对她而言,只是多了个会玩会闹的摆件。   李洵去万象宫看她的时候,看到乳母抱着孩子在檐下晒太阳,傅娇披散着发站在案前练字。   他走到她身边,问她:“怎么想起练字了?”   傅娇低着头,一笔一划慢慢地写:“许久不写,都生疏了,反正闲来也无事。”   李洵点了点头,又问:“孩子取什么名字,你想过吗?”   傅娇似乎没有听见,继续低头写字:“你取就好。”   “你难道不想为他取名吗?”李洵嗓音微哑。   “不想。”傅娇道。   李洵叹了口气,从她手中取过笔,拂袖写字。   片刻后,纸上出现两个大字——熙和。   “愿他前程温暖光明。”他目光慈爱地落在孩子白净的脸庞上。   傅娇仍是没什么表情,收回他停下的笔,继续练她的字:“很好的名字。”   李洵闻言有几分欢喜,道:“过几天孩子满百日,我打算带他去太庙祭祀祈福,你要一起去吗?”   “陛下,孩子百日祈福怎能让一个寡居的婶母同去?”她淡淡道:“这不合规矩。”   李洵的脸色像是凝了冰霜一样难看。   “把他挪出去吧,别放到万象宫。”傅娇语气怅然:“我不想看到他,留在我这里对他不好。”   李洵没有说话,只目光沉沉地看了她几眼,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后,傅娇才微微撩起眼皮子,眼神落在他写的那两个字上。目光温和柔软得不像话。   熙和,熙和。   她抬起手轻抚这两个字,温柔而又耐心,一遍又一遍。   李洵仍是没有挪走李熙和,依旧把他养在万象宫。 第92章第92章   从那之后,李洵很少踏足万象宫。   傅娇很久后才从李知絮的嘴里得知李洵把孩子留在紫宸殿亲自照顾看管,像是遗忘了她一般,将她遗留在万象宫。   李知絮说李洵对孩子很有耐心,照顾他的宫人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他对她们极其严苛,稍有差错便重罚,所以她们对孩子很尽心。只不过他早产,身体不大好,所以总是生病,这么小太医也不敢下重要,一直反反复复,让李洵很揪心。   傅娇的心也揪着,她知道,若不是她受陈文茵之死的刺激,他也不会早产。早产的孩子身体本来就会很虚弱。但是他在李洵身边能受到很好的照顾,他可以给他最好的大夫和补品。   就算是为了他好,她也不该靠近他。和她靠近会变得不幸,李洵现在疼爱他,但若是她稍稍对他倾注温情,他便会拿孩子拿捏她。   譬如陈文茵,她死得好惨,这么年轻的一条生命无辜地陨落在冰冷的湖水之中。   每当她想起,心就会抽痛得难以呼吸。她害怕极了,怕重蹈覆辙。   所以她不问、不关心他。李洵便会永远疼爱他,绝不会拿他做威胁自己的筏子。   “娇娇,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他吗?”李知絮瞪圆了眼睛问。   “陛下会好好照顾他,我为什么要担心。”   “可是……他是你的亲生孩子啊。”她觉着不可置信,哪有人会不疼爱自己的孩子?分明她对甜姐儿都十分疼爱,为什么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傅娇轻轻一笑:“先皇和先皇后不也不疼陛下吗?”   李知絮哑然,不敢再说话了。见她不是很想提起关于熙和的事情,久而久之她也就不说了。   李洵把他带到紫宸殿,亲自照顾。从巴掌大小带到冬天里,他已经强壮不少,小胳膊小腿儿格外有劲,有时候他抱着他的时候,他使劲儿蹬他,发出咯咯笑声。   李洵便觉得烦恼都没了。   每日处理完繁杂的政务,他便会陪他玩一会儿,孩子太小,还什么都不懂,却格外依赖李洵,哭闹哄不住的时候只要到了他怀里立马安静下去。   朝臣从未见过皇帝亲自带孩子的,都觉得荒谬,有不少人启奏让李洵立后,充实后宫,绵延子嗣。   呼声一高,附和的人便多了起来,李洵不胜其烦,重重责罚了很多人,这才令他们消停起来。   晚上回到内殿,刘瑾正在逗孩子玩儿,他问:“今日如何?”   刘瑾道:“吃了很多,只不过……”   李洵听了这话,把咯咯直笑的孩子抱在怀里,眼神突然焦躁了起来:“只不过什么?”   “今日小殿下又咳了两声。”刘瑾被李洵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毛,低声絮絮道:“太医说了,没什么大碍。”   “小殿下不能有任何闪失。”李洵强调说。   刘瑾忐忑不已,忙解释:“已经传太医来看过,都说他没有大碍。”   “再传,再看。”李洵冷硬地说。   怀里的李熙和似乎不满他的冷硬,乱扭了两下,李洵轻轻拍着他的背,语调放得缓和安抚他道:“爹没有凶你,不要怕。”   抱着他柔软的身躯时,李洵心忽的就软了。这种感觉太奇妙,他竟然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在这个世上他似乎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血脉相连,相依为命。他一点点抱紧他,低声喃喃:“熙和乖,阿爹爱你。”   饶是他再精心照顾,早产儿身体实在太弱了,过年前他还是发起高热,小小的脸蛋烧得绯红,夜里整宿整宿地咳嗽不停。   李洵通宵未睡,看着太医和嬷嬷照顾他。他听不懂话,药根本喂不进去,乳母急得直哭,最后李洵让人送来芦苇,一口一口亲自给他喂服,他才吃下去。   等到天亮,他终于退烧了。李洵眼下一片青痕,踩着沙沙细雪去上朝,又有人提出立后。李洵皱着眉,颇为头疼,却忍着没有动怒。   散朝后,刘瑾撑着伞跟在他身后,问:“陛下,现在要回紫宸殿吗?”   他低着头走,没有回答,前进的方向却是朝着万象宫。   刘瑾便不敢再问,不紧不慢地撑着伞跟在他身后。   万象宫很安静,李洵进去的时候,傅娇和傅娆围在火炉边看什么书,有说有笑。   李洵看到她唇边的笑意,觉得分外刺眼。   “熙和病了,你知道吗?”他站在门口,宽大的斗篷披在身上,衬得身形有些萧索。   傅娇敛了笑意,看了傅娆一眼,示意她离开。傅娆低着头退出房里。   傅娇道:“知道,今天紫宸殿的宫人来跟我说了。”   “你就不想知道他病情如何?”李洵语气冰冷,似乎没有半点温度。他肩上落满了雪花,进屋之后很快融化,身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第93章第93章   林望潮浑身发冷,一身寒意差点没入骨中。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不等他抬头,就见明黄色衣袍曳地,一道阴影压了下来。   李洵半蹲在他身前,缓缓道:“没有朕的允许,你的家族绝不会同意你娶傅娆为妻。你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让整个家族松口?真是天真。”   他说到最后,语气中已带有几分嘲讽的意味。   而林望潮,脸上满是震惊与痛心,深深地垂下了头。过了片刻,就见他突然抬起脸,满面怒容道:“你根本不喜欢阿娆,她也不喜欢你,我和她两情相悦,你又为何非要拆散我们,非要拆散我们!”   李洵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面上有片刻的嘲讽,唇角扯出笑意淡淡道:“因为朕的皇长子流淌着傅家的血脉,朕以后或许会立他为太子,朕的皇长子必须有个体面的外家,这个理由够吗?”   林望潮手上沾满了灰尘和雪,十指用力地扣在地上,指甲抠得生疼。   他抬头怜悯地看了一眼站在帐幔内的瑟缩身影,想到阿娆曾经跟他提起过,傅家有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妹妹,嫁到了瑞王府为王妃。而这个妹妹自小跟着身为太傅的阿爷一起出入东宫,和太子殿下相交甚密。他听到此处,也多半能想通发生了何事。   “若你到了这个位置上,你也可以这样做。”李洵轻飘飘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林望潮闭了闭眼,霎时间泪如雨下。   李洵毫不犹豫地说:“因为你们坚定的爱打动了朕。”   林望潮咬紧牙关,面色更加痛苦:“陛下也懂爱吗?”   李洵心中一震,如同有股冷气蔓延了四肢百骸,叫他牙齿都在颤栗。   “爱是全心全意为她好,不论你怎么样,都要她好好的。而不是屈折她、强逼她。”   李洵嗤之以鼻:“那是你们无能,等你做了皇上,天下尽在你掌握之中,你便不会允许这世上还有你得不到的东西。”   “她是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林望潮咬牙道。   李洵笑道,抬指指了下去:“从这里望下去,你看什么都是一样的,人与物,没有分别。”   “殿下从未将她放在平等的位置上付出真心,却要她回报真心,可笑、可笑。”林望潮说话毫不留情面,一针见血道。   李洵叹了口气,不怀好意地说:“随你怎么想,这是朕给你最后的机会。不过朕相信,傅娆将你看得那么要紧,为了你甚至敢孤身进宫以身犯险,就算你不留下,她也不会怪你。”   *   傅娇是被李洵强行拉走的,她用力挣扎想甩开他的手,都被他紧紧攥住。   直到李洵把她推搡到寝殿内,她才停止了挣扎。   “为什么要一直做这种无用之功?”李旭凉凉问道。   傅娇眼眶通红,怒瞪着他:“你到底还要做多少孽?”   “傅娆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原本打算将她一直关着老死宫中,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李洵拿起案上的手绢,温柔地盖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擦着她的泪痕:“我要她做皇后,抚养熙和。我的皇长子体内流淌着傅家的血,她一定会善待他。”   傅娇脸上的泪刚被擦干净,眼中又开始泛起泪花,看得李洵心中一阵烦躁:“你不肯爱他,但孩子需要母亲。”   他已经十分好心,留下了傅娆和林望潮的性命,当初他挑选太子妃,林望潮就别有用心地潜入瑞王府和傅娆相会,光这一条,就够他死十次了。   傅娇紧抿着唇,低头望着李洵握着他的手,忽的就听李洵语气不善地说:“以后你就在万象宫,没有我的允许,一步也不许踏出。”   “既然你想自囚于此,那你就留下来。”他语气森然:“一生一世陪伴我,你别想离开,死也别想。”   傅娇手狠狠抖动,李洵冷笑一声,毫不理会。   *   傅娆为了躲避家族的逼迫,只身进宫。李熙和诞生之后,她一直在照顾他。她不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二天早上李洵把李熙和带走了,她彻底闲了下来。 第94章第94章   李熙和拿着剑回去了,先回寝殿把剑放好,才去紫宸殿见他父皇。   李熙和很喜欢父皇,他文韬武略、运筹帷幄,别人都说他是大魏朝迄今为止最厉害的皇帝。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敬慕强者,他认识的人里,父皇最强。   除此之外,李洵只有他一个孩子,他得到了父皇的全部宠爱,即使是在天家,仍和寻常人家的父子一般,他也是在父皇膝盖上长大的。   进了紫宸殿,他达达地跑到李洵身边,他刚换好衣裳,李熙和便像个黏糊糊的糯米团子一般滚到他膝边:“父皇,你终于回来了。”   李洵看着他,心头忽的一软,弯腰将他抱入怀里举高:“又长高了!”   李熙和咯咯直笑,自豪地说:“我有听母后的话,天天都乖乖喝牛乳。”   李洵点点头,把他抱到膝头,坐回椅子上,考校他的功课。   李洵很关心他的功课,亲自挑选了得用的先生教导他,就算出征在外,每每往宫中来信,也是叮嘱傅娆好好督查他的课业。   李洵对他倾注了许多精力。   李熙和念书很用功,人又很聪明,虽然年纪不大,但学业在太学里已是佼佼者,远超同龄人许多。李洵问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对答如流。只在他故意问了几个极难的问题,他才稍微有些磕磕绊绊,但也能糊弄过去。   “父皇,我认真进学了的。”他仰起脸看着李洵。   李洵摸着他的小脑袋,赞许地点点头:“乖。”   李熙和抿着唇角笑了笑,又问他:“父皇,你到哪里打仗去了?”   李洵闻言,让宫人将他的舆图拿了过来,指着羊皮卷上的山河纵横跟他讲,图上哪些地方原先是中原的土地,哪些原先不是,讲他收复了多少,开拓了多少。   李熙和惊叹不已:“父皇真厉害。”   李洵道:“这是父皇为你打下的江山,先生经常夸赞你有治世之才,以后一定能守正创新,比我还厉害。”   刘瑾在一旁听了这话,不由暗暗吸了口气,却又丝毫不觉得奇怪。他立傅氏为皇后专门照顾李熙和,亲自请来名师教导,从小便让他在紫宸殿听政,耳濡目染治国之道。   他的一腔心血都倾注在了李熙和身上。   就算立他当太子也不足为奇。   “走,该去见群臣了。”这回李洵没有抱他,让他在身后亦步亦趋,跟着自己去了议政厅。   像他这么大的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很少有能坐得住的,但他不吵不闹跟着在议政厅坐了好几个时辰,朝臣忍不住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议政过后,晚上有庆功宴。李洵又带着李熙和去参加宴会。   父子俩挤在一台肩舆上,李熙和缠着李洵给他讲路上的见闻,当听到他命人夜袭南诏食人部落的时候,李熙和忍不住惊呼:“人真的会吃人吗?”   李洵点点头。   李熙和忍不住又惊呼了一声,回过头一看,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万象宫外。李熙和想到从姨母手里得到的那把剑,忽然噤声,沉默了下。   这点细微的变化,自然没能逃过李洵的眼,他微微阖眸道:“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李熙和这才对他说道:“为什么姨母从来都不出来走动?”   李洵心念微动,睁开眼看向紧闭的万象宫门。目光锐利,似乎穿过重重宫门看到了坐在深深庭院里的女子:“你见到她了?”   “嗯。”李熙和点点头说:“她还送了我一把白玉剑。”   “她身体不好,所以不喜欢出来走动。”李洵将他圈在怀里,用手紧了紧:“你以后上别处疯玩儿,不要去打扰她,她需要静养。”   李熙和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宴会散后,李洵让刘瑾送李熙和回寝殿,自己则去了万象宫。   他身上带着薄薄的酒气,靠近她问道:“熙和说你见过他了。”   傅娇淡淡说:“我连万象宫门都没出过,他自己进来的。”   李洵心口滚烫,他总也忘不了李熙和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傅娇竟然用枕头捂住他的口鼻,企图杀死他。那一幕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浸入了他的脑海里,每每夜深人静睡不着时就会浮现出来。   “娇娇,你不要动他。”他拥着她说道:“他是我的希望,你不能毁了我的希望。” 第95章第95章   李洵快步跑入雨幕之中,李熙和已经晕倒躺在地上。没有李洵的命令,宫人也不敢去抱他,跪在一旁撑着伞为他挡雨,却也是无济于事,他早已被雨水淋得湿透。   “都是死人不成?”李洵怒骂,踹了小太监一脚,他忙往旁边挪了挪,给李洵让出通道。   他弯身将孩子抱在怀中,他轻飘飘的,轻而易举就将他抱在了怀里。之前红润的脸色此刻看起来却很苍白,眼皮轻轻地垂着,纤长浓密的羽睫不住颤抖。   淋了一夜冷雨,终于感觉到些许温暖,他疲倦地睁开眼,看到李洵冷冽的下颌线和黑青的胡须,干涸的嘴唇翕动:“父皇……”   李洵宽大的掌覆盖在他脸上,声音柔和了下去:“乖,太医马上就来了。”   他又乖乖闭上了眼。   太医来给李熙和看诊,李洵一直站在旁边等待结果。他侧眸看着孩子不安的睡颜,竟然从他脸上看到了些许傅娇的影子。   都说儿子像母亲,但李熙和不像,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和李洵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也曾猜想过,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傅娇厌恶他,她讨厌自己,所以不愿亲近一个和他神似的孩子。   他也一直觉得孩子像他,直到方才,他在他身上看到了傅娇的模样。   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倔强,不服输、不屈服。曾几何时,他也这样蛮横地对待傅娇,他的本意不是这样粗暴地施虐,而是要她服软。   可她不会,他也不会。   不知为何,一种恐慌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害怕。   冥冥之中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但预感来得慌乱没有头绪,就像是一团团缠在一起的线团,线头都藏在团子里,根本理不清楚。   傅娇久居万象宫,虽然没有刻意打听过,但皇上第一次重罚李熙和,这样的大事还是闹得沸沸扬扬,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她听说李洵罚他在雨中跪了一天,他高烧不断躺了整整三天才醒来的时候,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掐着掌心的嫩肉,“啪嗒”一声,竟然生生将指甲折断,她没有感觉到疼,只低头的时候,看到指缘冒出细密的血珠。   李洵一直守在李熙和的病床前,直到他退了烧,开始进膳才去万象宫看傅娇。   她坐在院子里摆弄一架风筝,内造访今天早上才送过来的,做工很精美。   李洵神色憔悴,下颌上已经冒出一茬青色的胡须,他看了眼傅娇手中的风筝,略有些疲倦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做了一件错事。”他道。   傅娇转过脸诧异地看着李洵,她早就酝酿好了一肚子冷嘲热讽的话,却没想到他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你罚了大皇子?”傅娇问他。   李洵不解:“你笑什么?我差点害死他。”   太医说要是高烧退不下来的话,很有可能会死。很多小孩子因为发高烧死去的,他这才后怕起来。   那种害怕的感觉并不陌生。   他当初也这样,差点杀死傅娇。   “你要亲手毁了你的希望,难道我应该哭吗?”傅娇淡淡地说。   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李洵心中仿佛有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撕扯,扯得他血肉模糊。他神情古怪地看了傅娇几眼,转身离开了万象宫,脚步仓皇。   *   床榻上,被他父皇抱在膝上的李熙和,压低睫毛如坐针毡地窝在他怀里,感受李洵的手掌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发顶,听他絮絮低语讲他这些年的不易。 第96章第96章   方寸山礼佛总共有三天,李洵和李熙和要到正殿听主持讲经祈福。傅娇无事可干,也不怎么出门,大多数时候都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和在宫里没有什么区别。   傅娆和林望潮有时候会到山上去赏雪。   他们之间经历了许多磨难,从互通心意那一刻起,被命运的洪流推着身不由己地颠沛流离,就一直没有安生过。直到后来傅娆入宫,林望潮追随她到东宫做内侍,他们才真正地在一起。   起初的时候,傅娆总是落泪,林望潮所受的一切苦难都源自于她,一个前途大好的青年才俊为她沦为内侍,她愧疚不安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林望潮总会温柔地轻抚她的脸,温热的指腹为她一点点擦干泪:“让我受苦难的是我的命,你有什么错?是我自己选择爱你,一切都是我甘愿的,娆娆,不是你的错,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听了他的话,傅娆的眼泪更加汹涌,林望潮喟叹一声,低头吻她的泪痕:“不哭了,以后我们可以永永远远地在一起,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傅娆嗯了一声,轻轻拥住他。   李洵将林望潮放到傅娆身边,默许他们在一起。她虽然不受宠爱,但李洵的后宫之中只有她一人,一人之下的皇后,根本没人敢置喙她半句。没有家族的打压逼迫,倒比从前在家中还要自由自在。   最重要的是李洵根本不会踏足中宫半步,就算要问李熙和的日常,也是将她唤到紫宸殿去问询,她这个皇后干得比臣子还要单纯。   这些年,她和林望潮过得十分舒心,一同打理李熙和的日常起居,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是李熙和十分信任的人。   到了方寸山,李洵每日要带李熙和到大殿礼佛,他们闲下来便一起去山上逛逛。   四下无人的时候,傅娆捏了个雪团,趁林望潮不备,塞到他的雪狐领披风下。林望潮无奈笑笑,捉住她的手,正要报复回来,却见她突然缩着脖子,望着不远处,竖起食指轻轻嘘了声:“有人。”   林望潮警觉地停下动作,随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真看到山丘上有几道人影。   他眯着眼看了看,辨别出正是傅娇带着侍女站在那儿。她身影孤寂,抬头望着星空,若有所思。   “是瑞王妃。”林望潮声音低沉道。   “娇娇?”傅娆道:“这么晚了,她出来干嘛。”   “不知道。”林望潮紧了紧她松垮垮的披风绦带:“走吧,不要管她的事情,否则到时候怎么得罪陛下的都不知道。”   说完牵着傅娆往回走,傅娆回头看了眼傅娇在月下的孤影,问他道:“她还是不肯理太子吗?”   林望潮摇头说:“太子殿下似乎并不介意。”   傅娆又感叹道:“这大概就是母子天性。”   “娘娘。”林望潮肃声提醒。   傅娆噤声,片刻后却又忍不住为傅娇感到惋惜:“你不认识以前的娇娇,不知道她是如何惊艳才绝的,骑马射箭观天象卜卦无所不能,现在成日里像个行尸走肉……”   林望潮没有接她的话茬,牵着她默默地走着,雪地里留下几行长长的脚印。   *   李洵晚上把李熙和送到傅娆那里,才折到傅娇房中看她。   她刚沐浴完,头发擦得半干,坐在火炉旁看一本书。听到李洵的脚步声,她只微微撩了撩眼皮子,但很快又垂下眼眸。   “侍从说你这几天一直在屋里。”李洵坐在她身边,问:“怎么不出去走走。”   傅娇放下了手里的书,干脆利落地答道:“一个人不想出去。”   他没想到她能这样答他的话,微愣了一下,却又不觉失笑,轻声道:“那我陪你出去走走。”   她摇头说:“这么晚了,有什么好看的。”   李洵看着她,又试探性地问道:“那明天陪你去逛逛?”   “不了。”她直接拒绝,平静地说道:“你回去吧,我想睡了。”   她站起身来,躺到了榻上。李洵却没有离开,掀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下,再无别的举动。傅娇刻意忽视他的存在,但他的气息就像一面墙,铺天盖地压下来,根本忽略不了。她受不了这种隐隐的压迫感,坐起身来,问:“山上有焰火吗?”   “嗯?”李洵诧异地转头看她。   傅娇起身披上衣裳:“我们去放焰火吧。”   “好。”李洵唇角微微翘起,立刻着人去寺中寻烟花。   没多久,刘瑾带人抬着一堆焰火走了过来。他道:“是今年佛诞节的时候寺里备的,放了两季,也不知道受潮没有。”   李洵侧眸看了傅娇一眼,她眼神淡淡地望着青靛的苍穹,似乎没有什么情绪的变化,叫他出来放烟火也是敷衍。 第97章第97章   禁卫军有他们传递密令的方式,用讯鸽传信,只需不到两个时辰,封锁各路的信号就能传到各处,他们迅速行动,带领兵马将方寸山周围百余里地。   蒋木兰找的一艘漕运的船,船只很大,行驶在水面上颠簸感很微弱,风平浪静的时候跟陆地没有区别。傅娇站在甲板上,冷冷的风迎面刮来,风中带着刀子,割得脸生疼。   船只行在山野只见,两岸绵绵的远山不断被甩在身后,夜雪悠悠飘下来,在晦暗不清的夜色下宛若茫茫的梨花雨。   她似乎觉得不到冷,伸手接着自天际飘洒下来的雪花,仿佛年少时春日里架着雍雍穆穆春风的梨花,飘过时间的洪流,落得她满身。   西风烈烈吹得她衣袍鼓动,她用手紧紧地扣着斗篷的绦带,孤身一人站在甲板上,不肯进船舱里休息。甲板屋檐下的灯笼随着风飘摇,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也在风中摇晃。   水面上浮现火光,起初只有零星一点,但很快火光一点一点串成线,蔓延成好大一片。它们移动很快,仿佛无声潜行的野兽,在暗夜中张开血盆大口慢慢靠近。   傅娇捂着嘴,尽量让自己不要发出声。她以为是李洵的人追了过来,但随着他们的靠近,她反应过来,这些人不是官兵。   “山匪,有山匪!”她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船上的人都醒了,无数盏灯亮了起来。山匪见船上有响动,便不再掩饰,扔出带爪的绳子,紧紧抓着船身登了船。船上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山匪就冲到了船上,顿时传来利刃相交的声音。   打砸声、咒骂声、哭喊声……一时之间不绝于耳。   混乱中不知是谁打翻了货仓里的灯,货舱里放了几百匹上京华丽的衣料,被火点燃,很快就烧了起来,不知不觉烧了半个货仓,船陡然间往旁边侧翻。   “船进水了,马上要沉了。”有人大声呼喊。   原本就混乱不堪的船上一时之间陷入更大的慌乱,傅娇在混乱的人群里搜寻蒋木兰的身影,却没有找到他们,只好随着船上的百姓往另一头涌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不断涌入船舱中,人挤着人,船下沉的速度很快。登船的山匪趁乱烧杀掠夺,惨叫声直抵苍穹。傅娇不敢露面,抹了一把船上的灰将脸上涂黑,压低帽檐缩在角落里。   血腥气不断地窜入她的鼻息间。   她意外地没有害怕,手里捏着一把刚才趁乱捡起来的匕首,无比镇定。她从炼狱来到人间,见过最面目可憎的怪物,早就不惧怕人间的魑魅魍魉。   若是有人敢冒犯她,她一定会利索地将匕首狠狠插入他的脖颈,就像那一年,她杀了耶律隆齐。   “官兵来了。”远处火光漫天,无数的火把将半边天照得亮如白昼。   傅娇趴在窗边,朝外面看去,真的看到几条官船破水而来,速度极快,声势极大,一字排开几乎将河面铺满。   她一直冷静的心,此时此刻忽然震颤不已。   虽然不停地告诉自己,或许只是附近的官差听说山匪出没前来剿匪,但随着大船的迫近,看到站在船首负手而立的那个人时,身子倏地僵住。   他来得太快了。   摇摇欲坠的船只在众人的踩踏下沉沦得更快,她脚边已经感受到冰冷的河水。   她抬头看着黑沉沉的河面,又看向远方滔天火光里李洵的身影。刺骨的寒令她清醒、镇定,她解了头上的珠花、身上的斗篷,从身后的箱笼中随意找了几件粗布麻衣,草草地拢在身上之后,她抱着一块木头悄无声息下了水。   这样的天气下水跟过刀山没有什么区别。但她没有选择,如果李洵把她捉回去,以后一定会对她严加看管,他说过这一辈子都不会对她放手,她这辈子只能在深宫中老死,像一只没有自由的鸟雀,在笼中等死。   下水也是九死一生,她知道自己没有多大胜算,与其回宫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等死,她宁愿今日去拼那万分之一的生存机会。   河水又黑又冷,傅娇趴在浮木上往前游去。每一次动作身上就跟无数把刀一齐在砍一样,她咬着牙、忍着痛,拼命地往前划。但是很快,她手脚麻木,渐渐地感受不到冷了。   但在这一刻,她内心是那样地平静,脑海中闪过她的一生。   她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在家人的疼爱呵护下,无忧无虑长到了待嫁年华。她有令人歆羡的身世,身边站着令人仰望的男子。   他曾将她捧到世上女子都仰慕的地方,又被他无情地拉入炼狱之中。   失去意识之前,她竟然想不起李洵丁点的坏,只记得有一年春天,他们去京畿跑马。那天晚上太常寺要献编钟,他们回宫太晚,编钟表演已经结束了。   李洵知道那是她最期待的节目,所以在宫门前拦着太常寺卿,非要他再表演一次。   太常寺卿为难地给他跪下磕头:“编钟只为陛下娘娘而奏,请殿下恕罪。”   李洵顿时不依,揪着太常寺卿的衣襟道:“孤是以后的皇帝,娇娇是以后的皇后,孤要你现在便为她演奏。”   后来,李洵被皇上重重责罚了一顿,打得他好久不能下地行走,还被禁足。傅娇泪眼婆娑地去看他,劝他说:“你跟陛下告个饶吧。”   他说:“我不,太常寺卿轻慢了你。我不许任何人轻慢你。”   对她最好的李洵,折损他最深的的李洵。   她背叛过他,他欺辱过她。   如果有下辈子,再也不想遇到他了。失去意识之前,她想。   *   李洵赶到,很快就将船上的混乱镇压了下去。船上乱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躺着□□地人。混乱中有很多人被踩伤,有的甚至被踩得看不出本来的面目,更多的掉进了河里,有的在□□求救,还有的则悄无声息沉入水中。   侍卫们到处搜索傅娇,却始终没有找到她的身影。将幸存者拉到官船上拷问,对比着画像,许多人都说见过她。像她生得这样好看的,很多人这辈子也没有见过,所以印象尤为深刻。   那么多人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见过她,让李洵肯定她人就在这艘船上。 第98章第98章   刘瑾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血,李洵大口大口地吐着,血不断地涌出来,从他的嘴角蔓延开来,滴落在衣裳上,像一朵朵绚烂绽放的红花。   “陛下,陛下!”刘瑾惶恐大喊。   李洵双眼空荡荡地看着灰色的天,瞳孔一动不动,好似木雕泥塑,浑身上下半点生气也无。他不动也不说话,唇瓣翕动,却没有声音,只有粘稠鲜血汩汩而出。   刘瑾急忙让人把李洵带回船舱,太医很快过来,诊过脉后连连摇头。   下午他被送回宫中,刘瑾带李熙和去看他。李熙和到病榻前,他的血还没有止住,仍一阵阵地吐。鲜红的血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用小手去擦他嘴角的血渍,哭着喊他:“父皇,你是不是受伤了?你哪里疼?”   他浑身上下都疼,血肉被割开捶打,筋骨一寸寸爆裂开来,血液沸腾燃烧,心不停地抽疼,似有千军万马在他的躯体里奔腾狂啸。   他痛苦得连吸一口气的气力都没有,张着嘴大口大口粗重地喘息,血又不停上涌。   稚子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悲怆的哭声一丝一缕钻进他的耳朵里,痛意更甚。他费力地侧过头,看到李熙和的虚影,他想抬起手为他擦擦泪,几番伸手,却没有力气将手落在他的小脸上。   窗外天光很好,下了五六天的雪终于停了,太阳冒头,湛湛金光从云层中露出来,透过雕花窗棂。   他摊开手,似乎看到绚烂日光里有傅娇的脸。他拼命想要握住,光从他的指缝中漏了出去。   什么也抓不住。   “父皇!”李熙和双眼绯红,手上忽然觉察到什么东西软软一小块儿,讶然地捏起来,发现是个指甲盖大小的软虫,浑身透明,裹在血里很像血块儿。   “这是什么?”他抹了把脸上的泪,把软虫递给太医。   太医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脸色陡然一变。   *   三个月之后,小渔村。   小渔村在三河汇聚的地方,因为去年水患,全村大部分人都搬了,剩下还有二十来户人家,村里陕西该也不过百余人,委实是很小的村落了。   一个老尼从村外走来,肩上挎着褡裢,手里拿着个药包,因为腿脚不好,所以走得很慢,走三步停两步。   春生在院子里晒网,见她一瘸一拐回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朝她走去:“法师,去拿药跟我说一声就是,怎么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老尼摆手说无碍,温声问她:“苏娘子呢?”   春生道:“卢婶要给她在金陵的女儿写信,苏娘子正在屋里为她写信呢。”   老尼点点头,把药交给春生,嘱咐道:“三碗水熬成一碗,煎好了端给她服下。”   春生欢快地拿着药去檐下煎了,很快,院子里飘满了药的苦涩气。   没多久卢婶就拿着信从屋里走出来,边走边道谢:“多谢苏娘子,如果不是你,我就要走五六里地去集市上找人帮忙写信。”   傅娇从屋里走出来,她肌肤甚白,宛如许久不曾见过阳光,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腿脚颇有些不便。她微微笑着对卢婶点了点头,目送她走远,这才朝春生点点头。   春生跑到她面前,她把手里的东西给她。   是一根花头绳,春生笑着咧开唇角:“给我的?”   “嗯,反正我也用不着,我帮你扎上。”傅娇解开春生头上脏兮兮的旧头绳,把她的头发打散开,用手指轻轻梳理着,慢条斯理地给她重新编好发,又把新头绳给她系上。   她的手很轻,指腹拂过她头皮的时候生怕扯着她的头发,不像之前她阿娘给她梳头,非得揪着她的头发扯得她鬼哭狼嚎。 第99章第99章   正和八年夏,静安法师一行人抵达凉州迦南寺,出关西进。   西进的路很艰苦,不仅是路途遥远,更重要的是前往吐蕃的路无比艰难,路上很多雪山,没有路,他们只能凭借自己的双手和双脚翻山越岭。   春生有时候累得都想趴在地上一睡不起,会忍不住抱怨。同行的人里,也经常有人懊悔来到这不毛之地。但春生从来没有听到傅娇说过一两个字。   这天她们从翻过一座雪山,晚上在野外露营。静安法师冻得手脚都僵硬了,春生烧了雪水给她泡脚,她端着水盆进帐篷里的时候,傅娇刚脱了鞋袜,她一眼看到傅娇的脚上满是冻疮,脚边的冻疮龟裂了,流出血,把脚和袜子粘在一起,她用力才把它们分开。   静安法师吓了一大跳,忙把热水端给她泡脚。她白着脸给她道谢,静安法师看到她皱着眉泡脚的样子,没忍住问道:“你不后悔吗?”   傅娇楞了一下,说道:“后悔,早上应该听你的多穿两双袜子,这下冻疮破裂了,又要耽误许多脚程。”   “不是这个。”静安法师把汤婆子里灌满热水塞入她的被窝里:“你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你以前肯定过着很好的日子,为什么会选择现在的生活,为什么要出家为什么要随我西行?”   傅娇迟疑了一下,才说:“师父说得没错,我家中乃是世代簪缨之族,从小过的是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日子。但如果你问我是否还愿意回去过那种生活,那我定是不愿的。从前我做错了很多事情,很多人为我付出真心,给予我以爱护,他们中的许多人又因为我遭遇不幸。师父救我之前,我一直犹如笼中之鸟,没有一天过得快活。现在我追随师父西行,路途遥远艰辛,但我心中却无比安宁,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   她也没想到从前那么娇气的自己竟然这么能吃苦,今天过雪山的时候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快凉了,好几次她都快坚持不住,却还是咬着牙向前。她不想停下来,或许是不甘心,好不容易从李洵的阴影里逃出来,她还不想这么快就埋骨雪山。   静安法师静静地听着她的话,她不清楚傅娇从前经历过什么。但她是她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中最具慧根的,最难得的是她踏实肯学,聪明加上勤奋,若是潜心修行,日后或许能比她更有成就。   她就怕她心不定,年轻女子很难静下心来参会枯燥的佛法。她在傅娇手心写下一串梵语,傅娇抬眸,看到她会心的笑蕴在眼底,问:“这是什么?”   “梵文,翻译到汉文里是小乘的意思。”   傅娇眨眨眼。   静安法师又说:“小乘度己,大乘度人。了尘,你很有慧根,年纪轻轻就了生死、离贪爱,达到了自我修行的最高境界、假日时日,你必定凭借一身之力,度化更多的人,像你曾跟我说的那样,度一切世间苦厄,能成为大魏国最伟大的法师。”   傅娇却摇头,两眼盯着微微摇曳的灯火:“我跟随师父乃是无奈之举,不敢奢望能有大建树。只不过欲报师父救命之恩一二,能于世间立足而已。度世间苦厄,要如何度呢?”   “我出家的原因更简单。”静安法师淡淡一笑:“我家中贫穷,幼年时迦南寺中招弟子,父亲把我送到寺庙中换了两斗米。我到寺中之后,得尊师授真经,那时我还不懂佛偈之意,因为出类拔萃的记忆力,背会许多生涩难懂的经文,师父说我有慧根,便将我带在身边亲自传授经典。我精通佛法,却不知学佛有什么用,此生一直追随尊师步伐,他让我诵经我便诵经,他让我传道我便传道,他让我救人我便救人。他死了,我秉承他的遗愿前往吐蕃求经,如是而已。世人都说我的尊师是得道高僧,朝廷甚至供奉他的舍利骨于宝兴国寺,但其实他也时常困惑,究竟要如何才能度人间苦厄。尊师都不能解答的问题,我更不能,你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   傅娇柔声说:“既然师父也不能解答我的困惑,那便留待日后再论吧。”   第二年春末的时候,她们在甘宁救了一个拜佛者。他晕倒在群山间,发现他的时候他在山崖间,身上都快被晒掉一层皮,却又浑身冰冷。   春生给他喂了水,把他带到马车里休息,过了很久他才醒过来。他汉话说得不太利索,幸亏傅娇开始学藏文,和他一番交流之后,得知他是从蜀地藏区来的,他的家乡连年干旱,没有水,牧草不丰,牛羊成群地死,百姓过得苦不堪言。   当地的人便挑选了几个精壮男子前往都城圣地歇逻祈福。他们当地有一种说法,若是从家所在的地方,虔诚地叩首前往歇逻,佛便会看到他们的诚意,满足他们的祈愿。   蜀地到歇逻四千公里,一步三叩首,哪怕是精壮的男子也受不了。他的同伴都死在了路上,有的冻死了,有的摔死了,只有他平安到了这里,距离圣地歇逻只剩三百多公里。   傅娇说:“你身体太虚弱,坐我们的马车吧,三四天就能到。”   他拒绝了傅娇的好意:“这是佛对我们的考验,如果我乘坐你们的马车,佛会责怪我不诚心。我不能辜负家乡的乡民。”   “可你的身体不允许你再继续磕下去。”傅娇提醒他说。   他红扑扑的脸蛋上漾起笑意:“求佛者就算死也要死在求佛路上。善良的中原人,你们自去吧,愿佛祖保佑你们。”   见他执意坚持,傅娇不好再勉强,留下两个人陪伴他,继续她的征程。已是将夏,但高原上还没有夏日的暑气,在树荫下甚至还得披上厚厚的棉袄。傅娇回头看了一眼,虚弱的藏族汉子虔诚地磕着长头,面色坚毅,眉宇宁静。   吐蕃离凉州有近两千公里,他们历时一年,终于在正和九年的初夏抵达吐蕃。   吐蕃地处高原,天低云阔。吐蕃的王工修建在都城最高的山丘之上,依山而建,群楼重叠,殿宇嵯峨,红白镶嵌的辉煌建筑高耸入云,象征着这个向上的王朝最高的权利。主殿内的红、白庙室鳞次栉比,抬头仰望,就能感受到它屹立在蓝天白云下的雄伟壮观。   傅娇侧过脸看站在身旁的静安法师。与她相识以来,静安法师一直温和从容,即使途经战乱,被流民拦下抢走行囊,她也不曾露出丝毫情绪。及至今日,向佛者抵达梦中的圣地,双眸中情不自禁地溢满泪水。 第100章第100章   正和十年春,傅娇的书经书翻译到了瓶颈,许多晦涩佛偈翻译成汉文失去原文的本真之味。吐蕃赞普找了喇嘛与她研讨,到了夏天终于翻译完两卷经书。   经书共八卷,她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堪堪翻译了两卷。要译完全本还有很长的路走。吐蕃喇嘛听说中原来了几位佛法高明的法师,纷纷上门论经。在酥油香气氤氲的佛殿中,傅娇和喇嘛们坐而论道,渐渐声名大噪。   她每天的生活很枯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翻译经文、教授加措汉文、修习功课。加措说她分明不是苦行僧,修的比苦行道还苦。   正和十年冬,吐蕃下了好大的雪,鹅毛一样从天边洋洋洒洒飘下来。静安法师腿疾发作,不怎么出门行走,傅娇在屋子里陪她。围在火炉旁搭了一张桌案,伏案翻译经书。炉子上煮着馥郁的酥油茶,热气腾腾蒸起来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闻着香味儿她无心做事,干脆放下手里的笔,和她们围坐在一起闲谈。   外面的雪没过脚踝,春生从外面走进来,放下捧着的饭菜,双手拢在嘴前呵了口热气:“外面的雪好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傅娇双手捧着滚烫的酥油茶,轻轻吹了口:“最多两天就要停了。”   春生和傅娇在一起两三年,知道她有观天象的本事,对她的话深信不疑,顿时高兴起来:“这里不似京城,京城的雪一下就没完没了,恨不得下一个冬天。”   她若有所思朝窗外看了一眼,喃喃道:“也不知道京城怎么样了。”   无论是星辰大海,还是芸芸众生,所有的变化都只是惊鸿一瞥或平凡的一瞬,而恒久不变的是前行的身影。山高水长,从方寸山逃出来已经三年时间,可又好似昨天才发生,这几年,傅娇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不似从前在万象宫中,每天都度日如年。   所以她不觉得现在有多苦,潜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怎么会苦?   她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酥油茶,满足地放下木盏,继续伏案研读经书。   春生和静安法师相视一笑。   正和十三年夏,傅娇终于将整部经书翻译完毕。但静安法师前往青瓦达孜宫论经的时候不慎摔伤了腿,卧床静养了四个月才好转。等到正和十四年夏,傅娇一行人终于得以启程归国。   此时距离她到吐蕃已经过去五年。高原强烈的日光将她的皮肤晒得黝黑,脸颊上浮现红晕,和当初那个娇生惯养的名门贵女判若两人。她会说一口流利的藏话,就连加措都说她的藏话比他的汉话还学得好。她经常自在地行走在歇逻的街头,看到的藏民都会尊敬地向她行礼。   从前有很多人爱她,因为她是他们的亲人,因为她是高门之后,因为她生得美丽性格爽朗和气。   现在有很多人爱她,因为她是了尘法师,她从中原带来了种子、工匠、许多先进的中原技术,他们用她带来的种子,教授的技术,养活了自己和家人,在贫瘠的土地更好地生存下去。   他们尊敬她如菩萨。   傅娇和静安法师从歇逻城离开的时候,百姓们纷纷前来欢送。加措拉着傅娇的手,不舍地说:“以后我一定会去中原看你的。”   “你知道吐蕃离中原有多远吗?”傅娇笑问他。   加措仰起脸看她说:“你都能来,我为何不能去?”   “我到吐蕃为取青瓦达孜宫的经书,你去中原又是为何?”   加措想了想,对她说道:“我也去中原取经,取你们的种子,你们的医书,你们的制造之法。”   “上个月,达孜两个头人又在打架,死了很多人,父王带我去解决纷争。”加措眉宇间已有少年模样:“他们吃不饱,为了争夺土地所以才打起来。如果吐蕃像中原一样,有吃不完的粮食,有穿不完的衣裳,就可以减少很多混乱。”   傅娇笑:“你心怀百姓,以后一定会是一位好赞普。”   少年被说得不好意思,略带稚气的脸上浮现些许骄傲:“我和你们中原的那位太子比呢?”   这么多年,他还在和李熙和暗暗较劲。   傅娇亲昵地抚了一把他的发顶,诚挚地看向他:“他也会是一位好皇帝,你们都是好孩子。”   加措抬眼看她,不知为何觉得她的眼神莫名温柔。   正和十四年春,离开六年之后,傅娇一行人终于成功抵达凉州迦南寺。他们带回青瓦达孜宫的藏经,在大魏朝一时间名声大噪。   北方一直在打架,近些年辽国的人又在蠢蠢欲动。辽国北方比吐蕃气候更加恶劣,他们太向往南方丰饶的物产,前些年偶有摩擦,这几年澹台蹇联合周边小国,许以重利,让他们一起攻打大魏。   自李洵登基后,战事不断,他不断收复周边各个小国,开疆扩土,大魏的领土空前辽阔,到达鼎盛。   这次辽国欲发动战争,大魏一直奋勇抵抗。   一场大战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皇宫里的圣旨来到了迦南寺,皇帝要供奉大藏经到宝兴国寺,让静安法师送经前去。   傅娇听闻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李洵从不信鬼神,怎么会请经?她下意识以为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她本能地感到恐慌,生怕这么多年安逸自在的平静生活被打破。   但冷静下来后又笑自己太过杯弓蛇影,如果李洵要抓她回去,根本不用如此迂回,他大可直接让人把她绑回去。更何况,距离她从方寸山离开,已经七年。七年时光,想必他身边早已是温香软玉美人在侧,谁又记得她是谁。   “了尘,怎么了?”静安法师看到她的犹豫,问她道。   傅娇转头看着她,问:“师父还记得当年遇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吗?”   静安法师扯了扯盖在腿上的毯子,嘴角浮起淡笑,脱口而出道:“芙蓉之姿,国色天香。” 第101章第101章   夜风徐徐,穿过雕花窗棂,吹动房间里的帐幔,发出沙沙细想。那声音时而呜咽,时而凄厉,好似地狱恶鬼低语。它们从炼狱来到人间,潜伏在这间屋子里,张开血盆大口,准备趁他不备将他一口吞下。   “父皇,父皇。”李熙和听到李洵克制的低吼声,走到床榻前,轻轻将他摇醒。   李洵从大梦中醒来,冷汗淋漓,浑身湿透,疲惫地坐在榻上,双眼空空看着金丝锦被。   “父皇,擦把脸。”李熙和递上刚刚拧好的热帕子。   李洵愣愣的,半天没有接过,他想起刚才的那个噩梦,眼神空洞茫然。李熙和遂展开帕子,擦拭他热汗淋漓的脸。李洵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声音嘶哑:“儿子。”   李熙和坐在床沿看他,想着他为噩梦所苦,许多年都没有好好睡过觉,人病得黑瘦,和他记忆中的父皇判若两人,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不知翻绞着什么滋味。   他轻扯了下嘴角,淡淡道:“儿在,父皇,你又做噩梦了?”   李洵微微闭目,眼一合上,傅娇带血的脸就出现在脑海里。还有熙和,他只长到三岁,便被他活活吓得痴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尽宫人欺负,最终死在一个冬夜。   尽管已经从梦中醒来,他还是忘不了他小小身体冰冷的触感,心口一阵阵绞痛。   当初傅娇说她梦到一些很可怕的事情,所以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他听后只觉得荒谬不已,什么因梦生惧,都是无稽之谈,是她背心的托词。   但他也梦到了,那些血腥、可怖的场景即使是他也心有余悸。他明白了傅娇的惧、怕和退缩。   “我错了。”他落泪了,他声音嘶哑地说。   看到他这幅模样,李熙和也忍不住落泪。   他生病之后,李熙和就没再哭过,哪怕在他跟前侍疾,眼睛红得不像话也没落过泪,他说过:“孩子怎么能在病重的父亲面前落泪,父亲看了该有多心疼。”   他从小在父皇膝头长大,没有因为皇权疏远,像寻常百姓家的父子一样,甚至比很多百姓父子更加亲密无间。父亲疼爱儿子,儿子心疼父亲。   李熙和哑着嗓子对他道:“父皇,了尘法师给了儿几颗藏地的药,或许对你的身体有所裨益。”   李洵太了解自己的病情,他心魔缠体,那年傅娇逃离方寸山,遇到山匪沉船而亡,他的半条命就跟着去了,之所以还能撑着一口气苟延残喘,全是因为李熙和。他那年才五岁,朝政还不稳当,如果他死了,他稳不住朝纲,他或许连命也会丢了。   他答应李熙和,一定会坚持到十六岁。   什么药也没用,他仰面躺在软枕上,胸臆起伏,脑海中又浮起傅娇的脸,他沉沉地闭上眼睛,疲倦地转过头道:“不用了,没用的。”   “你试试嘛。”李熙和红着眼睛哄他。   他一双带着哀求与惊痛的眼眸,蒙着泪水,李洵心口酸涩,不忍再拒绝他,阖眸点了点头。   李熙和大喜,忙让刘瑾将了尘法师赠他的藏药拿过来。   是和东珠差不多大小的药丸,李洵嚼了两口然后咽下,没什么味道。他这些年吃过太多药,也有许多神医自荐来为他看病,但很多都是沽名钓誉之辈,只会让他的身体越来越糟糕。   他不信佛,正如不信还有药能治他的病一样。   若是当真有神佛,那他死了之后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至于傅娇呢?她会去哪里?她这辈子太苦了,他希望她能去没有痛苦的天堂,继续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那他们注定背道而驰,永远也不能在一起。   故而他不信。   *   没想到那药吃了之后他竟然能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没有梦境。   只是身体有浓浓的倦意,似乎怎么也散不开。   他撑着病体处理朝政,看到北方的战报,深深蹙起了眉。辽国不死心,一直在边境蠢蠢欲动,现在竟然敢联合好几个小国,欲对中原发起战争。   辽国是先皇留给他的烂摊子,如果当初在澹台蹇登基初期便出兵的话,辽国未必能像如今这样强大。他也后悔当初自己不该休战议和。这十余年来,澹台蹇整肃兵马,秣马厉兵,早已不是当年的辽国。   先皇妇人之仁,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他。他不能再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他的儿子。   他召来李熙和说:“我要为你做一件事。”   李熙和如何乖觉,听他这么一说,便猜想到他要进攻辽国了:“父皇还是决定要攻打辽国?”   “辽狗苦我百姓久已,先帝在位时便时常南下打秋风,我登基两年他们也南下,那一次将他们逼退一百里,他们向我们进贡求和。我以为他们会安生一些,却没想到他们一直贼心不死,竟然还敢盯着咱们。”他转头对李熙和,笑如春风:“我一定为你扫除这个障碍。”   李熙和犹豫,喃喃道:“起了战事,百姓更苦,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李洵把着李熙和的肩膀,沿着湖边走边说道:“对敌人一味仁慈,就是对咱们百姓的残忍。要做一位好皇帝就要有取舍。辽国一日不除,我的心都不得安宁,我不想把这么大个隐患留给你。你明白吗?”   李熙和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地说起了尘法师跟她谈的那些众生平等之类的话,如果能生活得安稳无虞,辽国的百姓也不愿意发起战争。只不过辽国地处偏北,天寒地冻,作物稀少,他们没有粮食,没办法安身立命,只好南下掠夺资源。   “如果把我们放到辽国的位置,我们便是下一个辽国。” 第102章第102章   辽人离得傅娇很近,昏暗之中,她闻到他们身上的血腥气,侧过脸干呕了一下。   “我不会写的。”傅娇平静地说。   辽人以为一个柔弱的僧人定会屈服,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狠狠攥着她的手腕,喘着气,说话时的语气似乎要咬下她的一块肉:“你没有选择,你若是不写我会杀了你。”   逼仄空间里,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闻,傅娇被他握着的手腕仿佛快要麻木一般动弹不得。   傅娇往后缩,使劲想要挣脱他的控制:“就算你杀我一万遍,我也不会写。”   “出家人慈悲为怀,难道佛的慈悲还分三六九等,只怜悯大魏的人,不怜悯辽人?”他戏谑的语气中能听得出几分恼恨。   “我知道辽人生存艰难,但这不是你们侵略大魏挑起战争的理由。大魏的皇帝捍卫自己的领土,维护自己的百姓,他何错之有。你不能将莫须有的罪名泼在他身上,也休想拉我与杀戮者同流合污。”傅娇看向他,眼神贞静镇定。   辽人目光桀桀地看着她:“那你告诉我,辽国应当如何?辽人生在苦寒之地,生活艰难,每年下六个月的雪,土地冰冻十个月,难道只能坐着等死吗?”   “还有别的路,除了侵略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傅娇跟他说。   那人却没什么耐性,只把纸笔扔到她面前:“休想拖延时间,我知道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做夜长梦多,你是不是想拖到有人来救你?我奥苏你,没人能救得了你。”   傅娇看着放在眼前的纸笔,轻轻合上眼眸,低声念了句佛偈。   辽人老羞成怒地抓她的手,想要逼迫她在纸上写字。傅娇用手去掰开他的桎梏,而辽人强硬地将她摁在地上,掰开她的手指,疼得她眼泪直冒,还是不肯松开:“我倒要看看,你的佛会不会来救你?”   傅娇的手指疼得发抖,或许快要被掰断了。   她被摁在地上,辽人的手狠狠地卡着她的脖子,她呼吸紧促,每呼吸一次,胸口都撕裂一般疼痛。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个单薄的帐篷里时,一旁的辽人上来劝阻道:“将军,她是得道高僧,若是死在我们手里,岂不是跟我们的打算背道而驰?”   那人瞧了她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最后不咸不淡道:“把她扔到水牢里听天由命吧。”   几个辽国小兵涌上前来,压着傅娇去了水牢。   这个季节的水很冷,她被强行推进水牢中,用绳子一圈一圈地把她捆在水中的木桩上。水刚好没过腰,她被捆在木桩上动弹不得。   “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押送她来的那个士兵小声提醒道。   傅娇一声不吭,只站在水中发愣。   小兵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水牢中还有几个木桩,木桩上都捆满了人,听到辽人又押了人进来,他们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傅娇。傅娇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看到他们的脸上都了无生气,呈现出异乎寻常的苍白。   他们看了一眼傅娇,便又了无生趣地垂下眼睛,仿佛她只是投入水中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水牢的水冰沁入骨,寒意如同牛毛细针,刺破她的皮肤,穿过她的筋骨,戳透她的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似乎都是锥心一般难受。她每日吃的也都是残羹冷炙,她吞咽困难,吃得很慢,守卫没有耐性,不等她吞咽便收拾碗筷走了。   她坚持了两天人就垮了,意识便开始朦朦胧胧。期间那个辽国将军还来看过她,问她可回心转意了,她嘴唇苍白地看着他,摇头说她不回头。   辽国将军来过几次,就没有再来了,似乎真的放任她在这里听天由命。   不知过了多久,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水牢中的时候,突然有人冲进水牢,他们高高的举着火把,火光将昏暗的水牢照得通明,她听到有大魏人喊道:“这里还有人。”   然后更多的人涌了进来,更多的火把涌了进来,把水牢照亮。他们跳入水中,把人都救了起来。傅娇意识涣散,不知被何人所救,拖到案上,他们给她披上带有浓浓羊膻味的皮毛被子将她卷起带走。   她被带到一个营帐里,营帐内有火盆,士兵给她喂了温热的米汤,她睡了一觉后恢复了些体力。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她走出营帐,外面战士们聚成一堆,围着高高堆起的篝火。   柴火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炸裂的火星子在黑夜中乱舞,傅娇不敢坐得太近,扯了扯她的僧衣,将她的头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打量着外面。   “这是哪支将军的部队?”傅娇问身边一个正在喝酒的战士。   战士们打了胜仗,兴奋不已地跟傅娇说:“是甘州的大军,陛下御驾亲征,把辽国的乌干孜打得落花流水。”   傅娇心上莫名震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下去。她收回眼不敢再四处打量,忽然之间变得窘迫起来。   “大师你怎么了?”战士问她。   傅娇起身拢了拢僧衣,她有些慌乱地说道:“我有些不舒服,先回营帐休息一会儿。”   她在水牢里受尽折磨,战士不疑有他:“我送你回营。”   傅娇摇摇头,脚步踉跄地往营帐的方向走去。她正往营帐走着,忽然迎面来了几个人。她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立刻垂下了头。   她的心跳得飞快,生怕李洵认出了她。她以为李洵早已经将她忘了,可是几年前在京城时,李熙和的话让她心有余悸。   他的后宫至今没有别人,他因为她病体缠身。他从没有忘记过她。 第103章第103章   在李洵的护送下,她一路风平浪静地到了京城,李洵甚至在皇宫里为她和李熙和安排好了见面。   时隔斯年,李熙和已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不知不觉间,他比傅娇已经高出了一个头,站在她身前,一副男子汉的模样。再过几年,他也该成婚生子了。傅娇看着他,不禁感叹时光易逝,一晃竟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她和李洵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决计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会走到那样难堪的境地。   所幸现在这样就不错。   她一向很知足,能暂得安稳就很不错。   李熙和数年不见傅娇,但一直未曾忘怀她的风骨。他也纳闷,他同这位法师之间甚至没有丝毫生疏感,就像有一种莫名的羁绊存在于二人之间,无论相隔再久再远,再度重相逢也一如从前。   说了这些年的见闻,李熙和感慨于她的大胆:“你竟然敢一个人到辽地去,若非父皇御驾亲征,压着韩兆即刻发兵,你岂不是就死在辽国人手里了。”   “但我没有,不是吗?”   李熙和垂下眼睑道:“万一呢?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性命可贵,你怎能如此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他话音刚出口,忽然想到一些模模糊糊的往事。很多很多年前,久到他快分不清是自己的臆想或是真实存在,她也曾用这样的口吻说了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话。   他心念微动,柔软的心一个尘封的角落忽然生出细细的狭缝,有光慢慢透进去,将黑漆漆的角落点亮。   “可我不是君子,我只是个出家人。”傅娇淡笑道。   李熙和拗不过她,他微微垂下头,忽然道:“对不起,我没能阻止辽国和大魏的战争。你今日所说的和辽国广开商道,开展互贸,我现在也做不到。父皇对辽国人恨之入骨,不会轻易答应和平来往。即便是我进言,他也不一定会听。”   傅娇温柔地看着他,语气温和地说道:“我知道,你现在还太小了。等你长大了,羽翼渐丰,一定可以做到。辽国和大魏积怨已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算要开通互贸,也并非朝夕之间便可完成。我在路上都听说了,殿下重仁守义,日后等你登基了,一定能让天下真正地太平。”   “法师……”李熙和吞吞吐吐。   “殿下可有什么困惑?”傅娇问他道。   李熙和叹了口气:“近些年,我越发觉得父皇残暴非常,他排除异己……手段极其残忍……”   李洵得知今日傅娇要入宫见李熙和,他亲自安排他们在嘉罗殿会面。侍人说傅娇入宫之后,他便再也坐不住,踱步去了嘉罗殿,他没有让人通报,因此他站在廊下里面的人也没有注意。   他刚到一会儿,便听到李熙和说他残暴的话。   他垂下眼帘,眸中尽是懊悔,脚步虚浮差点摔倒。   不知为何,疲惫感忽然从脚底生出,他忽然有一种绝望的感觉,梦中傅娇所遭受的撕心之痛他真切地体会了一遍。   “殿下不可这么说。”傅娇敛了笑意,严肃地对他道:“一代皇帝有一代皇帝的艰难,先皇留下了一个烂摊子给你父皇,他若是手段不强硬,周围的国家会伺机而动,就如现在的辽国。他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大魏好。他登基的这些年,虽然四处都在打仗,但战争对那些苟延残喘的小国而言,既是毁灭,亦是重生。他们或为大魏收编,或依附于大魏,民生都得到了改善。至于近些年……你还太小了,他身体不好,他担心留下一个烂摊子给你,所以要为你肃清朝纲,给你留下海清河晏的盛世。他是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你万不可听信他人的谗言,与他心生罅隙。”   其实他刚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听她一番训斥,他更是羞愧难当地垂下头,说道:“是我不对,父皇的所作所为都是为我和大魏,他是世上最疼爱我的人。”   傅娇心生后怕,李熙和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身边若是有小人进谗言,他分辨不清听信了去,和李洵父子反目。她试探性地问:“是不是有谁跟殿下说了什么?”   李熙和摇头说没有:“是我自己这些年看了你留给我的佛经,看到他的所作所为有感,不关别人的事。”   傅娇点了点头,恳切地道:“若只从眼前这一面看,是不能看到这个人的全貌的。你能脱离自己的视线,从更多的方面看他,说明你有做明君的潜质。殿下,我等着看你让这天下昌盛光明。”   李熙和被她的一番话说得心潮彭拜,他说:“法师,你能留在京城吗?”   傅娇愣了下,良久才答道:“我们各有使命,我还要去别的地方求经问道,你要留在京城坐镇中枢,我们总要分道扬镳的。”   李洵在廊下站了很久,耳边都是风雪的声音,一呼一吸都是凉意,但他又觉得没有那么冷。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便是傅娇,她洞悉他的一切。   他发疯般地想冲进去,将她揽入怀里,听她的心跳,感受她温热的呼吸。   但他不能,他只会将她推得越来越远。她已经“死”了快十年了,宁愿出家吃苦,也不肯再回到他和孩子的身边,若是他再步步紧逼,她恐怕会毫不犹豫再次死在他面前。   她还活着,便是这十余年间他听到最好的消息。他不敢再奢望太多,只要能远远看她一眼就好。   他从不知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如此卑微小心,但所有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 第104章第104章   这天李洵又漏夜前来雁塔寺。   染上这个毛病已经很久了,在军营和傅娇重逢的那天起,他便让人给她送安神茶,趁她熟睡才敢出现在她面前。   若是她清醒着,他一定没有勇气站在她面前。   即使每日往返奔波几十里,他也不觉得累。夜里,他又照旧来到雁塔寺,小沙弥迎出来,压低声音对他道:“陛下,法师已经睡了。”   春夜真是冷,明明已经立春了,却还是冷得厉害,手炉都没有一丝热气。李洵身上带着冷冽的寒意,在客室待了一会儿,身上的寒意退却后,才推开傅娇的禅室门。   他往床边看了一眼,只见到被褥起伏的形态。灯光昏暗,他看不清她是否背对着自己,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李洵转过身,只见身后的傅娇僧衣芒鞋,似乎等了很久。   傅娇拿出火折子,点燃一盏灯,李洵定定地看着她,正好对上她的一双眼眸。   他连夜跑来,面色被冻得微微泛白,鼻尖和眼眶泛着淡淡的红。   他张口似乎要说什么,话刚到喉咙,嗓子眼里忽然浮起一阵细微的痒意,便用拳头抵着唇咳嗽起来,一阵比一阵剧烈。   许久后他才止住,掌心一阵黏腻,他低头看了眼,煞白的掌心一片血色。   傅娇从桌案上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递给他。   大抵是手冻僵了,接杯子的时候他的手十分僵硬。他垂下眼,眼睫上有细小的水珠,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一缕轻飘飘的风,无关紧要地划过她的心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傅娇淡淡道:“在宝兴国寺的时候。”   “已经很久了。”   傅娇笑笑:“我以为你要捉我回宫,但你没有,所以我觉得就这样也没什么。我喝两盏茶,让你看几眼也没什么要紧。”   李洵沉默片刻,他的耳边是窗外呼啸的风声,眼眶莫名开始泛酸。   傅娇问他:“陛下打算一直这么下去?”   “娇娇。”他看向她的眼睛,微低下头,黑色的眸中是她清癯的身影:“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做梦都在想,但你吝啬得连我梦里也不来。”   他才知道,原来想念一个人是这么蚀骨的感受。他自诩聪明,还是心甘情愿被那些方士所骗。   “过去的事情再提已没有任何意义。”傅娇道。   “过不去。”李洵的眼睛紧盯着她,她是那么瘦,身上一袭僧衣,面色清淡,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超尘之感,他眼睛不敢挪开分毫,生怕眨眼间她便要羽化而去:“我这辈子也过不去。”   傅娇平静地注视着他,眼睛干净得像一湖水:“那陛下意欲何为?是打算将我强带回宫中,如旧般严加看守,还是继续这样不清不楚地出入庵堂?”   李洵喉结微滚,眼眸中情绪翻涌,他后悔地说:“娇娇,是我错了,从前的事情都是我对不起你。我永远也不会再强迫你,你宽宥我从前的过错可好?”   静谧的禅房,有一缕月光穿过窗棱的缝隙,照出跳跃起舞的浮尘。傅娇忽的一声失笑:“其实我早就不怪你了。”   “当初最恨你的时候,我甚至想和你一同赴死。”傅娇的声音很平静,讲到那些惶恐不安的岁月,她的心底仿佛一潭安安静静的水:“那段时光我好像走在黑暗的浓雾里,眼前是一片漆黑,身后漫着浓雾,进无可进,退也不知道该往何处退。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睁着空荡荡的眼睛看着漆黑的帐顶,我想若是杀了你或许就能解脱了。但我下不去手,只能徒劳地咬着牙,咬得压槽生疼。从方寸山离开后,我遇到了静安法师,她救了我,带我前往吐蕃求取经书。一路上见多了世间疾苦,人间枯骨,对你的那点恨意竟然慢慢地化散了。”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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